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醒神乳

入宗第二年,五个人头一回一起下山。

下山是有由头的。丹房里缺一味药引,山上一时没有,师父便打发新弟子下山去青石城采买。这种跑腿的差事,老弟子是不爱干的,落到新弟子头上,沈砚他们几个倒乐意,上山一年多整日困在丹房里,难得有个下山的由头。

青石城在山下半日路程,说是城,其实不小,二十万口人,是这一带最大的去处。山上的弟子,采买也好,散心也好,下了山,多半就往青石城去。

那一日五个人一道下山。顾长风、陆停舟、林清秋,加上沈砚,本是一脉的,结伴是常事;谢明昭不知怎的也跟来了,他嘴上说是闷得慌,想下山逛逛,可几个人都看得出,自打那回炸炉,谢明昭跟他们几个,不知不觉就走得近了,一桩没人再提的旧事,反倒成了把人拴在一处的绳。

下了山,进了城,沈砚才算头一回见着了山下的世界。

青石城跟他的青石城不一样,他从前住的那个青石城,是个小城;眼前这个,是大城。街市宽,人多,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叫卖声此起彼伏。沈砚走在街上看得有些发怔,他上山一年多,竟快忘了山下是这般光景了。山上整日说的是丹方、考评、洞府、飞升,说得久了,他几乎以为,天底下的人都在愁这些。

可山下的人不愁这些。

山下的人愁的是别的。卖菜的愁今日的菜卖不完,赶车的愁这趟脚力挣不挣得回草料钱,几个妇人凑在井台边,愁的是谁家的儿子该说亲了、谁家的婆媳又拌了嘴。东市口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支着个小摊,手里一勺糖稀,转出龙,转出凤,引一圈孩子围着看。那老头一脸的褶子,笑起来眼睛眯成条缝,看着比山上哪个长老都自在。

沈砚站在那糖人摊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爱看。明明跟修行半点关系也没有,可他就是觉得,这卖糖人的老头,活得比他想的,要舒坦些。

“看什么呢。”顾长风回头喊他,“采买完了,走,喝口茶去。”

他们去的是云来灵茶铺。

这铺子,是山上弟子下山必去的地方。开在东市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门面也不大,可一进去,里头坐的,多半是丹昂峰的人。沈砚一进门就听见熟悉的腔调,东一桌西一桌,说的还是丹方、火候、考评,跟山上没两样。原来下了山,丹昂峰的人凑到一处,说的还是那些。好不容易下趟山,离了那丹房,几个人却像是把丹房一并搬下了山来,照旧愁着本子,比着名次,算着谁这一季又分了多少资源。沈砚听着,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乏。

这铺子的招牌,是一样叫醒神乳的东西。

醒神乳,说穿了,是一种饮子,用几样提神的灵药,配上□□和糖,温温地端上来,喝下去,一夜不困。山上弟子整日熬,离不开这个。据说丹房里推丹方推到后半夜的,人手一碗,一碗醒神乳,半夜的精神。沈砚他们几个新弟子,月俸不多,平日舍不得,难得下山一趟,便都点了一碗,算是开个荤。

醒神乳端上来,温热,奶香里头透着药味,甜中带一点苦。沈砚喝了一口,说不上多好喝,可那一口下去,整个人确实精神了些。他想,难怪山上人爱这个,这哪是喝茶,是喝那一口能再熬一夜的力气。

那开铺子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待客和气。听几个人的口音腔调,便知是山上下来的,端醒神乳时,多嘴问了句:“几位是丹昂峰的吧?”

顾长风应了,老板娘笑笑,说她从前也在山上。

这一说,几个人都来了精神,原来这老板娘,是个离宗的修士。早年也在青岚宗修过行,后来不修了,下山开了这间铺子。山上弟子提起离宗的,多半是当笑话讲,说某某熬不下去,下山了,言下之意,是淘汰,是失败,是没能耐再在山上待。沈砚他们几个,听得多了,心里也大致是这么想的。

可眼前这老板娘,瞧着不像个失败的人。她这铺子开得有声有色,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脸上是一种山上人少见的、松快的气色。沈砚看着她,心里头那个“离宗即失败”的念头,头一回,松动了一下。

几碗醒神乳下肚,几个人话就多了。

说的还是山上的事。顾长风又骂起了那批薄炉子,骂起了考评的不公;谢明昭说起他近来推的一个丹方,说要是成了,便是新弟子里头一份;陆停舟在一旁,听这个说两句,听那个应两句;林清秋话最少,只捧着那碗醒神乳,小口小口地喝,听着众人说,偶尔也笑。

那老板娘忙完一阵,得了空,搬了张凳子,在他们这桌边上坐下歇脚。她听这几个年轻人说山上的事,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几个,”她说,“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呐?”

