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心灯

第三十九世,我是个心光蒙尘、在破庙里对着一只玄狐念经的书生。

辽西之野,有书生沈清和,年二十有八。幼承庭训,通经史,然体弱多思,久困情志之扰——心光暗昧,如灯蒙尘。自先父病逝,家道中落,便常夜不能寐,昼则郁郁寡欢,视物皆染愁色。

邻里谓之“心疾”,医者束手,断其“肝气郁结,心神耗散”。

清和自知执念缠心,遂弃文避世,居于城郊破落山神庙,日诵经观心,夜静坐调息,冀求心宁。

山神庙附近有荒冢,草木萋萋。清和居此半载,每至黄昏,便见一玄狐徘徊冢侧,目含戚戚,似有郁结。初时清和避之,后念及自身境遇,叹曰:

“众生皆苦,汝亦有放不下之执念乎?”

遂每日置残食于阶前。玄狐初警惕,久之渐亲,竟能近前就食,默然立于清和身侧,听其诵经,若有所待。

一日,清和静坐之际,忽觉心神微荡,似入胜境。见玄狐化为人形,着素衣,面带愁容,谓清和曰:

“先生每日诵经,欲解心忧;我居此百年,困于旧怨,不得解脱。先生可知,我之形影,先生之疾,皆由心生?”

清和惊问:“何为心生?”

狐曰:“心为万法之宗,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境由心造,相由心生。一切境界,皆由心现。‘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所谓‘心生’,非谓无境,乃是说境之意义、染净、苦乐,悉由自心分别赋予。心如工画师,画种种五阴,心若执取一物、一事、一念,此画即成枷锁;心若释然无住,则山河大地原是如来。”

“我本山野之狐,百年前为猎人所伤,含恨而逝,此恨不消,便执此‘受害之相’为我,念念凝聚,遂现此孤影,困于畜生道中;先生因丧父之痛,执‘失去’为实有,念念萦绕,遂成心疾。”

“我二人所历,表面是苦,实则是‘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以自心之执,执取自心所现之影,愈执愈实,愈实愈苦。此即永嘉禅师所道:‘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迷执之时,如处大梦,六道轮回、悲欢离合皆历历分明;一旦心光回照,照破执念,便知能执之心、所执之境,本来空寂,大千世界虽在,而缚者自脱矣。”

清和默然,忆及父逝之后,每日沉溺悲痛,执念于“若父尚在,家何至于此”,久而久之,便觉天地无光,恰如狐所言“梦里明明有六趣”的迷执之态。

狐又曰:“先生尝诵《华严》,应知‘三界所有,唯是一心’之理。汝之心疾,非药可治;我之郁结,非避可解。”

“昔日洞山良价禅师过水睹影,彻悟‘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执念所显之相,恰如水中倒影:影因我现,故‘渠今正是我’;影非我体,故‘我今不是渠’。迷人认影迷头,对影挥拳,与影搏斗,愈搏愈疲,永无宁日。”

“欲解彼困,先解己心。今我与先生,互为‘梦里’之镜像,观彼即所以观己,解彼即所以解己。唯有各自回光返照,亲见本心,方能臻至‘觉后空空无大千’的清明之境。本心者,如灯之明,照一切念,而不随念转。先生欲脱心疾,不在灭境,而在转心;不在求静,而在显觉。”

清和问:“如何解心?”

狐曰:“解心之要,在正观、正念、正悟三层,如灯之燃油、发光、破暗。”

“初则正观无常:当思‘失去’本是因缘聚散,缘至则聚,缘尽则散,非我所能主宰;‘拥有’只是暂寄,执之反成枷锁。世间万物,皆如行云流水,心若筑坝截流,徒增淤塞;心若任运随缘,反得通畅。”

“进而正观念起:每感愁绪袭心,不随不拒,唯以觉照观之。念起即觉,觉之即无,如日照暗室,暗自消融。能观之觉性与所观之妄念,本是一心之用,迷则觉性转为妄念,悟则妄念还归觉性。如波与水,波息全水。”

“更深正悟心源:执念方生时,观其从何处生?灭时,观其向何处灭?观来观去,忽然照见念本无根,来无所从,去无所至,能执之我、所执之境,皆不可得,唯是一真心朗然独照。”

“至此则知,心疾非病,乃觉性之暂翳;玄狐非怪,乃自心之幻形。执念消则翳除,幻形散则本明。此即‘觉后’之真义,亦是一切唯心造之究竟也。”

“先生本具心灯,但返照尔。”

言毕,胜境渐散,清和惊醒,见玄狐仍卧于阶前,目透澄光,如灯火之温煦。清和顿悟,遂起身焚香,对狐叩首曰:

“蒙君点化,如拨云见灯。”

自此,清和每日诵经之余,更专注观心:每念及父,便观“生死无常,聚散随缘,父子至情不因形式而断,执于形则伤,通于理则明”;每感愁绪,便知“愁为心造,境由心转”,立提正念,照破愁云。遇杂念起,如见客来,不迎不送,但自守堂中灯火,客自消散。玄狐每日相伴,清和亦常对狐言说观心所得,似与知己对谈,实与自心之影和解。

越三月,清和夜梦玄狐来辞,笑曰:

“先生本心之光已明,执念暗云渐消,我之怨怼亦随之冰释。此后,先生之心,便是光明之坛城;先生之正念,便是度人之舟筏。先生可归乡,以己所悟,点亮他心之灯。”

言罢,狐影渐淡,如灯焰融入虚空,不复可见。

清和梦醒,心神澄澈,往日愁绪竟消散大半,夜能安寝,昼则神清气爽。清和悟得:

玄狐之来,非自荒冢,乃自心出;玄狐之去,非归荒野,乃归心灭。执念生则狐现,执念消则狐隐——此狐实是自身心结所化之“梦里”相,而能化此相者,即自家本有之心灯也。

归乡之后,乡邻见其神采奕奕,皆问其故。清和遂将观心之法、“一切唯心造”之理告知众人。凡有身陷情志之困、郁郁寡欢者,皆来求访。

清和不设香案,不称神通,唯以静坐观心之法引导来人:教其觉察杂念,观照本心,明白“心疾皆由执念生,解疾当从观心入”。

有村妇因丧子之痛,三年不笑,清和导之观“母子缘聚缘散,执则为枷,放则为安,母爱可以心印传承,不拘生死”;有少年因科举落第,自暴自弃,清和教之悟“功名本是身外物,本心清明方为真”。凡经其引导者,皆渐解心结,重获心安。

乡邻感其德,谓其“得仙家点化”。清和闻之,笑曰:

“所谓仙家,非外在神灵,乃内在本觉也;所谓疗心,非借他力,乃令人自明其心也。心若明澈,念念自觉,则众生皆可自度;心若暗蔽,执念丛生,则圣域亦成苦海。”

此后数十年,清和以观心之法,助无数心疾者解脱。临终之际,他召集弟子,遗言曰:

“吾一生所悟,不出‘一切唯心造’五字。疗心之根本,不在外求,而在归心。一切境界之意义与色彩,皆由心赋予,亦由心解脱。执念生则苦海现,执念灭则净土显。”

“汝等切记:心灯非从外得,乃尔等本有之觉性,亘古常明,不曾暂灭。但能时时返照,不为念转,则万疾可解,自安安人。”

言毕,安详而逝。

观心疗心之法,后广为流传,启迪无数深陷精神困境者。

《心灯》

此生悟得真如理,

不负人间走一朝。

心灯照彻千年路,

留与后人作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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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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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莲在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