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离开

崇安城街边的酒旗垂着褪去的暮色,那些被百年风雨磨平的青藓也已然偃旗息鼓,暮钟声起时,马车檐角的官铃叮咚作响,更添三分清越。此刻,长街尽头的将军府却是喧闹纷乱,杀声震天。

决明猛地勒住缰绳。

“公子,是千金卫……”

千金卫,定国公所掌的亲卫军。

楼琚闻声猛然掀开遮帘,紧扣着马车边的手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不远处的朱门正是楼家的府邸,昔日欣荣的门庭此刻却交叉贴着玄黄封条,像狰狞的面孔嘲讽着他的所作所为,一点一点撕开他的冷静皮囊。

“抄家诏令本该是后日的……”

“怎么会…怎么会!”

楼琚脚下一个不慎从马车上摔下,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和决明的担忧,踉跄着向楼府跑去,耳畔蓦然响起前世金銮殿外宣读圣旨的声音,命运竟是连他翻盘的机会都掐得分毫不差,明明他已经拿到了堪舆图,明明他已经控制了孟弥山,为什么,为什么反而让楼家提前被抄家。

楼琚趁乱隐匿在人群里,摸索着闯进角门旁的一个狗洞,拨开层叠的杂草,他透过缝隙看着西府海棠蹁跹不再,看到多年未见的母亲,鬓发蓬乱,混着血的污浊,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头颅死死抵住篆着忠烈传家的匾额,官靴碾着他枯槁的手指,血在脚下蜿蜒,耳边是院内女眷压抑的呜咽声,是孩童稚嫩的啼哭,可他却无能为力。

喉间涌动的悲鸣几乎要撞上齿关,楼琚不敢出声,只能借着衣袖遮住即将迸发的哀恸,指尖触地,刮蹭出困兽般的嘶哑,他蜷缩在霉潮的墙角,任泪水与汗水驳杂在脸颊。

“弟兄们可仔细搜好了,楼府上下,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通通拉去西角门的囚车!”

监察太监抖落开明黄绢帛,尖利的嗓音刺破风嚎。

“罪臣楼氏勾结北陈,意图谋反,证据确凿,着即查抄全族——”

好一个通敌叛国,好一个证据确凿。

即使没有北陈堪舆图,还有千万个为楼家叩上谋反的罪证。

“薛、道、琼——”楼琚猩红的眼眶里驳杂着愤怒与无法遏制的恨。

官兵搜查太过严密,他不得已从狗洞中退出,墙外,决明带着刚刚苏醒的孟弥山守在他身后的一处宅院里。

“公子……”

短刃映着寒光抵在孟弥山的咽喉,楼琚试图从那双畏惧的眼底找出一丝希望。

“告诉我,薛道琼究竟做了什么名堂。”

“我…我不知道……”

孟弥山面对楼府的遭遇也很是意外,按照约定,定国公应当拿到东西之后才会动手。

“呵…”楼琚痴笑着。

他该想到的,薛道琼早就买通了楼府的人,诬陷楼家或早或晚,又岂是半张堪舆图能改变的,他拦下孟弥山,不过是打草惊蛇。

风裹着血气骤然涌入喉舌,一口心头血溅在他的衣襟之上,混着污泥,却浑然不觉苦痛。

“公子!”

“你没事吧。”

决明和孟弥山担忧的看着他,纵然他再蠢,此刻也能看出眼前之人定是与楼家有着密切的关系。

“定国公…”

楼琚一记冷眼看去,吓得孟弥山立刻噤声。

千金卫的手脚麻利,随着天色暗下,他们押送着楼家的囚车准备回宫复命。

待人远去,楼琚起身扯过孟弥山的衣领,拖拽着从角门摸索进去。

“哎,不是…我……”

孟弥山被迫磕磕绊绊的走着,却也不敢反抗。

他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这尊煞神。

院内一片狼藉,尚未干涸的血顺着青砖的缝隙蔓延,他将孟弥山硬生生甩在地上,角铃未竟的音被穿堂风卷起,恍惚间,楼琚仿佛听到了父亲与叔伯们策马归来的蹄声。

“孟弥山你的任务完成了!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

楼琚不由得跪伏在祠堂前,满地碎玉扎进他的膝头,颤抖的指尖捻起嵌血的簪子,祠堂的梁柱传来吱呀的哀鸣。

“对不起……”楼琚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痛,哀嚎声撞破唇齿,蜷曲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天地同哭,若只此一人。

最后一次,他依旧没能救下楼家。

他不懂一族忠胆,要用尽怎样的阴谋阳谋才能在王权下善终。

他从不求史笔含情,写他名流千古。

他只求一个家人平安、忠义两尽的双全之法。

到头来,却求不得、散不尽。

“定国公对峙楼家多年,突然出手,你就没有想过,或许是因为陛下也畏惧楼家么。”

孟弥山揉着被摔痛的手臂,不忍看他,小心翼翼地说出他本来的猜想。

若无陛下授意,平衡了多年的局势,怎会轻易被打破。

楼琚瞳孔骤缩。

说到底,是皇帝惧怕楼家的威望。

他抬头讥笑着这些年来楼家的赤胆忠心,起身,将沾着楼家血肉的指尖按拭在唇齿。

“是啊,是大道虚伪,是天下有疾!”

