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暮冬的潺雨里伏案疾书,常年缠病的身躯摇摇欲坠,瘦削的背影在此刻显得尤为脆弱,疼痛蔓延至他的四肢,影怯灯孤,谙尽独楼,却依旧不肯折去一顶点脊梁。那件锦色的裘袄仿佛是他与这个世界隔绝的最后一道屏障,决绝且倨傲。湿漉漉的寒风吹得烛光颤巍,透骨的湿冷却不及半分他眼中的薄凉。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他,病骨支离、青松落色。
姜琚死了,人人唾弃的权宦死了,死在金銮殿外的风雪声里,死于他亲手铸造的归离箭下,一箭穿心。
那日四更天时,兵卒畅呼,百姓兴乐,一声更一声的喜喝遮去哀骨败血,仿佛洄春乍暖,万象更新。
唯有他,沉静的伫立在那里,心中杂陈百味。
当他看到孟弥山领兵围剿残军之时,他笑了,笑他竟是连最后一道圣旨都已经算好了。
像从前那样,算无遗策,铺好了路,只等他去走就行。
他听着山呼万岁的呐喊皆是他的名姓,却字字都不为他。
多日未接触到阳光的脆弱泪腺就这样轻易的被刺激着打湿了眼角,吞下晦涩的苦果。
可这都是他亲手促成的,又有什么可悲的。
他阖眸欲将这些年他所做的孽一一指摘,却到嘴边才发觉,竟没有一个合适的词能够形容姜琚。
他的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多到他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良久,他睁开眼,微微叹道。
“叛臣姜琚,拥兵自重,祸乱朝纲,现已伏诛,其余党悉数捉拿,即日起,剥其姜姓,收其恩典,尔等不得为其私立冠冢,不得祭拜,凡有违者,诛——”
没有衣冠冢,没有青石碑,更甚是抹去名姓,随意的将尸骨摒弃在乱葬岗,像脏东西一样避而远之,曾经权倾朝野的人落得如此下场。
弥音似乎在耳畔久久未散,他却转身没有片刻的停留,眼角处却噙着一滴至死方休的泪。
姜琚,早在你向我递出王权的橄榄枝,在你透着我看向别人的时候,就该知道,幼犬终有一天会成长为狼子野心的王,会忌惮你,会恨你,会…杀了你。
其实,他多想亲口问问姜琚,是否后悔当初救下了他。
姜琚,不,该是楼琚。
“我是知道的,楼家满门忠烈,却因父皇的猜忌尸骨无存,是我让你冠上了仇人的姓,担起了本不该由你肩负的江山,背着应由我该受的骂名,我不怪你为楼家报仇雪恨。”
“因为我才是罪该万死的那个人。”
“可是我怪你,怪你只顾着天下,顾着身边人,却独独抛下我。”
“到头来,我只是你弄权的棋子,连身边人也算不上。”
“楼琚!你的天下人里,究竟包不包含我!”
楼琚……
“姜洇!”
撕裂的剧痛自胸肋间传来,汗水浸透前襟,楼琚猛地从榻上弹起,五指痉挛地抠住胸口,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屋内回荡。
又是这个梦。
对于楼琚来说,这个梦已经在不净世历经了无数次。
万年光阴,数千次轮回,他用博山炉不断转圜在不净世与现实中,窥得了自己的结局,却更改不了楼家的惨痛,那些擅自修动的因果,也早已让他偿付惨重的代价。
过度催用博山炉的力量,使得他魂魄被不净世的法则不断侵蚀、抽离。
现在的他,虽在现实行走,灵魂却已经消散大半。
如今,现实的身体也迎来最后的终点,再经历一次轮回,他也将不复存在。
死了也好。
终止这场无休止的闹剧,好过他眼睁睁看着事情一遍遍重演的无力。
身上的汗水黏腻冰冷地贴在背上,激得他一阵寒颤。
楼琚仿佛又看到了从前桩桩件件的事像走马灯般从眼前消逝,徒留他在白茫茫的雾中漫无目的地前行。
他从来都抓不住那些恍如隔世的苦痛,断断续续的哭喊声让人心悸。
每一次,他都动用禁忌,试图在不同的时间节点撕开原有的命运,曾提前截获密信,却引来了更狠绝的构陷;曾试图刺杀祸首,反让楼家坐实了谋逆的罪名;他拼尽全力将父兄送离漩涡中心,他们却死于一场意外的山崩。
牵一发而动全身,明明是微小的干预,都似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会化作吞噬一切的狂澜,将楼家再次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懂,他求的不过是一个家人平安,忠义两尽的双全之法。
万年来,却从未寻得。
“你后悔吗——”
楼琚薄唇翕动,嘶哑的声音哽在喉中生不出丁点话语。
浓雾中宕开一抹身影,走进看去是一只体型较小的蓬鸟。
“这便是逆天改命的代价。”
“不净世本就是有违天道的法则,如今,你也迎来了终章。”
“蓬莱,你说,我还有机会再遇见他吗?”
