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碎骨

山风微走,吹去一阵浓重的血腥气。

四周剑气飘荡,迭绕如縠。

风过处,寸裂的霜剑拖曳着一丝丝银辉,散成一地流光碎影。

“幸好没有伤到心脉,这可是最后一粒阴阳丹。”

一道清声落在耳畔,宛如山雪消融,极净无瑕。

她……

陵怿眉梢一动,想伸手却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好似靠在柳枝旁,慢慢躺卧了下来。

朦胧里,一股轻柔力量扶在下颚,冰莹的手指托起下巴。

灵丹挨着唇齿,轻轻推入口中。

陵怿蓦然心头一颤……

那只触碰在下唇的手指微微发凉,润如寒玉,却又分明炎如烈火,叫人心跳神移。

他只觉口中干燥,喉咙一动,丹药顺势咽了下去。

“咳咳。”少年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双眼。

“……醒了?药效这样灵么。”

恍惚中,一张绝美的少女面容映入眼底,玉貌冰姿,肌肤胜雪,清眸流眄,明艳至极。

神容之间透出几分不羁,皎爽出尘,清逸到不可逼视。

还好,她没有受伤。

陵怿心下跳得厉害,强敛神思,忍痛坐起身。手掌撑在血雾里,摸到一小块碎玉。

仙力尽失,此宝已毁。

陵怿暗自叹息,适才内殿坍塌,无数尸傀魂傀蜂涌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只得引出寒玉中仅剩的两缕列仙之力,强行开启一道残缺剑阵,才勉强抵挡傀儡的攻杀。

“你这左臂怕是要养上一段时日。”

少女心念一动,抬手一个小玉瓶,轻轻递给他。

少年这次伤得厉害,割扯到破碎不堪的劲袍下,一道道撕裂的口子鲜血淋漓,尤其是被尸傀狠狠刺穿的手臂,皮肉绽开,筋骨模糊。

“不碍事,一些皮外伤罢了。”

陵怿拿住玉瓶,咬下塞子,一缕浓烈的异香萦绕鼻下……

是白龙髓。

他未加犹豫,一口气咽下。

犹似醇香的烈酒灌入肚中,遽然加快了阴阳丹的运转,两股灵力在体内迅速变化,如雨泽下注,重活枯渠。

“如何,能站起来吗?”少女瞧他面色,倒不如先前红润。

“嗯,我没事。”

陵怿慢慢站起身来,环顾周遭,血气弥弥,尸灵遍地。

一缕缕剑气从身旁荡去,竟比霜刃还要阴寒刺骨。

“少主!”

“姑娘……”

脚步声嘈杂,一大群人仓卒赶来。

几个暗袍弟子在前散开剑气,望见满地尸灵,心下不由一阵惊愕。

“姑娘可有受伤?”

酆怀策循着一阵山雪气走到少女身前,拱手赔罪道:“在下失察,实不知家主会以雷剑大阵……”

“不必多说。”

少女极目远处,几座高峰皆有动荡之象,凝眉道:“酆抱一取走祭鼎,他去了风伯山?”

“此刻,大概到达风洞天了。”酆怀策说着摆了摆手,示意众弟子退下。

他与少女移步东隅,再一作揖,“酆某先前不识姑娘身份,多有试探,还望使者恕罪。”

风洞天禁制玄奥莫测,若欲攻破,势必要有列仙境之上的力量。

少女心下思量,语气透出莫名的威迫之感,“酆抱一纵然把祭鼎恢复如初,威力亦不及仙宝。要取禁制下的本源剑灵,除非另有天人相助。”

少女眸光冷冽,继续施压道:“酆少主,凭你智谋不会查不出炼药堂童子的来历,你究竟在隐瞒什么!”

酆怀策长叹一声,垂下双手,挺身道:“料是瞒不过姑娘,那童子实为恶煞夺舍之躯,直接听令于炼傀之人,而此人诡法高深,并非仙洲修士。”

“我与几位师兄窥察多日,虽然不敢断定,但此人极有可能来自东浮罗洲。”

少女神色一变,东浮罗洲……诡修,莫不是蛮荒司幽?

所以酆怀策一直不愿透露炼傀之人来路,是怕灵剑宗担上勾结外洲的恶名。

少女心道,继续追问:“你可知此人是何境界?”

“修为在家主之上,至少是乾元境巅峰。”

酆怀策神情端凝,眉宇间却泛出一种说不出的沉重,“酆某自认今日大祸起于灵剑宗,剑宗弟子必当拼死抵御绝不让尸灵傀儡踏入酆城,但是风洞天……”

风洞天乃侪州灵脉根源,若被两个乾元境天人携祭鼎强攻,不超三日,禁制必破!

“灵脉若毁,凶邪无忌,侪州凡人百姓将不再受到灵力庇护。”酆怀策说着褰衣俯身,蓦地半跪在地,“还望使者大人悯念生灵,阻止酆宗主!”

