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谈

周怀安走后没多久,五个人头一回在夜里好好说了回话。

起先是没什么由头的,那一夜也是炼丹守火,几个人各守各的炉,守到后半夜,炉里的丹都到了不必紧盯的火候,便都松快下来。谢明昭最先撑不住,从自己那边踱过来,往沈砚旁边一坐,说困得很,讨碗醒神乳喝。林清秋那儿正温着一壶,便分了几碗,几个人捧着醒神乳,就着炉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夜里的丹房跟白日不一样,白日里人多,吵,争,谁都端着;到了后半夜,人少了,火也低了,端着的那点劲不知不觉就卸了。说出来的话,便比白日真些。

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周怀安。

“他这一走,倒利索。”谢明昭呷了口醒神乳,先开的口。他说这话,是带着点不以为然的,“熬到内门,说走就走。可惜了。”

“可惜什么,”顾长风接了腔,“他要是留着,下一季考评还是末尾,再下一季还是末尾。在这儿耗一辈子,才叫可惜。走了好。”

“走了能做什么?”谢明昭说,“一身的修为,下山去开酒馆?暴殄天物。”

“开酒馆怎么了?”顾长风嗓门又起来了,“开酒馆养活自己,娶妻生子,碍着谁了?倒是咱们,在这山上熬着,熬出个什么来了?”

“我能熬出来的,”谢明昭把碗一搁,“是飞升。”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

笑里头没有恶意,谢明昭说飞升,跟旁人说今儿天气一样自然,自然到你没法跟他争。顾长风也不跟他争,只摇头:“就你,张口闭口飞升。飞升飞升,这山上几十年,才出那么一个,轮得着你?”

“怎么轮不着?”谢明昭半点不让,“几十年出一个,那一个,凭什么不能是我。前些年不就出了一个么?我听说,那位真人,资质还平平呢,熬着熬着,就飞升了。他成得,我凭什么成不得。”

这话,顾长风竟一时驳不倒。是啊,前些年,山上确实出过一个,像根针一般,挑着满山人的心。它在那儿明摆着:飞升不是没有,是真有人成的,既然有人成,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我曾祖就飞升了。”谢明昭又添一句。

“那是你曾祖。”顾长风说。

“我也能,”谢明昭说得理直气壮,“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信。”

奇的是,他说得那样笃定,几个人竟也驳不倒他。沈砚在一旁听着,心想,这世上大约真有这样一种人,一生下来就觉得有些事是该着自己的,这种笃定学不来,也动摇不了。沈砚有时候竟有点羡慕谢明昭这份笃定,活得有个奔头,再难的日子也熬得有滋味。

不像他自己,他没什么非要不可的奔头。

“那你呢?”谢明昭忽然问沈砚,“上回在灵茶铺,你就支支吾吾说不出。这回,没外人,说说,你到底想成个什么样的人?”

几个人的目光都转到沈砚身上。

沈砚捧着碗,又答不上来,这事过去两三年了,他还是答不上来。他想了想,索性老实说:“我真没想过,我上山,不是为着成什么人。就是测出了灵根,上来看看。看着还行,就留下了。”

“留到什么时候?”林清秋忽然问。

这是林清秋头一回在这种闲谈里开口,沈砚一怔。

“留到……”他想说"留到看着不行就走",可这话他说了几年,今夜对着这几张脸,忽然有点说不出口。周怀安那个直起腰的背影,又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改口道:“留到哪天不想留了,就走呗。”

“你走得了吗?”林清秋说。

她不是在质问,语气平平的,倒像是真在问。沈砚听了,心里却动了一下。

“怎么走不了,”他笑笑,“我又没什么放不下的。考评中游,资源也分得不多,我走了,谁也不可惜,比周怀安还好走。”

林清秋没接话,低头喝她的醒神乳,火光照着她的脸,沈砚看不出她信没信。

后来说到了林清秋自己。

“你呢,清秋?”陆停舟问。陆停舟话一向不多,多是听,问起来,也是温温的。“你上回说,想炼出最好的丹。这话,是真的?”

“是真的。”林清秋说。

“不为飞升?”

“不为。”她说得很干脆,“飞升不飞升,我不大在意。我就是想知道,这丹,到底能炼到什么地步,这天底下的丹方,到底还有多少没人推出来过。”她说着,眼睛又亮起来,是沈砚见过的、她记本子时那种光,“你们不觉得吗?一炉药下去,火候差一分,药性就差一寸,最后出来的丹,就全不一样。这里头的道理,太深了,深得我一辈子也未必摸得着边。可正因为摸不着边,才有意思。”

几个人都静了静。

这一番话,跟谢明昭的"飞升"不一样,跟顾长风的"改变宗门"也不一样。谢明昭要的是个结果,顾长风要的是个公道,林清秋要的,却是那件事本身。她爱炼丹,不是因为炼丹能换来什么,是因为炼丹这件事,本身就让她欢喜。

沈砚那一刻是真有点羡慕林清秋的,羡慕她有这么一样真心喜欢、能让她眼睛发亮的东西,他自己没有。他炼丹,是惯了,是日子,是不得不;可要说喜欢,他说不上。他这辈子,好像还没遇着一样能让他眼睛发亮的东西。

“清秋这样,好。”陆停舟轻声说,“喜欢一样东西,是福气。”

“你呢,停舟,”顾长风把话头转给他,“你天分最好,师父最看重,你到底图个什么?我看你这人,劳心劳力,自己那炉丹倒常顾不上。”

陆停舟笑了笑,没立刻答。

他想了想,才说:“我也没图什么大的,我就是见不得好好的人,白白废了。”他说,他见过太多有天分的同窗,不是天分不够,是这样那样的事拖累了,资源不够,名额太少,运气差点,一步走错就回不来。"周怀安天分平平,走了,那是他的造化;可有些人,明明能成的,也折在了半道上。我要是有点本事,能替这些人把路铺平些,让该成的成了,我就心里头好受些。”

“你这是要当圣人。”顾长风打趣他。

“当不了圣人。”陆停舟摇头,“我就是个收拾乱子的命。”

他说得轻描淡写,几个人也当玩笑听了。

那一夜,几个人说了很久。

说各自的来路,说山下的家,说上山头一年的窘事,说炸炉那一晚的狼狈。说着说着,便都笑起来。炉火低低地烧着,醒神乳一碗接一碗地温,窗外的天,从浓黑慢慢透出点灰白。

沈砚靠着炉子听着这几个人说话,心里头是暖的。

他上山四五年了,头一回觉得这山上也有这么暖的时辰。白日里那些丹方考评、资源名额,仿佛都隔得远了,眼下只有炉火,只有醒神乳,只有这四个跟他一道熬着的人。他甚至想,周怀安要是没走,此刻也该在这儿,捧着碗醒神乳,跟他们一道说笑。他想,有这么几个人,能在后半夜的丹房里,把心里的话说一说,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天快亮时,丹出了。

几个人各自回炉前,看自己那一炉的成色。林清秋那炉最好,谢明昭的也不差,顾长风的中规中矩,陆停舟的那炉,他顾着说话,火候过了点,丹有些老。沈砚那炉呢,照旧,不烈不暗,中游的成色。

他看着自己那炉不好不坏的丹,忽然想起昨夜林清秋那句"你走得了吗"。

他又笑了笑,没多想,走得了,怎么走不了。他把丹收了,记进本子,吹熄了炉火。

晨光从丹房的窗里照进来,照在五个人疲惫却还年轻的脸上。新的一日又要开始了。新的一季考评,也快到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青岚旧事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