这话问得突然,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是头一回,有人这么问他们。山上没人问这个,山上问的是:你这季考评过没过,你那丹方推得怎样了,你分着哪个洞府。没人问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仿佛上了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早就定死了的,不必再问。

愣了一会儿,顾长风头一个开了口。

“我?”他把碗一搁,“我要改变宗门。”

他说得理直气壮。他说他要把那些不合理的规矩都改了:炉子薄了,就换;名额不够,就争;长老压榨弟子,他就第一个出头。他说他受够了那套“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凭什么不合理的事,就因为大家都忍了,就得一直忍下去。他说,等他熬出来了,有了说话的分量,他一定要把这宗门,改成个讲道理的地方。

老板娘听着,笑了笑,没说什么。

轮到陆停舟,他想了想,说得就实在些,“我倒没想那么大,”他说,“我就想,让更多人能飞升。”他说他见过太多有天分的人,熬着熬着就废了,不是天分不够,是这样那样的事拖累了,资源不够,名额太少,一步走差就回不来。他说他要是有本事,便想替这些人把路铺平些,让那些本该飞升的人,别白白折在半道上。

老板娘点点头,这一回,她看陆停舟的眼神,多了点什么。

林清秋是被众人推着才说的。她本不爱说这些,被问急了,她才低声道:“我想……炼出最好的丹。”

就这么一句,没有顾长风的慷慨,也没有陆停舟的周全。她说她不为别的,就是想知道,这天底下的丹,到底能炼到什么地步;想推出一个从没人推出过的丹方,想看一炉别人没见过的丹,是什么样子。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是沈砚头一回,在她脸上看见那样的光。

老板娘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头是什么,沈砚当时没听懂。

到谢明昭了。

谢明昭答得最干脆,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醒神乳喝了,搁下碗,说了两个字:

“飞升。”

就这两个字,他说得稀松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下、毫无悬念的事。他说他生来就是要飞升的,祖师堂里迟早要挂上他的画像,这没什么好多想的。他说得那样笃定,笃定到沈砚都有些信了。是啊,谢明昭这样的人,不飞升,谁飞升呢。

四个人都说了。老板娘的目光,落到了沈砚身上。

“那你呢?”她问,“小哥儿,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沈砚捧着碗,没立刻答。

他答不上来。

顾长风要改变宗门,陆停舟要让更多人飞升,林清秋要炼最好的丹,谢明昭要飞升,四个人,四样志向,一个比一个清楚。可轮到他,他心里头是空的。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他不知道。他上山,本就不是为着成为什么样的人。他是测出了灵根,便上来看看;看着还行,便留下了;如今留了一年多,也就这么留着。

他从没想过“以后”,他想的,一直是“退路”,看着不好,他还能下山。可“下山之后做什么”,他也没想过。

“我……”沈砚迟疑了半天,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含含糊糊道,“我也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看着不行,大不了下山。”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顾长风笑他没出息,说上了丹昂峰还想着下山;谢明昭也笑,说他这是没志气;连林清秋都抬眼看了他一下,眼里带着点笑意。

沈砚也跟着笑,他不在意。没想好就没想好,他本就是个有退路的人,想不出宏图大志,有什么打紧。

只有那老板娘,没笑。

她看着沈砚,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也好,”她说,“想得清楚的,未必走得远。倒是你这样想不清楚、留着退路的……”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可别到头来,连退路都忘了怎么走。”

沈砚没太听懂,他笑笑,没接话。

临走前,不知是谁起的头,说咱们既都说了将来,不如定个约。谢明昭来了兴致,说好啊,就定百年之约。他说,等过个一百年,咱们五个,无论各自飞升了没有,混成了什么样子,都回这云来灵茶铺来,再聚一回,再喝一碗醒神乳,看看谁说的将来,成了真。

这提议,几个人都说好。顾长风第一个伸出手来,谢明昭、陆停舟也伸了手,几只手叠在一处;林清秋被众人看着,也笑着,把手搭了上去;最后是沈砚。五只手叠在一块儿,谁也没当真,可那一刻,都是郑重的。

“一百年,”谢明昭说,“一百年后,这儿见。”

“一百年后,这儿见。”几个人应和着。

那一日的醒神乳,几个人喝得尽兴。日头偏西,他们才结了账,往山上回。出门时,沈砚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看了一眼那个离宗的老板娘,她已经起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麻利,和气,松快。

回山的路上,几个人还在说笑。

说的还是各自的志向。顾长风说他改变宗门的头一件事,就是先把那批薄炉子全换了;谢明昭说他飞升那日,要请大家喝最好的醒神乳;陆停舟笑着应和;林清秋走在后头,不说话,可嘴角是弯着的。

夕阳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回山的路上。

沈砚走在队尾,听着前头几个人说笑,自己也跟着笑。他心里头那点答不上来的空,这会儿倒不觉得是什么坏事了,旁人都有要去的地方,他没有,他就走着,看看路两旁的田,看看天边的太阳。这样也好。

只是那一碗醒神乳的味道,他回到山上,还记着。奶香,药味,甜里头那一点说不清的苦。他那时还以为,那是醒神乳本来就有的味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青岚旧事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