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一个周一,宋阳在学校图书馆接到了小雨的电话。
他当时正在翻一本密码学教材,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小雨”。他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压着什么。
“哥,我整理妈的遗物,发现了一封信。”
宋阳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什么信?”
“一封旧信。妈写的,没寄出去。收件人是个日本名字,我不认识。信里提到爸和她当年在日本做生意的事,还有一个人名。”
宋阳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图书馆角落的楼梯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人名是什么?”
“霜月。”小雨说,“信里写的是‘霜月组’。”
宋阳靠在楼梯间的墙上,闭着眼。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霜月组。十六年前的霜月组,就是霜月宗一郎掌权时期的霜月家。他父母当年的商业竞争对手,是霜月家。车祸是宗一郎做的,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但小雨发现的这封信,可能还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信里还写了什么?”
“我不太懂。妈写了一些生意上的事,好像和一笔钱有关。还有一句话,我看不太明白,她写的是‘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宋阳沉默了很久。
“信在你手里?”
“在。我拍了照片,你要看吗?”
“发给我。”
挂掉电话后,宋阳站在楼梯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小雨发来的照片。那是一封手写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是他母亲的。他认得那个字迹,和他记忆里唯一一张母亲的照片背面的字迹一模一样。他逐字逐句读完了那封信。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他母亲在信里提到一笔和霜月组的交易,提到对方“不讲规矩”,提到她和丈夫“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了,请把这封信交给警方。”
宋阳盯着最后那句话,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母亲知道自己会死。
那天下午四点,高木的车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宋阳坐上车,一路沉默。高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车子穿过涩谷的晚高峰,回到麻布十番。宋阳下车,走进宅邸,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坐在榻榻米上,打开笔记本。
他没有立刻开始查那封信。他先做了三件事:确认房间安全,确认网络没有被监听,确认自己的情绪足够稳定。然后他才打开加密文件夹,把小雨发来的照片存进去,开始逐字分析。
信里提到的“一笔钱”,他查到了。十六年前,他父母经营的那家小型贸易公司,账面上有一笔来路不明的资金流入。金额不大,但来源指向一个被注销的日本离岸公司。那个离岸公司的注册地址,在港区。注册时间,是他父母车祸前三个月。注销时间,是他父母车祸后一周。
这笔钱不是他父母主动收的。宋阳放大了信的细节,他母亲写的是“他们硬塞过来的”。霜月组当年想用这笔钱,让他父母替他们做一件事。什么事,信里没有明说。但他母亲写了“我们拒绝了”。然后三个月后,他们出了车祸。
宋阳靠在墙上,闭着眼。他父母不是商业竞争对手。他们是霜月组试图收买但失败的人。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所以被灭口了。而那个下令灭口的人,是霜月宗一郎。宗介的叔叔。宗介当时刚接手组织,并不知情。
这些他已经知道了。但那封信里还有一个细节,让他浑身发冷。他母亲在信里提到了一个人名,不是霜月宗一郎,而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是:霜月宗介。
宋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母亲写的是:“霜月家的年轻人来找过我们。他说他会处理。但我们不敢信。”
宋阳把信反复看了三遍。他母亲写的是“霜月家的年轻人”。十六年前,宗介十九岁。他刚接手霜月家,父亲刚死,叔叔掣肘。他来找过宋阳的父母。他说他会处理。但宋阳的父母没有等到他处理,就出了车祸。
宋阳闭上眼。他想起宗介在廊下夜话时说的那句话:“我父亲死之前告诉我一句话:霜月家三百七十年的基业,可以传下去,但不能脏。我花了十三年,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宗介知道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他十九岁的时候就知道叔叔在做什么,但他没能阻止。他花了十三年,才等到一个可以动叔叔的时机。而宋阳的出现,就是这个时机。
宋阳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手机,给小雨发了一条消息。
“信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照片删掉。原件放好。”
“哥,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来处理。”
他放下手机,合上笔记本。窗外,东京的夜色很深。走廊里响起了木屐声。宗介回来了。宋阳听着那个节奏,从玄关到走廊,经过他的房门,没有停,继续往前,去了书房。
宋阳站起来,拉开纸拉门,走出去。他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穿过走廊,走到书房门口。门半开着,宗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抬头看到宋阳站在门口,微微抬了抬眉。
“有事?”
宋阳站在门口,看着他。月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宗介的侧脸上,照在他右半身若隐若现的刺青上。那只没有眼睛的白狐,在月光下像一团沉默的影子。
“十六年前,”宋阳说,“你去找过我父母。”
宗介的手停在了文件上。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宋阳,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
“你查到了。”
“我妹妹找到了我妈写的信。”宋阳说,“信里提到了你。”
宗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宋阳。
“我十九岁接手霜月家。我父亲死得突然,叔叔在组织里安插了大量人手。我表面上继位,实际上有一半的权力在他手里。我花了一年时间才摸清组织内部的脉络,又花了半年才查到叔叔在做一些我父亲绝不会允许的事。”
他顿了顿。
“其中一件,就是你父母。”
宋阳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我去找过他们。”宗介继续说,声音很平,“我告诉他们,我会处理。我让他们暂时不要声张,等我准备好。他们答应了。但叔叔比我快。三个月后,你父母出了车祸。”
他转过身,看着宋阳。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淬了寒光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深。
“我没有救他们。”他说,“我那时候太年轻,太慢。等我准备好动手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宋阳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想起小雨发来的那张照片,想起母亲的字迹,想起那句“霜月家的年轻人来找过我们。他说他会处理”。
“你花了十三年,”宋阳说,“才准备好。”
“是。”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宗介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走回来,站在宋阳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宋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沉香气息。
“因为你在查。”宗介说,“你查到了,我不如自己说。”
宋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深到宋阳觉得自己会被吸进去。他想起自己来东京的目的。救妹妹,查真相。妹妹已经安全了,真相已经查到了。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父母的事,”他说,“我不恨你。”
宗介没有说话。
“但我需要时间。”宋阳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宗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宋阳的肩。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不急。”他说,“你慢慢想。”
宋阳没有动。他站在书房门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之间。走廊尽头,高木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宋阳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台备用手机,屏幕上是他母亲的信。他逐字逐句又读了一遍。他母亲写的是“霜月家的年轻人来找过我们。他说他会处理。但我们不敢信”。
他母亲不敢信。但宋阳信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信。也许是因为宗介看他的眼神,也许是因为那只没有眼睛的白狐,也许是因为廊下夜话时宗介没有吻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和宗介之间的关系变了。不再只是“消遣”和被消遣的人。不再是试探和被试探的人。不再是一个复仇者和仇人的侄子。
他们之间多了一个东西。那东西是什么,宋阳还没有想清楚。但他知道,那东西让他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