第六十五世,我是个立誓要越过这世间所有墙壁的人。我四处寻访,终于见到了一个能直接从墙里穿过去的高僧。
墙为阻碍否?试观之。
一、虚云悟道:杯碎光生
虚云禅师,公元1840年生,一身而系五宗法脉,近代禅宗第一尊宿也。
时虚云在扬州高旻寺打禅七,大病初愈,身心轻快,万念俱寂。一夕晚香,忽见光明如昼,隔墙见香灯师小解,见西单师在厕中,远及河中行船,两岸树木种种色色,悉皆了见。翌日,询问香灯及西单,果然。知此修行中境界也,非究竟,遂舍之不执。
腊月第八禅七第三夜,第六支香毕,护七僧来倒开水,不慎溅其手上。虚云手一抖,茶杯堕地,“砰”然碎响。就在此刹那,疑根顿断,狂心顿歇。虚云口占二偈——
杯子扑落地,
响声明沥沥。
虚空粉碎也,
狂心当下息。
稍停又吟:
烫着手,
打碎杯,
家破人亡语难开。
春到花香处处秀,
山河大地是如来。
杯碎声起,执着崩塌。非杯碎也,心碎也——碎的是那堵隔在“我”与“物”之间的墙。
墙非砖石,乃“我执”也。
执破则墙不立,墙不立则万物一如。
二、圆瑛穿门:一念顿超
禅门泰斗德林老和尚尝述近代天童寺圆瑛法师之事,堪称奇绝。
圆瑛法师于天童寺禅堂坐香。止静后,禅堂之门已闭。法师于静中忽念一事,情急之下,竟起身而出。及至门外,方觉禅堂之门仍是闭着的,再欲返回,却不得而入。
德林老和尚释曰:当法师出门之际,心中全无一物——无禅堂,无门,无身。三者皆忘,门焉能碍?及其念起,禅堂复为禅堂,门复为门,我复为我,于是障碍生矣。
故知:碍不在门,在“以为碍”也。
门之为色,色本非实,因心取相,乃有通塞。
凡夫以墙体为实、以门窗为界,此非物理之必然,乃“分别成障”之使然也。
是故圆瑛之穿门,非神力也,乃忘我之自然。当其念寂,门非门;当其念起,门即门。
虚云杯碎,圆瑛穿门,一破于触,一破于念,而其归于“执破则碍亡”则一也。
三、米拉日巴:石空无碍
虚云破于触,圆瑛破于念,米拉日巴尊者则破于空。
一日,尊者与一位精研因明的学者辩论。对方问:
“天空可有阻碍?”
尊者答:“天空当然有阻碍。”
随即飞入空中,如履平地,任意行走。
对方愕然,又问:
“岩石可有阻碍?”
尊者答:“没有阻碍。”
言毕,于岩石中任意穿越,如入虚空。
尊者先说“天空有碍”,后说“岩石无碍”,看似矛盾,实则是对治对方对“有碍”、“无碍”的二元执着。天空固然有碍,然当心契入空性,碍者不碍;岩石本无障碍,而在迷执者眼中则坚不可入。
故知:碍不碍,不在物,在心。
四、归元
夫墙之为物,有其体而无其性。阻于凡而通于圣,碍于迷而畅于觉。
虚云隔墙见物,是修途之验相,犹存“能见”与“所见”;杯碎虚空,光境俱泯,乃究竟之解脱。
圆瑛穿门而出,忘我之功,尚有迹可循;米拉日巴穿石入空,则心物一元,无“忘”可立。
三人所证,浅深有异,而其所以破执的指归,则如出一辙。
执有三重:
初执境为实,见墙谓不可越;次执心为实,见光谓有所证;末执空为实,住寂谓得究竟。
虚云之舍光不执,正破“法执”之微细;圆瑛之忘门忘身,正破“我执”之粗重;米拉日巴之无碍无住,则“我”、“法”俱破,心物一如。三重破处,墙自不立。
故知:修行非拆墙也,乃破执也;破执非用力也,乃歇心也。
歇得一分心,透得一分墙;歇得十分心,十方世界无墙无壁,尽成自家屋里。
三人所证,证量有别,而归于一心则无别。
心若通达,墙亦是道;心若不达,道亦是墙。
《非色》
墙有何曾碍?
心迷自不通。
非是神通力,
瓦砾即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