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声声掷地。白衣公子笑着打量了她一眼,随即挪开目光。
“看够了。”他道完,竟站起了身,“不坐也罢,正好我舒活几番筋骨。”
江有汜说着,果真转了转手腕,而转过身去,往木门槛处径直走去。
他正欲推门而出,忽然,身前那柴门却被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推上。一个小巧身影不知何时挡在了他面前。
“哟。”江有汜略微俯下身子,低头看向她,哑然失笑,“表妹就这么舍不得我啊?”
杜轻言用手死抵着柴门,目光却从未挪开:“表哥,你知晓‘周郑交质’的史实么?”
“哦?”江有汜抬起衣袖,一手抵在门框边。少女下意识往后靠了几分,这一细节被他窥见,却未点破,“表妹不妨说说?”
杜轻言一字一句道:“相传,春秋年间,周平王与郑庄公互派其子做人质,表诚于对方。然不久,周王就打算倚重别国制衡郑国。郑庄公得知后直接派人割了周朝的麦子,故两国关系彻底崩溃,往日不见。”
“所以,表妹的意思是,我就是故事里的周王?”
“公子何必对号入座。”杜轻言忽然抬手,抓住了江有汜的手腕,
“表妹只是想说,信不由中,质无益也。公子若不迁信于我,又何必签那契书?若无意这场买卖,又何必大费周章如此,使小女宛转抉择于两铺之间?”
江有汜听到这里,忽而瞳孔一亮,若有几分兴奋:“宛转抉择?多有趣啊。若是直接让松霖带你来看这间铺面,岂不是大材小用了么。”
说到这里,他突然凑近了她耳边:
“杜小姐,你刚才在外面,不是表现得很漂亮么?”
杜轻言耳间一颤。
而江有汜忽然虚揽过她的腰,往垂直方向转,随后撞开了房门。
白光顺台阶照进屋里时,江有汜恰如其时地松开了手。杜轻言侧身掠过来他,跨出门槛,走到了石阶之外。
经过一阵吵闹与市井闲聊,那长桌边看热闹的人已近乎离去。论其留者,无非计较之人、爱扇之人与那失意老板刘大贵尔。
有几个闲碎嘴子见她出来,禁不住七嘴八舌道:“唉,姑娘,你这铺子啥时候开张啊?”
杜轻言走到人群中央,正色而答:“三日后,小女扇坊开张,届时必设迎客之道,答谢礼之邀,还望诸位乡亲多多指教。”
“好!”“姑娘可于我们有大恩啊!”“……”不知是何人率先鼓起掌。
欢笑声里,又有人突然大声问道:“对了,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江……”杜轻言刚要答道,却被江有汜打断。白衣公子站到她跟前,故意装出一副和她很熟悉的样子,他的衣带在空中飘摇。
“她叫莫娘。”
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哦,好……莫娘!”“莫娘是吧?我们以后都听莫娘的了!”“……”
语笑阑珊之际,无人注意到,那少女侧过头,看了白衣公子一眼。
白衣公子感知到目光,莞尔一笑。
那表情像是在说,不客气。
月黑风高,连解落府也逐渐变得安宁。
杜轻言走到窗前,拉上了竹帘。
这是她在外乡的第一个晚上。
从前,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对她管教极严。家有三规,不可离宅十里,不可晚归,不可外宿。
因而从小,听大人谈起宅门之外的山川风物,她都十分向往。
“蔡嬷嬷,外面是什么样的啊?”女孩把头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道。
老妇人帮她把手壶取出被窝,却没有急于回答。沉默片刻,她忽然道:“外面啊,是一张网。”
“什么样的网?”
“千丝交结,人心百态。”
“那网里面呢?”
“是一截待燃的枯草。”
偏院的被衾冰冷。杜轻言只能把身体紧裹在里面,再一点一点捂热。
门口的脚步声远去。
翌日,便是江有汜答应她上街采购之日。少女醒得格外早,简单梳洗打扮,正离开院子,便在石桥上看见一个熟悉身影。
杜轻言眉头一皱。
这江有汜,竟起得比她还早。
见到少女到来,他反常地没有过多寒暄,而是直入主题:“表妹可是要去市上采购?”
“你不是说让松霖陪我么?”
