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书表情略显诧异,侧眸看着平静如水的澄夜,心中不免对他的身份越发好奇,就连李昭澜对他的身份都闭口不谈。
“没关系,婚帖在手,即便没有季某的聘书,两家带上婚帖去衙门登记,亦可算数。”季淮书抬了抬下巴,“何况阿光与我,还挺登对的。”
“是么?季家宁愿把四小姐送进宫中作四皇子的妾室,也不愿攀用季寺卿的身份,莫非是因季家祖辈与前朝罪臣谢家的恩怨?”澄夜面无表情,转身将手中的茶水递到他面前,“还是说几十年过去,他们依旧不肯释怀骆阁老独将你一人救下之事。”
季淮书死死抓住把手,眼神锐利,并未接过茶水。
长庆端着凉水匆匆赶来,冲破了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澄夜同他交代两句便离开了房中。
门外,沈隽光紧张地张望着,见澄夜走出,立刻上前:“如何,季寺卿可还好?”
沈隽光跑得急,脸颊被酒意醺得微红,额前的碎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覆上她额间。
掌心温热。
沈隽光短暂恍神,眼睛眨了眨,愣愣地望着他,原本想问的话反倒忘了。
额间温度并无异常,澄夜这才收回手,目光落在远处的石桌上。
“只喝了两杯?”
“沈隽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乖乖点头:“只喝了两杯,真的没有多喝。”
澄夜略微颔首,只道:“天色不早了,回安和斋吧。”
他说着就要往另一侧走。
沈隽光却忍不住踮起脚,仍想越过他去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季寺卿他——”
话未说完,澄夜已不着痕迹地侧过半步,将她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他看着沈隽光,垂下的眸子自带威慑,她只得悻悻收回目光,弯着眼笑了笑:“好吧,不问便是了。”
她嘴上应着,脚下却没动,仗着几分酒胆,一把扯住澄夜的衣袖。
“那……”她抬头看着他,带了几分撒娇,“师兄送我回去。”
澄夜瞥了眼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那只手白净纤细,指腹透出一点红润,半晌没说话。
沈隽光以为又要被拒绝,刚松开一根手指就听见耳边传来他的声音:“等我换身衣裳。”
沈隽光眼睛一亮,重新挂上笑容:“好呀,我等师兄!”
到了无念堂门前,澄夜推门而入,她没有跟进去,靠在墙下安静地等着。
墙角石缝间冒出几株顽强的野草,一堆蚂蚁正费力搬着食物残渣,走走停停,撞上野草就换条路。
沈隽光望着那群小小的黑点,思绪却一点点飘远。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上元节那晚。
她其实什么都记得,包括装醉偷亲澄夜的这件事。在她的印象中似乎很少有喝醉的时候,或许也跟她不嗜酒有关,但那日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不受控制地就想灌醉自己,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等真的亲上去时,沈隽光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她不知如何在退开之后面对澄夜,干脆心一横,两眼一闭倒了下去。
她以为会摔在地上,但腰间多了一双温暖的手,稳稳将她托住,也是在那一刻,她听见澄夜温柔的声音。
那晚回安和斋,是澄夜抱着她回去的,四下寂静,巡夜的小僧提着灯笼迎面而来,烛火晃过时,只见澄夜怀里缩着沈隽光,忙低头让到一旁。
她缩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风一吹,没了大氅遮掩的沈隽光只觉冷得发麻。
进了安和斋,屋里的暖意迎面而来。
澄夜将她放到床榻上,替她掖好被角,沈隽光怕他察觉自己醒着,故意咂吧两下嘴,翻了个身。垂下的床帘模糊了视线,借着月光,她只能看清澄夜模糊的影子在外来回走动。
窗户被一一合上,屋中静了许多,院里传来一声猫叫,澄夜走出门,将蜜枣抱了进来。胖猫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被放到床榻边后甩了甩尾巴,盘成一团。
