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世，我是个画马画到夫人推门进来、以为床上躺着一匹马的画家。
物我之际，有至境焉？
常人执物我之界，视己为内、物为外，内外判然，不相通融。然古今善艺者、善修者，往往破此藩篱，忘己而入于物，化物而归于心，臻于“物我两忘”之境。
一、赵孟頫画马——以身入物，物我为一
赵孟頫，字子昂，宋末元初文人画之宗匠，尤擅画马。其画马之精，非独笔法之工，更在观物之深。
明人王穉登跋赵孟頫《浴马图》云：
“赵集贤少便有李习，其法亦不在李下。尝据床学马滚尘状，管夫人自牖窥之，政见一匹滚尘马。”
管夫人者，赵孟頫之妻管道升也。自牖窥之，不见其夫，但见一马翻滚于床。一扇窗隔开两个世界：窗外是担忧的夫人，窗内是已化为马身的画家。
赵孟頫之于马，非旁观也，乃以身入之也。常人观马，目之所见，形也；赵孟頫观马，身之所拟，神也。据床学马之际，彼已忘我之为我，而以马之姿为姿，以马之态为态。我犹在而马亦在，此“物我相对”之常境也；我不在而马自在，此“物我两忘”之妙境也。
当其汗流浃背、手足并行之时，赵孟頫非赵孟頫，乃一马耳。及此，心与物接，形与神会，盖人不存而马存也。此乃心意之专也——专而至极，则自我之执尽释，观者与被观者之界泯然。此时不在“画马”，而在“与马合一”，故下笔天机自运，形神兼得。此即“物我两忘”之化境。
清代乾隆皇帝亦曾为此事题诗于《元赵孟頫滚尘马图卷》上，诗曰：
前世应为支遁师，
兴来每爱写权奇。
何妨窗内窥如马，
正是全身里许时。
支遁者，晋代高僧也，善谈马。乾隆以此相拟，正见赵孟頫画马已臻“全身入物”之境。
二、宝志显相——凡圣不二，心佛一如
赵孟頫以身入马，宝志禅师则以心显相，其理尤深。
梁武帝曾诏请画工张僧繇为宝志禅师画像。僧繇下笔辄不自定，禅师遂以指剺面门，分披出十二面观音，妙相殊丽，或慈或威，僧繇竟不能写。
《高僧传》亦记载：“有陈征虏者，举家事志甚笃。志尝为其现真形，光相如菩萨像焉。”
然则，宝志果变为观音乎？
非也。所变者，非禅师之形体，乃观者之所见也。
何以故？
禅师于此际，已入“能所双忘”之定——心与观音相应，凡躯与法身不二。杂念不起、人我两忘，则凡夫之体，即是菩萨之身。禅师之心与菩萨之德，如水入水，无二无别。僧繇下笔辄不自定者，非技有不逮也，乃禅师之心不住一相，面门开合，慈悲威严自在变化，岂笔墨所能拘哉？
此与赵孟頫之“以身入马”，虽艺道有别，而理趣则同。赵孟頫以身拟马，宝志以面显相——皆由“忘我”而臻“合一”，皆令观者不见其人，但见其所化之形。入马则人马合一，显相则凡圣一如。故知：
物我之界，非天设之墙，乃人心自筑之障也。
三、月光童子修观——心能转水，物我无间
宝志以面显相，而月光童子更进一步，以心入水而证心物一元，其理尤深。
月光童子修习“水观”法门，初成此观，但见其水，未得无身。入定时身心化为清水。其弟子，窥窗观室，唯见清水遍在室中，了无所见。弟子奇之，取一瓦砾投于水内，激水作声顾盼而去。童子出定，顿觉心痛。自念：
“今我已得阿罗汉道，久离病缘，云何今日忽生心痛，将无退失？”
尔时弟子来童子前，说如上事。童子乃告之曰：
“汝更见水，可即开门，入此水中，除去前砾。”
弟子奉教。后童子入定，弟子复见水，瓦砾宛然，开门除出。童子出定，身质如初。后月光童子遇山海自在通王如来，方得亡身，与十方界诸香水海，性合真空，无二无别，始入圆满。
此非水在身外，以心入水也；乃身心俱化，与水为一。童子入定，非清水自外而来，乃其心水遍满，室中无非水耳。弟子所投之砾，投于童子之心也，非投于室外之水也。及瓦砾落水，清波染尘，出定之后，应之而痛；瓦砾除去，心水复澄，痛即随之而愈。心之与物，无隔如此。
此正心物一元之证也——心若专而至极，则身与境俱化，外尘之扰，直入心体，不复有内外之分、物我之别矣。
此非玄远之谈，乃身心之实也——能破物我之限，则心通万物；不能破，则虽至亲如夫妻，犹隔一窗而窥，彼此不相知也。
四、观化之道
综观三事，可以悟“观化”之道。
赵孟頫之画马，始于观马之形——深入马厩，定睛凝视，察其筋骨，记其俯仰。进而体马之态——闭户据床，以身拟之，手足并行。终臻忘我之境——夫人窥牖，不见其夫，但见一马。此即由观而体，由体而化：由外观入，由内拟深，由忘我得道。
宝志之显相，亦循此途。先观观音之慈悲相好，于心长久熏习；继而身心俱化，面门开合，示现观音——观者不见禅师，但见菩萨。此即由观入化：心住一相，则凡躯即是圣容；心不住一相，则慈悲威严自在变化。
月光童子之修观，亦同此理。先观水性遍于自身，涕泪唾液乃至血液，无非水大；继而心水相融，身心俱化，入定则满室清波，出定则复为人形；终臻心物一元——瓦砾入水而心痛，瓦砾出水而痛愈，心之与物，无二无别。
三者殊途同归，皆明一理：能观者，深入其内，忘己而入物，则物不为外物，而为心之所化；所观者，超越其表，化物而归心，则心不为孤心，而与天地万物同游。
常人执物我之界，故观马者终身为马外之人，观圣者终身为圣外之人，观水者终身为水外之客。而善观者，不执此界，以己入物，以物化己，则观马者可以为马，观圣者可以即圣，观水者可以为水。此非玄幻之谈，乃心能转境之实证也。
故曰：观化之道，在破物我之限。
能破，则万象皆为心之资粮；不能破，则孤心永为万象之囚客。
观三事而悟化境，有感而作：
《化》
忘我方知物可亲，
入微深处见天真。
马非马也水非水，
万物从来是一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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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观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