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世，我是个吃了羊羔又去摸母羊的人。
沈敬之，性耽山水，尝言：“天地即文章，林泉皆注疏。”
岁暮新正，敬之邀同窗数人，赴郊野寻幽。农户茅舍依山枕石，寒雾缭绕，清幽绝尘。众既至，见竹篱绕院，梅香暗浮，遂议定篝火之会，夜宿农家，以尽林泉之雅。
翌日，众兴犹未尽，集资购一乳羔，欲架火炙之，以佐清欢。庖人宰羔沥秽，羔羊悲鸣数声而寂。既而架松薪于庭中，烈焰腾跃，松涛与炙声相和。俄而脂香萦空，众皆取食，敬之亦随众尝之。
饭毕，暮色四合，敬之独步庭院，念及所食，忽生怅惘，乃信步至羊圈之侧。见一母羊伫立栏边，眸含哀戚，双蹄蹴地，其声戚戚，如泣如诉。敬之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俯而抚其首。母羊不避，反以额轻抵其掌，泪下沾襟。
归卧竹榻，未及三更，敬之肋下忽生剧痛，辗转难寐，汗湿衣襟。及东方既白，曦光入户，痛始稍缓，然筋骨犹觉酸楚，步履维艰。
既归故里，敬之以其事告母。母叹曰：“汝食其子之肉，复抚其母之顶，彼虽畜类，灵性未泯。‘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母子之情，非独人类有之。子死之痛，母心何堪？怨愤之所积，戾气之所凝，故痛及汝身，此乃因果之应也。”
“儿昔闻圣贤言仁民爱物，未悟其切；今以一身之痛，乃知天地生物之心，即人子事亲之心。自今以往，愿断荤腥，誓不杀生，以赎前愆。”
母抚其背，徐曰：“善。知过能改，是谓‘不远复’。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痛痒相关。汝能推羔羊之痛以及万类，则此身之痛，非灾也，乃天启汝心之慈航也。”
自此，敬之守誓笃行，其痛渐消。乡人闻其事，亦多感化，少杀生者。故知：一念之慈，可转祸为福；一心之仁，能通物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岂虚言哉？
“明善修身，济物利生”，天下至理，终究归一。
一、仁为修身之本
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敬之食羔而见母羊垂泪，恻隐即生，此仁心之初萌也。然仁非偶现之善念，乃贯彻始终之践行——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方为仁之全。
孔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取物有度，留生路于弱者，是仁之节也。商汤见野张网四面，去其三面，令鸟兽自择去留，诸侯闻而叹曰：“汤德至矣，及禽兽。”
敬之之痛，非偶然之疾，实为仁心有缺而天示警焉。董仲舒言“天人之际，合而为一”，人与万物同禀天地之气，伤彼即损己，护生即全仁。
二、万物同源，慈为自然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以道观之，人物之间本无贵贱，皆禀一气而生，共循生生不息之理。母羊之垂泪，是丧子之悲；其抵掌之态，是诉痛之切。与人类丧子之哀，哀哀相通。
老子曰：“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慈者，顺物之性而不戕害，生发万物之根本也。敬之食羔而轻母羊之悲，是“失慈”于心；天道好生恶杀，逆此生生之德，故有肋痛之报。此非蓄意降罚，而是人悖自然之道时，生命系统自发的警示与调校。老子诫曰：“妄作，凶。”失慈而妄作，凶其宜矣。
三、一念因果，悲为转机
因果循环，非玄虚之谈，乃心行相续之必然。
敬之食羔，杀业即始；母羊衔悲，怨戾即结；肋下剧痛，果报即现。此间枢纽，不在仪式，而在方寸一念。当杀心起而慈念泯的刹那，果报的种子已然种下。弘一法师云：“护生者，护心也。去除残忍心，长养慈悲心。”敬之抚羊而恻隐偶现，恰是转机所在——从贪欲遮蔽本心，到疼痛唤醒良知，一念翻转，祸福易位。其母言“此身之痛，乃天启汝心之慈航”，正是洞见此机。悲非消极之哀，乃破执之刃——因悲悯母羊而誓断荤腥，是以悲为慈航，渡己渡他。
四、善为归旨
仁心非空悬之理，慈行非迂阔之谈，俱在日用取舍之间、口腹取舍之际。一念慈则物我一体，一念忍则天人和谐；一念贪则因果相缠，一念觉则祸转为福。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善非外在规范，乃吾人本具之仁心。存之守之，则天地和、万物兴、人伦睦。世人可不戒之？可不勉之？
《因果》
因果如丝缕，
牵缠不暂离。
今身尝痛果，
前业岂能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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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