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染惜轻轻一翻，又躺至龟壳之上，轻描淡写道：
“自己写的命书，不得亲身体验一回？经过这次身临其境，下次就知道怎么写了。”
哼哼，情劫虐她千百遍，那写出这天杀命书的人，自是难辞其咎。不是能带一件“法宝”下界吗——这一回，她选了司命。
自食其果的司命，耷拉着眼皮，无言以对。
突然，一道尖锐的爆鸣声传来，宋染惜想捂耳朵，却因鱼鳍太短，力不从心，司命亦然。
“原来你躲在了这里！我就是要告诉你，本王子是绝不会答应与你成婚的！”
一条上身肌肉紧实流畅，下身鱼尾浮翠流丹的鲛人，飞快摆动着尾巴，气势汹汹冲到她的面前。
来者，正是这广袤溍海中，鲛人族四王子，夜湛。
“你听到我在说话吗！”
因夜湛的叫嚷声太过刺耳，宋染惜通体膨胀成滚圆，自司命的龟壳上浮起，默默顺着水流的方向飘走……
夜湛一把将她抓回，两手抱住，强迫她看着自己：
“又想装聋作哑，逃之夭夭？本王子要你听着，我要和你退婚！退婚！”
近距离对着这张恼羞成怒的俊脸，宋染惜只有麻木。
见她依旧沉默，且圆滚滚的脸上面无表情，像是轻蔑，又似挑衅，夜湛怒意更甚，找茬道：
“你身上的刺扎到本王子了！本王子的手很疼，可能已经中毒了！”
“……那你松手。”宋染惜淡淡开口。
“你让松手就松手？我凭什么听你的！”
宋染惜无语。这就是她不想和这傻子交流的原因。
见状，司命赶紧打圆场：“四王子殿下，惜惜的意思是，你这样将她捧在手里，是会害羞的。你瞧，她整个鱼都红了。”
宋染惜腹诽：好一个司命，不愧是你，连赤霞红鳍鯸一族天生的刺鳞，都能说成是害羞……
夜湛这才松手：“你这叫一厢情愿，本王子若成婚，必须两情相悦才行。刚才抱你，是怕你跑了，不肯随我去找母亲说退婚的事。”
宋染惜懒得反驳：找了又有什么用，鲛人王后是绝不会同意傻儿子退了这门婚事的。
见她又不说话，夜湛命令司命：“老王八，你驮着她跟好我，要是中途丢了，唯你是问。”
早就习惯了的司命将宋染惜驮在壳上，慢悠悠朝王宫的方向而去。
夜湛的长尾游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看，一头淡蓝色的长发摇曳生姿，如玉的肌肤白皙光滑，只要不开口说话，就是勾人魂魄深海魅鲛。
司命叹息，对宋染惜道：“看看这长相，仙子，你就一点干劲都没有吗？”
“我见过的妖孽还少吗？但一听他说话就觉得头疼、浑身无力……”
宋染惜说着，闭上了眼睛，
“又困了，睡会儿。”
司命重重叹了口气，吹出一连串水泡，转而说道：
“我一直不解，我这副身躯分明是八宝玄龟，他们为何非叫我‘老王八’？”
宋染惜漫不经心答道：“应当是看你有资历吧。”
“资历？”司命仍是疑惑，“可我们几乎同时下海投胎，我看着就这么老吗？”
宋染惜未答。看来，司命只是看起来聪明。这个“资历”，指的不是年岁，而是“老王八”的后两个字。
待宋染惜小憩醒来，眼前已是贝阙珠宫，两鱼一龟已至王宫门口。
司命作为一只外龟，被虾兵蟹将拦在了宫门外。夜湛一副不情不愿的嫌弃模样，提溜着宋染惜径直前往王后宫殿。
刚一进殿门，她便被夜湛扔至珊瑚椅上，便顺势化为人形，软绵绵地向后靠去。
未及夜湛提退婚，王后已冲上前来，狠狠拍向小儿子脑袋：
“惜惜是你未来王妃，怎可这般粗鲁待她！”
夜湛揉着后脑勺，不服道：“她呆头呆脑的，那点配得上我？我才不会娶她做王妃。西海太子都能退了和凤族的联姻，我为什么不行？”
语落，接二连三的大巴掌如连珠炮般，噼里啪啦飞速落下，原本身形高大的夜湛，被亲妈打得缩在地上，嗷嗷大叫。
半晌，王后似是有些累了，揉了揉手腕，从面目狰狞转为和颜悦色，望向一旁的宋染惜，声音温柔：
“惜惜，他脑子不好，别听他胡说。以后他再这样，你就像我这样，打他一顿就好了。”
宋染惜勉强扯起一抹笑容，怀疑夜湛的脑子就是被王后拍傻的……虽然可能性极低。
王后是个极美且敢爱敢恨、是非分明的鲛人，为鲛人王诞下二子一女。但夜湛为什么是“四王子”呢？因为三王子并非王后所出，而是鲛人王劈腿，与一蚌精生下的孩子……自三王子认祖归宗，王后便与鲛人王彻底离心。
此刻，夜湛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既委屈又不甘：
“母亲，她圆圆短短的，您就不怕我们将来的孩子是条胖头鱼吗？而且，她还有毒！”
王后甩起漂亮的尾巴，“啪”的一声甩在儿子脸上，很是清脆。
“惜惜就算有毒，能有你这张嘴毒？！你大哥和二姐都冰雪聪慧，怎么到了你……”
想到孕期得知鲛人王与蚌精有染，之后便一直郁郁寡欢，或许与此有关，王后深深叹了口气，没再责怪儿子愚钝。
宋染惜不愿王后继续为难，起身道：“王后娘娘，你放心，他就算磨破嘴皮，叫破喉咙，我也不会退婚的。”
听言，王后一脸欣慰，握住她的手：
