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世，我是笼中一只不敢飞的鸟。
深山的晨雾还未散尽，林间的露珠顺着松针滚落，砸在一架半旧的竹笼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架竹笼是早年猎户遗下的旧物，竹条被岁月浸得泛出深黄，底部已半陷在潮湿的泥土与苔藓里，仿佛从大地生长出来一般。它比寻常鸟笼宽大许多，像个被遗忘的微缩院落。缝隙里缠着几缕干枯的草丝，更有几根纤细的山藤不知何时缠绕而上，其根脉深植土中，悄然将竹笼与身后那片土地挽系在一起。笼门虚掩着，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笼内的安稳与笼外的辽阔。
一对青羽雀，本是林间自在的生灵，它们瞥见笼里几粒鲜红欲滴的野果，在透过林雾的微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便不假思索地闯入了这方寸之间。自此，天高地阔，都成了笼外可望不可即的幻影。
初时，它们陷入彻底的惊慌，翅爪并用，在笼中疯了般冲撞扑腾。雌雀在一次次的扑击与挣扎中，翅尖被粗糙的竹条反复刮磨，直至青羽磨白，嘴角渗血；雄雀在一次次的猛撞被无情弹回后，对着那片再也无法触及的山林嘶鸣，声声裂空。
竹笼冰冷坚硬，撞不开，啄不破，连最轻微的摇晃都不曾有过，仿佛它们的拼死抗争，不过是蚍蜉撼树。渐渐的，力竭了，声哑了。
更蚀骨的是每日那份“馈赠”——晨有清露凝于笼沿，午有光斑暖于羽翼，暮有熟果坠于笼隙。不必搏风雨，无须避鹰鹞，这安稳如此轻易，竟如温水，一寸寸浸透骨羽，浇熄了心头自由之火。
终于，它们蜷进笼角那猎户遗留的干枯草垫里，互相梳理着羽毛。眼中的锐利日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驯服的慵懒与麻木。它们开始仰仗着每日那点天然的馈赠——露水凝了便饮，野果来了便啄，活得苟且而卑微。并非不曾想起天空，只是那念想像一枚远去的羽，飘着飘着，便落进心底的尘埃里了。
直到雌雀产下了两枚卵，淡青色的蛋壳上布满细碎的斑纹，像缀了星星点点的碎玉。从此一切不同——双鸟轮番护着，以体温相偎，以羽翼为城。雄雀衔来最软的草，雌雀日夜低鸣，那声音柔而沉，像是在向未出世的孩子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弥补什么。
雏鸟破壳那日，湿漉漉两团，眼未睁，已本能地高张着嫩黄小喙，发出细弱的唧唧声，索求着温暖与食物。双鸟呕心哺育，碎果濡沫，衔露润喉。闲时，它们便一起偎在幼雀身旁，细细叮咛：
“孩子，这世间的牢笼，从来都不是这有形的竹条，而是藏在心里的执念与胆怯。自心无界，天地便无界；我心无障，便无人能障。”
幼鸟日渐丰盈，绒毛褪去，生出与父母一般的青羽。它们却总爱扒着竹条，望云卷云舒，听溪唱鸟鸣。父母的话，字字入心，从无怀疑。它们常在笼中振翅，于方寸间扑腾，踉踉跄跄，却从未停歇——因深信那片青天，终究属于自己。
羽翼既成，眼神清亮如洗。离别时刻，幼鸟以喙轻触父母胸脯，鸣声依依，似道别，似立誓。双鸟并立凝望，目中欣慰与不舍交织，终只轻声道：“去罢。守心如镜，天地自宽。”
幼鸟闭目，振翅——朝着那扇它们从未视为障碍、而只当是光与风来处的笼门，那一瞬毫无迟疑，心中空明一片，唯有前方。翅缘擦过竹条，风声骤起。刹那如永恒漫长，再睁眼时，已在笼外。长风裹挟山林气息扑面而来，身下绿涛起伏，头顶碧空如洗。它们纵声鸣啸，振翅穿林越谷，声彻云霄。从此天涯万里，尽在翼下。
目睹幼鸟身影没入流云，双鸟胸中久抑的渴望骤然沸腾。它们并肩立于笼边，羽翼微颤，眼底映着那片曾为之头破血流、又亲手放弃的青天。
雄雀喉间滚动，喙抿成线——与伴侣共有的旧日创痛与眼前辽阔激烈撕扯。雌雀靠过来，羽翼相触，声细如丝：“我们……可否也能？”对视间，渴望与恐惧如潮翻涌。终于，它们闭目，奋力振翅——
可翅尖将触竹条之际，多年积习轰然反扑：离了天然的投食，是否会饿毙于荒草？失了竹笼的庇护，怎敌鹰鹞利爪？风雨无常，何处藏身？若彼此失散，漫漫长夜如何独活？更怕竭尽全力，却只是又一次落得个翅折喙裂的下场……
杂念如藤蔓绞紧心脏。翅势骤懈，那一冲失了决绝，只剩试探与畏缩。随即“砰”的一声闷响，数片青羽凋落，嘴角血珠再绽。疼在羽翼，更刺在心底——原来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竹笼。
它们挣扎再试，然心魔愈重，翅力愈弱。竹笼纹丝不动，仅将残存的勇气寸寸碾碎。最终，它们跌回干草堆，羽翼颓然，目光空茫。那近在咫尺的天空，终究成了永隔。
相依望着笼外流云，它们终于彻悟：有形之笼困身，无形之笼锁心。贪恋安逸、恐惧未知、执著得失，才是真正坚不可摧的牢狱。欲念生枷锁，自困红尘里。唯有无为清净、笃信本心无界，方能见天地辽阔。
《笼中鸟》
笼中双鸟欲飞天，
心弱胆寒志不坚。
俯首甘受嗟来食，
为爱困于囹圄间。
双鸟育子牢笼间，
精心教导传心言：
世事虚幻本无障，
自心就在天地间。
我心无障谁能障？
谁能阻我上青天？
幼鸟常听母鸟言，
心言坚信记心间。
世事无常本是幻，
幻身怎困幻笼间？
一朝拜别父母亲，
闭眼振翅急飞天。
刹那长似永恒长，
睁眼已至笼外天。
自此天高随心至，
碧海青天天外天。
见子离笼双亲安，
欲心也想笼外天。
闭眼振翅飞向笼，
双双被障笼中间。
从来欲心生欲果，
欲果堕在红尘间。
清净无为信乃真。
真信方见笼外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心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