门落下,脚步声渐远。
确认门外没了动静,沈隽光这才悄悄睁开眼,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还有些发胀。小心往外探了一眼,又轻手轻脚推开半扇窗,长长松了口气,回身灌下两杯温茶。
蜜枣慢吞吞踱过来,借着凳子跳上桌,慵懒地朝她打了个哈欠。
沈隽光揉了把脑袋,小声道:“你怎么成天睡不醒,白日又跑去哪儿了?山里没老鼠给你抓,你还总往外跑,小心被人抓走。”
蜜枣耳朵一撇,不满地叫了两声,她立刻改口:“好好好,不说你了,我们蜜枣是全天下最聪明的小猫,是文武双全的小猫。”
沈隽光撑着下巴逗了它一会儿,忽然想起这两日还没给柳笙写信,但眼下实在懒得研墨,便从妆匣取出柳笙送的发钗,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了上元节这几日发生的事。
原本都是很开心的事,她说着说着却带了点哭腔,沈隽光吸了吸鼻子,索性说起了今晚的事。
“其实也不是没有好消息,我今晚喝了酒,还、还偷偷亲了他两次,真的是两次!现在想起来有些丢脸,师兄应该不会当真,毕竟醉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说我若是明日醒来后给忘了怎么办?师兄会记得吗?他又没喝醉,应该不会忘吧?”沈隽光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桌面,鼻音也重了。
“可这件事怎么说呀,未免太难开口了吧,当真是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她又换了个姿势,“阿笙,我现在好累啊,要是你在就好了。今日我去了后山,等了你许久,说好上元节见面的,你食言了。”
蜜枣被她念叨得烦了,站起来抖抖身子,摇着尾巴慢悠悠往里间走。沈隽光见状戳了戳它圆滚滚的屁股:“别走呀,给你阿笙姐姐说晚安!”
蜜枣头也不回。
“阿笙,我最近认识了一个特别厉害的人,他知道好多离奇的话本故事,等我都记住了,再讲给你听。”说到最后,沈隽光已经含糊不清了,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往里走,“阿笙我困了,先睡觉了。”
蜜枣先一步占据了枕边的位置,她掀开被子往里一钻,刚合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今夜的月色很足,将整个安和斋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被拉长的影子除了庭中的秋千,还有房门前的一道人影。
人影打在洁白的石壁上,如同眼前一样,沈隽光的影子照在无念堂的外墙上,她往旁挪了一步,小草的影子在墙上若隐若现。
澄夜半倚在门框上,看着沈隽光拨弄着小草,始终没有发现身旁早已多了一个人,只要她回头就能看见。
“阿光。”
沈隽光闻声回头,起身时有些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下。药酒的后劲很足,此刻占据了她的大脑,她看着澄夜伸过来的手,反应慢了半拍。男人忽然收回手,沈隽光扑了个空,一头栽进澄夜的怀里。
她被撞得闷哼一声,眼冒金星,半晌没有动静。
澄夜刚稳住她,便察觉有股力道牵扯着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沈隽光发间的饰物勾住了他的衣襟。
沈隽光觉得不舒服,便想往后退,谁知这一动,反倒将自己再度撞进他怀中。
澄夜被连着撞了两次,胸口传来阵阵痛意,偏生她的发饰勾开了他匆忙系上的盘扣。饰物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淡的伤口,血珠很快渗了出来。
沈隽光察觉不对,微微抬头看向他的脖子,眼神茫然,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闯了祸。
澄夜低头看她,见她双眼空洞,到底没说什么,只替她将缠住的饰物取下。
两人刚拉开距离,沈隽光又凑了上去,闻着他身上的气味才舒服了许多,哼唧两声,好似真的醉了。
“站稳。”
沈隽光不搭理他,只觉此刻胃里翻江倒海,想吐但吐不出来。
跟一个醉鬼说说不清,澄夜干脆扶着她往安和斋走,刚走没几步就被沈隽光拉着不让走了。
“怎么了?”