“好孩子，委屈你了。”
而后睨向蹲在地上敢怒不敢言的儿子，
“惜惜纯洁善良，又是上古鲀族后裔，配你绰绰有余。你除了没长残，还有什么长处？”
“看看你大哥，近来为与人族互通海市，每日忙得尾不沾地。你二姐虽嫁去了外海，修为却是独霸一方。再看看你，除了隔三差五来此无理取闹，都做了什么？惜惜没有嫌弃你，已是你莫大的福气。”
见母亲当着宋染惜的面，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夜湛又羞又气，甩着尾巴气哼哼游了出去。
对于长不大的小儿子，王后很是无奈，对宋染惜道：
“湛儿脑子不大灵光，当真是委屈你了。”
“当年，八爪鱼一族来犯，若非你父母带领鯸鲐全族做先锋，舍身迎敌……”
“我鲛族亏欠你的，太多了……我原想收你做义女，可这个身份，比起鲛人族直系王妃，相差太多。倘若一日，我不再是王后……可湛儿身上，流的还是鲛族王室的血，许多事，也还是能争上一争。”
王后双目含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坦诚道：
“但我承认，在你与湛儿的婚事上，是存了私心的。惜惜，他本性不坏，打不还手，待日子长了，会懂得如何去爱你的。”
见王后如此，宋染惜轻叹一声：“王后娘娘放心，我会尽量保他平安的。”
王后满怀安慰，又从私库里取了不少价值不菲的珍宝相赠，才送她离去。
对于王后的爱子之心，她能够理解。只是王后不知，她这小儿子虽有些傻，可不是一无是处。待觉醒……比理智的疯子，要可怕得多……
原本在王宫内，王后为宋染惜安排有专属宫殿，但她还是选择去王宫外“漂泊”，只为图个清净。
离开王宫后，她化为鱼身，任其自流，漂到哪儿算哪儿……嗯，她不是懒，这也是一种修行，道法自然嘛。
龟司命不知又去了何处，反正，肯定是比她更着急回仙界。
漂着漂着，头顶忽地光线一暗，一张满是尖牙的巨口已悄然向她张开……
“惜惜姑娘小心！”
鲛人族三王子，亦是蚌精之子，夜泽，得见此幕，紧张喊道。却见宋染惜已灵敏一闪，轻而易举地躲过了长牙狼鱼的吞噬，不见一丝慌乱。
夜泽眼底划过异色，还是飞身上前，一抬手掌，以长牙狼鱼为中心，将周围海水化为利刃，瞬间将其绞杀。
腥臭的血液自水中漫延，夜泽小心揽过宋染惜，将她捧在掌心，轻声询问：
“惜惜姑娘，你可有受伤？”
未及宋染惜回答，夜泽润泽如珠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
“还是仔细检查一番为好，惜惜姑娘不如随我回府，我那里伤药齐全，若是受伤了，方便治疗。”
余光瞥见司命的龟影正缓缓游来，宋染惜心下了然：得嘞，顺其自然，去黑珍珠府上。
这“黑珍珠”，说得便是夜泽。这蚌精之子，表面看起来温润如玉，心却是黑的，且平日里都以人形示人，从不显化鱼尾。只因他那条鱼尾，不似夜湛的那般流光溢彩，也是黑的。作为鲛蚌混血，他未能继承象征王族血脉的鱼尾，于是，生来缺少的，便定要从他处抢来、夺来，方能弥补这份缺失。
待司命赶来，已是鱼去海空。不禁心下遗憾：他专程提前把夜泽引来，就是想观看亲笔所写的经典英雄救美，却因动作太慢，还是错过了……下次，再也不当乌龟了，不过，还是别有下次了……唉，得赶紧找另一个去了。
思及此处，司命便以最快的游速向夜湛府邸而去。
成年后的鲛人王族，都会在王宫之外另辟府邸。此刻，宋染惜已被夜湛轻轻放置寝殿床榻。
“惜惜姑娘，你可有哪里不适？”
与袒胸露乳的夜湛不同，夜泽一身鲛纱织成的锦衣，琉璃水冠束着墨发，一副翩翩公子模样。当然，容貌也是极为昳丽。毕竟鲛人一族天生貌美，混血也不例外。
宋染惜摇了摇头，却因鱼身没有脖子，看起来像在床上翻滚……
夜泽失笑，柔声道：“惜惜姑娘不如尝试一下，是否还能化为人形？有时候，原形状态，察觉不出灵脉是否有损。”
黑珍珠的心思，她自是清楚，就是想一步步引导，最后让她沦陷，为其所用，以便日后背刺夜湛。
宋染惜亦将计就计，姑且顺了他的意，红光流转间，已化为脸颊圆润、一袭红衣的娇俏少女。
看着乖乖躺在床上，对自己言听计从，还是同父异母弟弟未来王妃的少女，夜泽眸色微黯，缓缓坐至床边。
“惜惜姑娘，你可知晓，你真的很美……”
说着，慢慢向她倾身。
“砰——”的一声，寝殿大门被一条漂亮的鱼尾飞抽成碎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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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累了，请讨厌的人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