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拟契约

季淮书这几日在青禁台过着有滋有味的好日子,李昭澜为妥帖照料他的起居,特意从昭王府喊来两名贴身小厮,不过短短五日,季淮书肉眼可见地长了一圈肉。

前两日,沈隽光去找澄夜时,正撞见他换药出来。铜盆里的水一片血红,水底还沉着血块,看得沈隽光龇牙咧嘴的,连后来敲开枕云院的门,都要做好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准备。

蜜枣这两日很受欢迎,沈隽光一闲下来就将它抱在怀里四处走动,它似乎对枕云院格外喜欢,好几次三更半夜都偷偷溜进院里休息。

它本就贪嘴,李昭澜又惯会拿些好吃的逗它,这家伙平日吃不着这些稀罕物,眼下得了优待,更是寸步不离黏在李昭澜身侧。

澄夜研制的药膏也见了效,沈隽光膝盖那处的疤有了变淡的痕迹,她欣喜若狂,转头回书房又提笔写下两封信。

说到写信,沈奉天不知从何处得知季淮书也在青禁台,连夜修书一封送上来,再三叮嘱沈隽光务必与季淮书好生相处。沈隽光将信叠好,压入妆盒最底层,权当从未见过。

李昭澜从山下运来一张轮椅,时隔七日,季淮书久违地呼吸到枕云院以外的空气,沿着回廊转悠了一炷香的时辰,便回到枕云院,同李昭澜坐在亭下,说起了大理寺着手的这桩案子。

此案最早发现在南永州,专干半路打劫这种谋财害命的活路。但最先报官的,却是紧邻南永州的郅州下属小县,一家五口被屠,场面实在惨烈。县衙无从查起,这才上报郅州州府,可前后不过二十天,那伙贼人便跑到了宣州境内,在临海的芙蓉郡抢了一队珠宝商,随后不知去向。

一个月后,宣州通往沧州的货船离奇失踪,两地州衙几乎同时上报,经过半个月的打探,最后在靠近沧州遂农的河运上有了消息,有一船商户见到了这条船。

季淮书看着眼前的地图,道出疑点:“可蹊跷之处在于,这伙人最后是在落北境内被抓捕的。大理寺赶去羁押人犯时,走的是最近的一条路,断崖峭壁,寻常盗贼绝不敢轻易穿行。大理寺的人分散出去,发现他们不只一伙人打掩护。后来我无意中追到一个小头目,偏生碍于对岐山地形实在不熟,被绕了不少弯路,还是没能抓住,最后被他们围住,这才受了伤。不过这伙人功夫在身,招式毒辣,不像是普通的练家子。”

李昭澜在地图比划着,说道:“从芙蓉郡出发,走郅州这条河道,是抵达遂农最快的一条路,若沿途不停靠两个河口,只需七天就能抵达遂农。但若想从遂农走水路回落北境内,货船得从沧州绕过朔县,出了郅州才能进入商户的航线抵达落北的卸货口。这么麻烦,他们图什么?”

季淮书颔首,眼底亦是困惑:“这便是大理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带着这么多珍宝走山路,目标太大,很容易被过往的村民给盯上,可走水路会多耽搁半个月。更怪的是,那伙人被抓到时,藏身点并未发现任何珍宝的痕迹,所有审讯手段都上过,但就是绝口不提。”

恰在此时,澄夜与魏越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澄夜送来给季寺卿的汤药,魏越则径直走向李昭澜那侧,递给他两封信。

李昭澜垂眸展信,全程皱着眉看完,末了还颇为无奈地按着头。季淮书余光瞥见信上字句,隐约辨出内容与婚事有关,他不好过问,便转头问起了自己的伤势。

“还得多卧床休息。”

季淮书活动着手腕,笑着说自己骨头都快躺散架了。澄夜面无表情地同他解释骨头不会散架,又忙活着收回脉枕,目光无意落在下方的地图上。

图上一道红墨勾连山川河道,他看了片刻,无意识皱了皱眉。

季淮书捕捉到他的神色,试探问道:“怎么了?”

