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十二年,腊月初八。
帝京城最热闹的酒楼—安岳阁,今日座无虚席,就连栏杆都趴满了人。
我做男子打扮,费劲挤进角落,只见一白须老翁掂着酒葫芦,摇头晃脑地坐在中庭。我随意从托盘里抓了一把瓜子,撞撞旁边女子的肩问道:“这先生讲的什么?”
女子目不斜视:“说的是宫里头大人物的私事儿。”
我啐出一口瓜子皮儿,随口接道:“大庭广众妄议贵人,不怕招来杀身之祸?”
女子侧目,嫌弃地打量了我一番:“当今天子乃旷世仁君,从不滥杀枉杀,岂会因言治罪?再者法不责众,官府难不成要将满楼的人都抓了去?”
陛下圣贤仁善的名声遍传南北,是以帝京民风开化,乐馆梨园酒楼开得红火,就连话本子的题材都比前朝大胆许多。
我自知失言,脖子一缩,没再吭声。
就在此时,老翁将酒葫芦里最后一滴酒滴进口中,慢悠悠起身:“大家伙儿可听明白了?”
“竹马青梅堪称佳话,不过先生说的是哪一位?”有人问出大家心中的疑问。
老翁呵呵一笑:“自然是远在药王谷的那位。”而后双手合拢,摇扣向天,“当今陛下的第一个儿子。”
此言一出,满堂沉寂,我身旁的女子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他,难道不是早死了吗?”
我配合着她点头,但心里并不意外。
十年前的除夕夜,皇长子谢晚在宫宴上吐血昏迷,太医院挑灯翻了几夜的典籍,也没查出病因,后来就再没人见过他。
久而久之,坊间认为他早死了。可我知道他没有。
朝元三年的除夕夜,暴雨如注。那一年,我六岁。
父亲因祁序川谋逆案牵扯出的诸多琐事,半月没有归家。我和兄长穿着蓑衣,拎着吃食送到大理寺门前的时候,正好看见父亲只身一人纵马而去。
朝元三年大年初二,依旧是个雨夜。
我睡在母亲怀里,朦胧间听到父亲的声音:“他是序川最疼爱的外甥。你救,还是不救?”
过了许久,在我昏沉睡去的前一刻,又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带他走。”
药王谷的游医温令,他是父亲的至交好友,也是祁叔叔的,更是这世间唯一能救谢晚的人。
但此后十年,谢晚音讯全无,父亲更是只字未提,仿佛那晚只是我的一场梦。
安岳阁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者眯眼环顾四周,抬腿往外,又被人拦住去路:“若先生所言非虚,殿下与小师妹情投意合,缘何陛下另赐婚约?”
有人附和:“当今陛下贤德仁善,怎会行强娶强嫁,拆人姻缘之事?”
老翁慈眉善目,对答如流:“依老朽愚见,其中关窍或许是……有人从中作梗,鹊巢鸠占。”
一时之间,有人呛了酒,有人打碎茶盏,甚至有人摔下栏杆,而老者走得潇洒。
后也不知是谁提了句“官府来抓人了”,场面顿时混乱起来,我也凭着三脚猫功夫从窗子翻了出去。我还得赶着去西郊收鱼呢!
西郊河面冰层极厚,来此处抓鱼的人几乎占据了半个湖面,我赶到时大家都将近尾声。
春秧见了我,急道:“小姐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人家鱼篓里活蹦乱跳,我鱼篓里空无一物,我接过她手里的鱼叉,顺手把口袋里的瓜子扔给她,笑嘻嘻道:“我来!”
最后我是被父亲从冰窟窿里给拽出来的。
我指着洞口,一口白气呵在父亲胡子上,气势好比穆桂英:“我在摸鱼!”
“一条鱼也没摸到?”他毫不留情地赏了我一记爆栗,接着将胡子上的冰碴捋了去,“回家吃饭。”
马车里炭火烧得正旺,我半阖着眼倚在角落,透过因风而不停掀动的车帘往外看。
夕阳西下,彩霞晕染,大雪掩埋,纯白无际。进了闹市区,车行放缓,沿街摊贩蒸腾的雾气和嘈杂人声皆扑面而来。
我从中敏锐地捕捉到“赐婚、殿下、药王谷、相府”等等字眼,直到相府门匾闯进眼帘,我才收回视线。
父亲着绯色朝服,想来刚从宫里出来,宽大的袖口随着马车颠簸,逐渐露出一点明黄。
未等我开口,马车停定,他猛地一拉帘子,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呦,幺妹,你还怕冷?怕冷摸什么鱼?”
话说得难听,但身体还是挡在了风口的位置。
厅堂灯火通明,银炭灼灼。庭中白雪皑皑,松柏常青。
外公拄着拐杖站在庭间,雪落无声似要将他湮没。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我一路小跑过去,搀住他的胳膊:“外公。”
他和蔼地拍拍我的脑袋:“额头怎么红了?”
我故作委屈地低下头,顺道还眯了眼急急跨过门槛赶来的父亲,他弯腰挥手高声喊着:“岳丈,你听我解释!”