“这一万年来,你已经得到答案了不是么。”
“可是……”
楼琚刚欲询问,却突然间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跌入黑暗当中。
那人摇了摇头,眼中却毫无波澜。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霎时间,天地风起云涌,无数的碎片从四面八方袭来。
这次……
莫要再留下遗憾了……
冷,一种深入骨髓、浸透灵魂的湿冷,将楼琚从混沌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意识艰难地拼凑、上浮,沉重的眼皮颤动着掀开一线,陌生的景象撞入视野。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草叶和陈年泥土的腥气,混合着雨水敲打草檐的单调声响。
笃,笃,笃。
一声声,敲在他空茫的心腔上。
这是……哪里?
这不是他金尊玉贵的楼府,更不是肮脏污浊的诏狱。
“公子,您醒了?”
决明?!
楼琚猛地坐起,一时牵动全身,如同被拆解又勉强拼凑的木偶,每一寸骨骼都在咯吱作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唔……”无数纷乱的画面山呼海啸般奔涌冲撞而来,一声压抑的痛呼逸出喉咙,他下意识抬手想按住剧痛的额角。
“公子不舒服吗,要不要属下去请住持来。”决明凑近观察着他,楼琚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眼前人确是他的护卫决明,不,准确来说,是要年轻上十岁的决明。
楼琚打量着周遭环境,隐隐约约生出一个荒谬却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回来了。
不,蓬莱鸟说过,他将永远被桎梏在不净世中,成为它在人间代行因果纠错的“渡鸦者”。
所以……
一股夹杂着巨大荒谬和讽刺的心情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猛地攥紧了掌心,指甲硌进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让他此刻混乱的心神逐渐沉淀、凝聚。他挣扎着下了地,脚步虚浮踉跄,每一步都似踏在绵软的噩梦里。
一步一步挪到吱呀作响的门前,颤抖的手用力推开。
他回到了南殷朝十二年。
门外连绵的雨幕沉沉压着远处法华寺模糊的檐角飞拱,山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皮肉。
视线越过潮湿的荒草丛和泥泞的小径,似乎意识到什么,楼琚猛地侧身,看向湖对面的来人。
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人。
撑着一柄寻常的油纸伞,半旧的竹青色衣袍已被斜飘的雨丝濡湿了肩头。
他身形挺拔修长,面容极为年轻俊朗,眉眼间却沉淀着一种与外貌不符的沉静与疏离。他的目光,隔着雨幕,透过洞开的房门,不偏不倚地落在楼琚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探究,更带着一种……连楼琚都为之莫名一滞的、源自内心深处的牵引。
万载沉沦的心,第一次匪夷所思地泛起一丝涟漪。
楼琚的手停在半空,那缕人影却眨眼间无声溃散,心口那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眼中瞬间充满了纯粹的惊愕与困惑。
无声地、沉重地。
带着毫不掩饰的探寻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楼琚唇角颤动,垂眸轻笑一声。
这一眼,他等了万年,寻了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