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条不紊地进行计划。
林青云帮助邹静好整理要说的话，教她演讲的技巧——虽然这不是演讲，但是对邹静好来说，困难指数应该丝毫不亚于演讲。
李霁山从那几个女生那里顺藤摸瓜，费了一些工夫，问到了吴玥的几个朋友那里。
虽然花了一些时间，但总体上还是顺利的。
最后，李霁山找到吴玥的一个朋友，问她那个谣言是她从哪里听来的。
那个女生作为吴玥的朋友，最开始并不想说，而是推脱说自己不记得了。
但是，林青云让李霁山去做这件事当然还有她其他的考虑——她曾经深切地见识过李霁山的劝说能力，还有圆滑而不露痕迹的说话技巧，她毫不怀疑，如果李霁山想骗人，很轻松地就能骗到一大堆人。
于是李霁山温柔地看着她，开始貌似不经意的夸奖。那个女生被夸得心花怒放。然后，李霁山又漫不经心地夸了夸吴玥。
果然，就吴玥的作风来说，她身边的朋友不可能对她毫无怨言。
女生很快开始和李霁山吐苦水，最后，她在不知不觉中把吴玥是如何编织这个谣言并且让她们传播给一股脑交代了出去。
而结束对话后，女生还依然沉浸在李霁山的温柔中，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周明松对李霁山的这种本领表示目瞪口呆，大赞他这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李霁山无奈地笑笑。
“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林青云无奈扶额。
林青云在心中默默腹诽，周明松明明之前就感受过李霁山的劝说能力，他居然到现在都恍若未觉。
该说是他迟钝还是李霁山太会说话。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们很快等来了一个下雨的大课间，豆大的雨点重重地砸在玻璃上，打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宛若战争时马蹄踏过地面的轰鸣。
下课铃声响起，赵老师收起摊开在讲台上的教案。
“下课。”
赵老师腋下夹着教案，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教室。
五年级（一）班大部分的学生都预备着下课就出去玩。
班里顿时一片喧闹。
在这一片喧闹中，一个清晰平静的女声响起。
“吴玥，邹静好有话要对你说。”
一切细碎的声音忽然消失，五年级（一）班一下子静了下来。
大家循声望去，林青云正站在吴玥面前，她的身旁站着邹静好，身后是李霁山和周明松。
四个人都面色严肃，连平时最吊儿郎当的周明松也不例外。简直像是去寻仇的——谁不喜欢听八卦？原本打算出教室的人都悄悄地回到了座位上，更有好事者直接凑到了吴玥座位附近围观。
吴玥的周围瞬间热闹了起来。
吴玥也被他们的气势唬了一下，但是她很快笑起来，只是笑容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林青云你这是做什么，拉这么多人过来，是要当着全班的面搞校园霸凌吗？”
林青云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都有些侧目，林青云很少有攻击性这么强的时候。
“到底是谁在搞校园霸凌你自己心里有数，另外，今天找你的人不是我，是邹静好。”
林青云后退一步，将空间留给邹静好。
吴玥的笑容中顿时多了些轻蔑，她笑盈盈地看着邹静好，像是毫不担心她说出些什么。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邹静好？”
众人将视线转移到了邹静好脸上。
邹静好微微低着头，不看吴玥的眼睛。
空气安静了一会，直到吴玥脸上虚伪的笑容已经有些维持不住，邹静好才深吸一口气，开口：“你凭什么造谣别人？”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向来说话声音细弱的邹静好，这句质问却说得响亮而清晰。
吴玥仍然是笑着：“你有什么证据说我造谣呢？”
吴玥期待着她说出赠送玩具枪的事，这样邹静好便在某种程度上坐实了谣言。而她，已经准备用她妈妈对赵老师说过的话来回敬邹静好。
没成想，邹静好却说：“我们从听过谣言的人那里一个一个问过去，最后，我们问到了辛小珍。她说是你刻意曲解了我送周明松东西这件事，扭曲成一个绯闻，并且让她们在全班大肆传播。”
吴玥顿时有些慌了，她看向辛小珍，此时的辛小珍脸色发红，像是才意识到她说漏了些什么。
“我……我没说过！”辛小珍在吴玥怨毒的目光下矢口否认了她说过的话。
对，只要她否认，邹静好没办法证明是她说的了。
吴玥心下稍安。
“是吗。”一个冷静平和的男声响起，大家朝声音的来源看去，李霁山的手上正拿着一个手机。
他微微举起手机，好让辛小珍看到。
“我有录音，要听一下吗？”李霁山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在辛小珍听来，却如同一桶冷水，从头到脚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他的大拇指正悬在播放键上，像是随时都能按下去。
他不知道录了多少，要是这么多人和吴玥都听到她说的坏话……