沈隽光摇头不说话,抱着廊柱说什么也不肯走,澄夜试图去掰她的手指,哪想平日里没一点力气的手,此刻却像被黏着一般。
沈隽光是真醉了,倒不是她不想走,只是此刻身子里窜着一股火,双腿绵软,她连站着都十分费力。
她费力睁着眼,这才注意到男人的衣裳,伸手摸了上去:“师兄这身衣裳好特别,以前没见过,衬得师兄丰神俊朗,怪惹人喜欢的。”
澄夜耳尖有些红,他没接话,趁她不注意直接打横抱起,直奔安和斋。
醉酒后的沈隽光倒还算安分,除了话有些多,在澄夜耳边说的口干舌燥也不肯停下。
迷糊中,沈隽光从他手中接过一碗苦水,半推半就地咽了下去。之后便是不听使唤的四肢被澄夜摆弄着,温热的触感伴随着面巾的拭过变得凉爽。
沈隽光醉意上头,本能的贪恋这份温暖,在澄夜即将收手时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半分不肯松开。
她的力道不重,指尖软软扣着他的肌肤,脑袋努力够着他的手,微睁的眼眸含水,全然一副不自知的缱绻姿态。
澄夜动作微顿,端起铜盆时软了一侧的手,漾出的水全洒在了地面,他垂眸看了半晌,这才走了出去。
沈隽光又在床上躺了会儿,思绪逐渐清晰,忽然回想起方才自己做了什么,羞赧席卷全身,她猛地扑倒在枕上,耳根连着脖子烧得通红。
她缓了许久,压下心头的躁意,正要起身,门口恰时传来一阵响动,吓得她又立马缩了回去。
澄夜只是进来看她一眼,见被褥半数都垂在地上,重新替她掖好被角,灭了全部的烛火,离开房中。
沈隽光险些将自己憋死,抬头大口呼吸着,可脑袋实在沉重,没坚持多久便又倒了下去,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定觉久违地敲响院门,沈隽光不情不愿地起身开门,发现他手上提着食盒,脚边还放着另一个食盒。
她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小师傅,一大早的吃不了这么多。”
定觉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天上:“姑娘,这都午时了,手里的是午斋,地上的是姑娘没吃的早斋。”
沈隽光舒展的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抬头,又伸着脖子往门外看去,说道:“午时?我睡了这么久?”
“师兄说沈姑娘这几日减了药,身子有些不适应,多休息是应该的,姑娘不必懊恼。”
沈隽光尴尬地笑了两声,接过食盒。道别定觉后,她立马回屋换了身衣裳,简单捯饬头发后便去了无念堂。
季淮书倒是一如往常,好似昨日的那瓶酒对他并无异样,沈隽光看着他红润的气色,颇为感慨:“到底是底子好,喝完整整一瓶也只是流鼻血,而且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不像我,两杯就倒,睡得昏天暗地的,压根记不住事儿。”
“记不住?”季淮书狐疑地看着她,“当真忘了昨晚做过什么?”
沈隽光怔怔地看着她,咽下思绪,试探道:“我……昨日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季淮书一脸玩味地看着她,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有人瞧见你抱着澄夜不撒手,非要他抱着你回去。”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沈隽光猛地拍桌,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我跟你可是有婚约的,这若是传出去我与别人纠缠不清,丢、丢面子的可是你!”
“沈姑娘当真是会倒打一耙,你招惹外男在先,丢面的应是你吧?”季淮书读的是圣贤书,从未听过沈隽光这歪门邪理,他不可思议地打量她,硬生生气笑了。
沈隽光起身踱步,对着发烫的脸使劲扇风,狡辩道:“我是大家闺秀,怎会作出如此不合礼数的事,定然是你凭空捏造,胡言乱语!”
两人僵持之际,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隽光倏然回头,看见澄夜不知何时立在门前。
“谁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