我父亲赵敬桓,京城有名手段狠辣、得理不饶人的赵首辅,见了我外公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因为父亲和母亲的爱情培养,大多靠他半夜翻母亲的院墙。当初外公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可当父亲科考夺魁名动京师,先皇直接一旨赐婚,他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咽。
我隐约看到父亲的腿即将滑跪在地,就在这时,外公开口道:“是该好好教育了。”
父亲一听,立刻挺直腰板慢悠悠踱步过来:“岳丈说的是,小婿一定好好管教。”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晚间席上气氛有些压抑,父亲没怎么动筷,一双眼偷瞄我无数次,我亦食不知味。
“阿满有烦心事?”说话的是我小娘。
父亲和母亲异口同声:“只不过是没抓到鱼罢了。”
父亲纳小娘的时候,我堪堪五岁。那时的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只是个名声极好的四品小官。他从边境返京,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迎接的队伍从城里排到了城外。
父亲形容枯槁,墨蓝色的衣襟也洗到发白,身后还跟着一辆残破马车。车帘掀开,竟走下一对母女,父亲下马抱起女孩,抬腿就往家走。
顿时人声鼎沸,毫不遮掩。
“大理寺少卿去了趟边境,就多了个孩子?难不成?”
“绝无可能,祈将军尚未婚配!”
“他自请去北境查案,应该也有些风骨,且再等等看。”
“祁将军的清白最要紧,不知道赵大人查探如何?”
夜里,大人们在书房秉烛夜谈,而我陪着女孩在客房等待,她一言不发,只盯着角落的桃木剑发呆。那是祁叔叔送给我的,我很喜欢。
自那以后,父亲仕途如鱼得水青云直上,名声却一落千丈,成了帝京人人喊骂的大奸臣。
父亲清了清嗓子,笑容僵硬:“幺妹抓不到鱼不要紧,陛下赐婚最要紧。”
紧接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圣旨。
额,这饭我是彻底吃不下去了!
母亲消息灵通,当即驳道:“我听说他已有心仪之人。”
父亲面露难色:“坊间流言,不可尽信。”
我抿唇,故作不知,母亲见状,便将安岳阁风波说了,末了忧心道:“本来当个新奇,听听就罢了,可紧跟着就是赐婚的旨意,传言恐确有其事。”
“若真有此事,赐婚还作数吗?”我眨巴眨巴眼睛,“都说陛下仁慈心善,不会强人所难。”
话音刚落,父亲手中的筷子就敲上我的脑门:“天子无戏言。”他的目光落在那卷明黄上,又添一句,“今日早些休息,陛下让你明日入宫教习。”
翌日清晨父亲送我入宫,沿路街市议论纷纷,多半是说赵家幺女赵谖横刀夺爱,心机深沉。父亲对此充耳不闻,只交代我在宫中不似在家,要谨言慎行。
我贼心不死,试探性地问父亲,可有退婚的可能?
他眸色深沉,话也只说一句:“抗旨不遵是死罪。”
父亲官拜首辅,官场浮沉十数载不倒。不是因为他和陛下年少相识的情谊,而是他深知对天子言听计从才是硬道理。我应该是不能生出这等忤逆心思的。
不过,陛下与皇后是出了名的贤德仁善、爱民如子,更何况自我幼时起,他们就常与我亲近,我闲不住的性子,他们也早就知晓。那我偶尔闹出些荒唐事总不为过。
进宫后,皇后将我安置在弄玉小筑。当真筑如其名,就连走廊扶手都是墨玉做的,取名倒也不必如此严谨。
但宫中日子枯燥,我常被各种规矩课业压得喘不过气。
某日,我想偷懒,便去凤栖宫讨巧卖乖。不料路上撞见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和一个侍卫私相授受,吓得我转身就跑,迷路进了御花园,被锦鲤吸引,不小心摔进池塘,染上风寒,病了五日。
自此我尝到甜头,隔三差五惹事生非,比如熬夜打叶子牌,第二天睡过了逃课……不过当我青天白日爬树取纸鸢,被陛下逮个正着后,我收敛了许多。
次年二月,父亲是苦着一张脸将我领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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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钟令音是一本穿书文中的炮灰女配。
她的戏份贯穿全文,足够和女主媲美。
从世家贵女到高门妒妇仅仅用了三章。
而从高门妒妇到一卷草席用了三百章!
所幸她觉醒在世家贵女到高门妒妇剧情中间。
不幸的是,今夜是洞房花烛,在她试图摔进沈知行怀里未果之后。
她才知晓这一切。
红鸾薄帐,她垂着眼盈盈欲泣。
“夫君,我……脚滑了。”
*
有哪家的夫人动不动就哭?
沈知行真的很想去取取经。
他不说话。
她红了眼眶。
他舞剑。
她红了眼眶。
他………
她红了眼眶。
还有,有哪些药方可治腿软之症?
他家夫人真的很需要!
“夫人最近腿脚好了?”
“没有吧,夫人今日摔进摄政王怀里三次。”
沈知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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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谢晚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