“酆抱一作下的大患,自然不该凡民担受。”少女心中嗔怒,正色道,“我会寻师兄臂助,一定护住侪州灵脉。”

言罢手中蛟胎掀起一道冷风,迫使酆怀策起身,“有一事要问酆少主,洞溪宗派人送来的法宝现在何处?”

酆怀策稳住脚步,肚中寻思,“使者所指…莫非是梅宗主的护身紫符?昨日傅山统领前来奉拜家主,便是献上了此物。”

难怪搜遍内门一无所获,原来在酆抱一身上。

少女眸光冷峭,立时取来一张窃风符,口中念咒,施法送往绥宁真陵山。

来者倘如真是蛮荒幽官,那么风洞天禁制绝对撑不过两日,她步履生辉,心下忖量,忽然慢下脚步说,“还有一事拜托酆少主。”

酆怀策赶紧上前,施礼道:“使者大人尽管吩咐。”

少女瞥了一眼正被众将簇拥的少年,风下转腰,步履生辉,“那位师兄伤得很重,给他寻一处灵力充溢的僻静之地休息养伤。”

言毕,凌波一步,乘虚行去。

“谨遵台命。”酆怀策放下衣袖,又听一阵足音从身后传来……

“酆师兄。”

一人步伐虚徐,行走处掠起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酆怀策循声侧过身去,温笑道:“适才剑灵洞府之内,多谢师弟舍命搭救。”

“我救她,何须师兄来谢。”

陵怿望着云上寒影,漠然道,“不过还是多亏师兄相赠的玉符,果然抵挡了雷剑大阵的威力。”

酆怀策面不改色,坦然道:“本意是为师弟行事方便,却不想师弟拿来以身入阵,倒帮为兄拖延了不少时间。”

“师兄在这里留下一丝神识,难道不是算准了时辰才至?”

陵怿神容平静,略带血色的目光扫过身后大片的傀儡躯体,“正因如此,你并不知道此间傀儡躯壳**严重,至少埋骨数百年光阴。而尸骨之所以并未完全消失,应该是葬在灵力极为丰沛之地,譬如风伯山灵脉附近。”

酆怀策脸上闪过细微的变化,语气依旧温和道:“师弟究竟想说什么?”

“今日师兄引我入炼药堂发现修士神魂,可是混藏在丹药里的残魂修炼尚浅且无灵力滋养,并不是从这些傀儡身上抽离而来。”

陵怿眉峰一压,声音冰冷,“也就是说,小泽山封印的尸灵傀儡不止有此次除祟的侪州弟子,还有死于数百年前的下州弟子。”

酆怀策沉默片刻,突然放声笑道:“师弟着实智识过人,除了这副皮相,你与梅璋那个蠢货当真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酆怀策说着上前几步,一把握住少年手臂,“使者大人特意交代寻一处灵地给师弟疗伤,只是眼下东峰与天人洞府都去不得,便到正堂的密室如何?”

言罢拉起少年纵身一跃,蹑上丹霄。

云雾烟煴,青山隐隐。

陵怿俯瞰周遭,锐峰叠嶂间霍然冲上道道微茫剑光,许多身穿暗袍的弟子持剑而立,沿着山势驻守在天人洞府外。

视线一跃落至东峰,遥遥又见数十名负剑弟子悉数拒守在炼药堂后山……

陵怿眼光一沉,剑灵洞府的尸傀魂傀仅是一部分,那些死于除祟的侪州弟子大抵就镇压在这两地之下。

至于酆怀策,他此时急召众弟子回山,无非是为抵御傀儡保下灵剑宗。

虽则行事多谋内怀隐衷,但此子与酆抱一绝非同路之人。

陵怿心道,如今宗内局势危迫瞬息万变,他的护身寒玉已碎,确实亟需一间密室疗伤。

当即右手掐诀,一股寒气逡速而下!

二人身影一晃,须臾便到正堂。

正堂门口。

两个小厮对望一眼,小步趋近,同时作揖,“少主,梅公子。”

“带梅师弟去密室。”

酆怀策伸手一个灵袋,递给少年,“这是为兄准备的一些补炁灵药,以便师弟取用。”

“多谢。”陵怿并不推辞,挥手放入腰间袋中,冷然道:“酆抱一曾拿走我的三千袋,师兄可知他会置于何处?”

酆怀策思索片霎,迟疑道:“可是一个封着锁神绳,右下方有个‘逸’字的宝袋?”

“正是此袋!”陵怿道。

“若是此物,两个月前便被中洲宗门的人带走了。”酆怀策刚说完,便察觉到一股迫人的寒意渐渐逼近……

是少年身上的杀气。

酆怀策心中叹气,退了半步,轻声问他:“师弟,里头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是在下的护身法宝。”

陵怿眼皮儿微微一动,眼里闪过一抹极其冷厉的寒光。

如此说来,酆抱一派下遁隐境高手,埋伏百余尸傀洞天围杀,只是为了他的三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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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为仙
连载中韶华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