“可他却忘记了,我楼家忠骨,当以血饲——”

既然姜氏天下担不起这千金万两的心,那便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楼琚望着掉落的牌匾,大步走向祠堂的中央,拾起未灭的蜡烛将周围点燃。火舌舔舐梁柱的噼啪声里,似乎告慰着楼家的冤屈。

那一刻他仿佛,也烧死了自己的灵魂。

眼底是滔天火海,晦暗的光一闪而瞬。

“孟弥山,我知你攀附薛道琼是因他手中的龙涎草可救你妹妹的命。”

“不如我们做一场交易。”

楼琚意味深长地盯着他。

“我救你的妹妹,你助我,掀了这姜氏的天下。”

楼琚的话音落在孟弥山的耳畔,他的眼中划过一丝杀意。

此刻回过神来,他觉得眼前之人处处透露着诡异之处,他未曾报过姓名,可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身份,更是知晓他有一个妹妹。

“我孤身一人,何来妹妹。”孟弥山再次试探。

“兵部尚书夫人孟氏是你的姑母,你借着她攀上定国公却不求一官半职,是为了你那个先天体弱的妹妹。”

“我说的对么,孟大公子。”

从前孟弥山捉拿薛道琼时的犹豫逃不过他的眼睛,于是派人调查了孟弥山,却只查到二人有这一层关系,并未过多交集,如今细细想来,能让孟弥山以身涉险与虎谋皮的只有他的宝贝妹妹。

“我能救她。”楼琚先一步制住孟弥山欲动的身子。

“我凭什么信你。”孟弥山自认打不过楼琚,只能死死的盯着他。

“看来定国公的人不过如此。”楼琚轻笑,薛道琼自始至终都未能查到他的身份,倒也是让他有可乘之机,逃脱了灭门的灾祸。

不,与其说没查到,不如说是因为他在薛道琼的眼里不过是区区一只不重要的蝼蚁。

“你是楼家失踪的二公子!”

孟弥山好似想到什么,心中的惊叹宣之于口。楼家二公子失踪多年,谁也不会去想一个了无音讯的人其实一直潜伏在身边。

“失踪?”楼琚勾唇。

“或许吧。”

“你可以不信我,但是白屈的医术,普天之下谁人不信。”

看着此刻逆光而立的楼琚,孟弥山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那是一双极清的眸子,带着疏离的清贵,像远山的轮廓,看着近,实则隔着万重云。

可下一刻,却掺杂着算计与诡谲。

“白屈,法华寺的白神医…”孟弥山喃喃道,眼中燃起希望。

“你真的能找到他?”

他本以为和定国公的交易要以失败告终,却没有想到会遇上新的转机。

“我们交易。”楼琚拿出刻有白字的令牌,一个眼神示意决明。

话已至此,如若孟弥山依旧不愿,那么今日种种便会成为他复仇的把柄,即使曾经作为左膀右臂,今时今刻,只有死路一条。

孟弥山看了一眼那不似作假的令牌,长吸一气,像是作出某种决定。

“只要你能找到白屈神医救我妹妹,孟某以您马首是瞻。”

楼琚松了一口气,说到底他也不想失去孟弥山这个助力。

将楼府处理干净后,三人来到了一间客栈。

楼琚伫立在窗边,淡淡的月色裹着他的白衣,裹着他的清,裹着他的寂,裹着他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

“如今楼家已经入狱,你打算如何?”孟弥山端着茶推门而入。

“在尘埃落定之前,我们还有机会。”楼琚端详着手中的白珏,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昔日他作为太傅教姜洇抚琴的时候,也是这般明月,琴弦震颤的嗡鸣穿堂而过。

“可就凭你我,如何能对得过定国公,又如何能让陛下收回成命。”孟弥山抿唇,他不知道楼琚一人要如何抵挡千军万马。

“谁说…只有你我。”

楼琚收起玉珏,轻抿了一口热茶,递给孟弥山一封信。

“将此信找人传给定国公,告诉他,失踪多年的二公子正在召集楼家旧部。”

至于做什么,让薛道琼自己去琢磨。

“先生不怕定国公派人来抓……”孟弥山咂舌,有些搞不懂楼琚在干什么。

“我要的,就是他来。只要他来了,扰乱他本来的计划,我们就有机会。”

“而我们借此,去为你妹妹找到另一棵龙涎草。”

不治好孟泣微,孟弥山永远只是趋于表面的服从,但他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孟弥山拍案而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又只好坐下,眉头紧锁,仿佛能掐死一只苍蝇。

“我只想让你没有后顾之忧。”楼琚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好笑。

“可是另一棵龙涎草在北陈王宫,想从北陈王手中拿东西,远比定国公还要难上加难。”孟弥山急切道,当初他调查过,若非北陈那株实在难以求得,他又何必与定国公纠缠。

“我不仅要拿,我还要他心甘情愿的奉上。”楼琚眼中溢满志在必得的筹谋。

薛道琼,好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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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赴西楼
连载中濯生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