联想到刚才吴玥的怨毒目光，辛小珍开始破罐子破摔：“是……是吴玥是要我们把谣言传播出去的！她说她看到邹静好偷偷买玩具枪，周明松的那把和她买的那把一摸一样！她说他们两个肯定在早恋……还说果然都是差生……她让我们把谣言传播出去搞坏邹静好的名声！”
“我没有这么说过，是辛小珍在污蔑我！”吴玥脸上的虚伪笑容崩解，转而慌张起来。
围观的同学中已经有人拉长声音“咦——”了一声，像是非常不齿这样的行为。
“好，那你要不要猜一猜我为什么要给周明松送东西？”
邹静好如她所愿地坐实了谣言中的“送礼物”，但吴玥却感到一阵不妙。
“你们是两情相悦还是还是互诉衷肠关我什么事？”吴玥还是讥讽了一句。
“当然是因为你。”
吴玥的眉头皱起：“你想说什么。”
“从上学期开始，你就经常向我提一些过分的要求，我不做你就威胁我，辱骂我。期末考试前，你要求我在两天之内做出五条手链送给你，我拒绝你，你就找了一大帮人把我围在角落胁迫我，辱骂我。如果不是正好被林青云和周明松撞见，你还打算打我对吗？”
“因为他们制止了你恶劣的行为，我才会因为感谢而送他们礼物。我给林青云送了手链，给周明松送了玩具枪，你现在知道了，是不是还要造谣我和林青云早恋！”
因为委屈和愤怒的情绪上涌，邹静好的音量已经高到足以让所有在教室的同学听清楚。
吴玥一言不发，只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书。因为她只要一抬头，就会看见各式各样的视线，讥讽的，厌恶的、唏嘘的……她向来是被簇拥被欢迎被仰视的，这是她第一次，受到如此多视线的讨伐。
因为情绪激动，邹静好呼吸急促，眼圈泛红。她想起林青云说的，不要怕，道理在她们这边，只要让大家知道吴玥是什么样的人，她的反击就已经足够漂亮。
“还要我继续说吗？”
吴玥依然一言不发，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前几天放学，你和几个女生在路上拦住我，记得吗？你说林青云要换座位是因为讨厌我。可是她分明是为了保护我免受你的报复，才和赵老师说要做我的同桌，要换座位是因为以为你不会再来报复我。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看到的世界就是什么样子的，就是因为你卑劣，你才会这样恶意揣测别人！”
“够了！”吴玥再也听不下去，猛地站起身。
所有人的视线齐齐看向吴玥。
“都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吴玥瞪大眼睛，直直地看向邹静好。
周明松上前一步，站到邹静好面前。
“我要你给我道歉。”
邹静好也回看她，视线平稳冷静。
吴玥本想吼回去，在那一刻，她看到有人在讨论，有人在不齿，有人在鄙夷，但是他们都只是冷静地看着。
吴玥被衬得像个疯子。
“你不道歉的话，我可以继续说下去。”
邹静好不避不让，目光如炬，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吴玥不由得疑惑起来，她一直知道邹静好胆小，软弱、沉默。但此时此刻站在自己面前毫不退让的女生，和那个沉默着不敢反抗的邹静好已经像是两个人。
吴玥沉默半晌，屈辱地低声开口：“对不起。”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楚。
听见她说对不起的那一秒，邹静好有种微妙的恍惚感，那个在她眼中强大、不可战胜的吴玥，原来也不过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是个纸老虎。色厉内荏，欺软怕硬。
吴玥站起来明显是想要抬手打她的，却在周明松上前后瞬间犹疑。
她之前居然就是被这样一个人索取欺负。
她莫名有些想哭。
在吴玥说出“对不起”三个字后，围观的同学默认这场“寻仇”大戏已经落幕，讨论的声音明显大了起来。
而他们一群人，仍是站着。
周明松提高音量，对着全班说话：“好了，现在这个谣言已经澄清，下次再让我听到有人讨论，我一定不会放过！”
周明松的视线在教室逡巡一周，重点放在之前讨论这件事情的几个男生身上。那几个男生有些不屑，却还是没敢对上他的视线，扭开了头。
林青云最后打圆场：“不好意思各位，影响到大家的下课休息了。但是这件事如果不这样处理，也许该被道歉的人就永远都不会得到那句对不起了。非常感谢各位同学的理解。”
莫名地，有人开始鼓掌。
很快，热烈的掌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林青云有些茫然地看着大家，间或听见几声“做得好！”“大快人心！”之类的。
也是，被吴玥欺负过的人肯定不止邹静好，估计积怨已久。
她看向李霁山，很想和他说声谢谢。
她对上李霁山温柔的视线，他却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轻轻地摇摇头，朝她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林青云依稀辨认出来，他说的是“你做得很好”。
虽然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雨还在下，林青云却觉得，这真是最好的天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