澄夜直起身,语气无波澜:“这是从遂农通往落北的水路吧,这么走至少耽搁半月时日。遂农毗邻涿乡,若改走陆路入西陵境内,转道文西县水路,横穿西戎与宣州的河道便直抵落北,最快只需十日。”

季淮书闻言即刻调转地图,依他所言在纸面上勾勒出一条路线。李昭澜闻声看向他,目光重新落于图上的轨迹,问道:“文西县竟有直通落北的水路?你为何知道?”

澄夜从容作答:“寺里常年从荆州购买药材,寻常商船走芙蓉郡、郅州、遂农,再途径万朔,最后才在滁北落脚,从出单到见货少说一个月,寺里等得起,可上山求医的百姓熬不起。于是便找到了从荆州到西陵的商户,借他们的商船穿落山关到碣石州,过了南平就是宣州,荆州到碣石也才四五日,碣石到宣州走官道一般三日。若最后去的是遂农,碣石州或者文西县下船皆可,换陆路快马,两日便能抵达。”

李昭澜起身站在他身侧,目光不移,若有所思地点头:“如此看来,在碣石下船转官道,各州通路纵横交错,只需跨一条河道,便可贯通四州。”

“正是。”澄夜应声附和,补充道,“此河道虽连接四个州境,但河运生意也才七八年,赚的也都是黑心钱,一般只有出手大方的商户才会借船。倘若想从文西县转入郅州,只需在遂农下脚,走山道进入雍宁只需一日。”

李昭澜眼底掠过一丝惊喜,抬手拍了拍澄夜的肩,随即抽出地图卷给魏越,边交代边往外走。

澄夜低头整理针灸器具,细细规整后告辞转身,却被季淮书出声唤住。

“医师,我这腿近来总疼痛难捱,喝下的药也不顶用,连带着头也疼,这是为何?”

澄夜转身看着他一脸平淡的表情,抿了抿唇,说道:“正常,腿骨愈合本就耗时,之前清创未用麻沸散,虽是忍了过去,可这种疼刻在了脑子里。如今每每换药都会看见伤口,自然而然便想起了那日场景,心神便会复刻那日同感,牵引头目昏沉。”

季淮书听得云里雾里,这才想起装出一副难受的模样,单手撑着额头,说道:“那便劳烦医师再替我诊诊脉,也可能是那日磕碰了后脑,有了淤血呢?”

澄夜踌躇片刻,终究转身为他把脉,只是这手刚搭上去,季淮书便暴露了小心思。

“医师医术卓绝,除了深谙天下医理,对大宣各大通路也了如指掌。”

澄夜闭目凝神,搭脉的手时而变换位置,并未应声。

季淮书并未就此作罢,继续追问:“在下冒昧好奇,医师清修深山,何以通晓各州要道的?”

澄夜明白他也不是真的想要看病,气息轻吐,缓缓睁眼:“方才说过,寺里需要采买药材,常年与各行商户打交道,来往见得多,自然知晓。”

“可宣州大大小小也有不少走卒药商,为何非得去荆州采买?若真是急需,城内的药铺也可采买,岂不省事?”

“城中药商也不过是二道贩子,层层抬价,平价十文的药材,转手便要十五乃至二十文。”澄夜解释道,重新展开针灸袋,“寺里并无丰厚的香火钱,本就以施药济民为本,商贩不会让利,寺里也不愿白拿,谈不成的生意就是这么来的。”

季淮书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才发现澄夜已经在他手臂上下了两针,微微胀痛很快消失,他继续说道:“医师医术精妙独到,不知是否出身医药世家?这般高明医术,理应传承于世,造福后代。”

澄夜默然起身,走到他身后,指尖起落利落,又在他头顶落下两针。又回道:“无父无母,自幼长于青禁台,一身医术源于长老悉心传授。”

“无父无母?”季淮书微露诧异,“那医师与王爷如何相识的,也是在这寺里?”

澄夜去除一根香点上,又去后面柴房端来两个炭盆,紧挨着季淮书放下。诸事妥当,他才淡然开口:“季寺卿还需静坐一炷香,长老在房中等候,先行告辞。”

院门合上,炭火在耳边作响,季淮书望着那道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炷香的时间说短也不短,季淮书的脖子本就有些酸,这香才燃了一半,他便感觉颈后有阵阵刺痛感,立刻挺了挺腰。

院门传来两声轻叩,沈隽光应声而入,打量四周见只有季淮书一人,将食盒放上桌。目光瞥见他身上的银针,不解问:“怎会留季寺卿一人在此?”

季淮书眼睁睁看着她将食盒打开,推了一碗粥放在面前,眼底含着几分浅淡的疑惑:“沈姑娘这是何故?”

“寺里白粥寡淡无味,这是我亲手熬制的甜粥,特地送来给季寺卿尝尝。”沈隽光笑得眉眼弯弯,坦然回话。

季淮书看着眼前这碗色泽奇怪的粥,其间还飘着不知什么东西的皮,有些犹豫:“这是什么粥?”

“也是白粥,不过加了点红枣和方糖,卖相是有点不好,但味道应该差不了。”

季淮书半信半疑看向她:“姑娘没尝过?”

沈隽光自信摇头:“我怕太好喝,忍不住给喝光了,毕竟我就借了一小碗白米。”

她的表情是实在不好让人拒绝,季淮书别扭地用左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味道正如她所言,除了甜没有别的味道,但未免有些太甜了。

他偷偷呼气,回她:“沈姑娘手艺不错,有劳了。”

沈隽光瞬间欣喜起来,利落盖好食盒送进书房,顺势提起婚事:“好吃便好,那季寺卿别忘了那日答应的事,下山之后一定要尽快换回婚帖。”

季淮书依旧只低低应了一声,倒是沈隽光一脸欲言又止地在他对面坐下,眨了眨眼,颇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季寺卿,我可否冒昧问你一些事?”

“姑娘但说无妨。”

“都说大理寺个个身手卓绝,既能飞檐走壁,也能上山下海。”沈隽光眼底满是好奇,“既然如此,季寺卿怎会身负重伤?莫非你们抓得不是人,是什么妖孽鬼魂?”

季淮书闻言有些无语,想来她定是民间的话本看多了,才生出这样不切实际的认知。

沈隽光的确如此,方才重看柳笙的来信时,就提到过一本《奇闻录》,说里面记录的大多是官差缉拿鬼神的案件,可惜柳笙并未提及太多,也正因如此,勾起了沈隽光的兴趣,她在安和斋犹豫了许久,才分出来一碗甜粥敲开枕云院的门。

季淮书沉默了半晌,这才说道:“沈姑娘,世间并无鬼神之说,多是人作祟罢了,心有歹念,才会编造出这等荒唐的话本。大理寺也并非个个身手矫健,季某当初的武试也仅列第五,但论身手,远不及王爷身边的魏公子利落。”

沈隽光恍然颔首,眼底添了几分认真:“原来大理寺入仕门槛这般严苛,难怪父亲对季寺卿赞不绝口。不过我并无他意,只是愈发觉得,季寺卿这般品行才干,该配与你有话可说的更好的女子,这门婚事还是得作罢。”

“沈姑娘放心,季某一向说话算话。”季淮书失笑,见她拿出手巾擦了擦手心的汗,“沈姑娘很热?”

沈隽光轻轻摇头,向他展示厚厚的大氅:“没有,这是虚汗,别看我穿挺多的,但其实手脚依旧寒凉。”

季淮书对沈隽光的病有些好奇,他虽了解不多,但也知道沈侍郎的嫡女身子一直不太好,便想着随口一问。

哪曾想沈隽光从她第一次发病说起,一直到前段时日柳笙去世再次病倒,全然没注意桌上的香早已燃烬,更没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澄夜静静站在门口,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紧紧盯着门外的风景,直到里面传来沈隽光肆无忌惮的笑声时,他才走了进去。

见澄夜过来,沈隽光当即回书房将食盒拿出来,笑着将另一碗甜粥递到澄夜面前。

“喏,甜粥。”

季淮书眉头一挑,原来沈隽光是让他试菜的。

澄夜见她双手并无红痕,这才接过小碗放在桌上,说道:“安和斋不能生火,又忘了?”

沈隽光眯着眼摆手:“用的是大娘留下来的炉子,没在安和斋里生火。”

澄夜倒不急着喝粥,先在季淮书手臂上探了探,这才替他取针。

沈隽光看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溜烟跑着出了门,再回来时上气不接下气,将一张信纸拍在季淮书面前。

“契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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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拟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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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禁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