江有汜把手心的鱼料扔进水里:“可是表妹啊,我反悔了。”
一群小鱼游到石桥边上,争先恐后地抢夺着鱼料。
杜轻言这才发现江有汜今日换了身打扮。他不知何时脱下玉冠,漆黑长发半挽,又配以墨色发带;身披轻纱长衣,玄色与月白过渡交织,又搭以藏青短剑。
这番容貌虽无大改,却少了分风流贵气,添了分桀骜锋利。
杜轻言挪开目光,走下了石桥:“那就走吧。别忘了那天契书上的话”
快马长驱,车辙穿过两条长陌,沿途二十里,直抵西市。
杜轻言下了马车,从兜里取出昨日罗列的清单。那宣纸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字,前有清晰标号,足足近三十条,全是要采购的东西。
江有汜问道:“不知表妹想从哪里开始啊?”
杜轻言抬眸,眼前铺面上,“水亭竹行”几字分外清晰。
“就这里吧。”她道。
那竹行老板约莫是个刚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听说杜、江二人要批发竹料,他便来了兴致,连动作都麻利起来了。
“不知二位客官想看些什么?这位爷,您若是想搭棚架,俺有毛竹;要编细篾,俺有慈竹;要栽院里看景,斑竹、紫竹、方竹,都随您挑去!”
竹行老板话还没说完,杜轻言已迈步进了铺子里。
她兀自走到墙角,扫了一眼堆在那里的竹料,随后抽出一根。她指尖在竹干上轻叩了两下,听清那声音,随即道:“老板,不知这玉竹如何卖?”
竹行老板见到这茬,眼睛一亮:“客官好眼力!这玉竹可是三月刚砍的,前个礼拜才从苏州那边运过来。这等好竹,用以作笔杆、扇骨、竹拐、萧笛都十分合适!”
“价钱呢?”她补充道。
“二十文。”
杜轻言放下竹干,蹙眉沉思。
“为何如此贵?若在苏州,二十文可买几斤竹有馀,就算算上到京城的路费,也不至于价高至此。”
那竹行老板听到这,像是回忆起什么,叹了口气:“哎,姑娘有所不知……最近苏州那边出了点事,这竹价呀,涨的可高了!”
杜轻言脚步一顿:“出了何事?”
竹行老板忽然压低声音,示意二人靠近。
“嘘!”他小声道,“听说苏州那边有个知名的扇商逃税被查了……那家主还是个姑娘家,小小年纪畏罪放火自杀了。唉,两位,这些可都是我听说的——听说,听说,当不得真啊!”
话音刚落,一旁站立了许久的江有汜忽然发出几声冷笑:“畏罪自杀?老板,那她死成了吗?”
那老板听完这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嘿,客官,这问的啥话,当然是……没了。小小年纪,听说还是个沉鱼落雁的美人,可惜了。”
江有汜叹了口气,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对啊,可惜了。”
啪嗒一声,一根竹子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回到墙角。
杜轻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捡了起来。
“老板。”她道,“要百斤,送到城北,刘氏扇坊旁。”
“好嘞!不知这定金?”
“我付。”江有汜走上前。
那老板瞪眼一瞧江有汜,又鬼鬼祟祟地看了看杜轻言,最后垂眉一笑:“这位娘子,你好生幸福,有如此般阔绰的……”
“表哥。”杜轻言打断了他。
柜台边,江有汜收起钱袋,嘴角勾起无意识的笑意。
西出竹行,百二十里,便是杜轻言要去的布料铺。
那店主是个极为年轻的妇人,青丝间簪了一朵白色玉莲。些许是因为看杜轻言眼生,待二人过来挑布料时,她便有意无意询问道:
“不知二位挑这料子,是需要用来如何?”
“制扇。”杜轻言一面说道,一面挑起一长片布料,仔细端详。
店主见状,继续道:“原本看姑娘这番打扮,还以为是什么官家小姐,没想到竟也是行里人。”
杜轻言摇了摇头:“先前和家里聘的扇匠学过,什么行里人,倒还真算不上。”
“姑娘不必自谦。我也算阅人无数,姑娘这挑料手法颇有独到之处,而且方才我隐约看见姑娘指尖薄茧,若非是长期制扇之人,又怎会如此。”
杜轻言一时未答。
见她沉默,那老板竟是又自个儿讲了起来:“对了,姑娘竟是长期制扇,那家里可有什么值钱的旧扇?”
江有汜察觉到不对:“为何如此问?”
“不知二位是否有听说,最近这市面上多了不少要收购旧扇之人。若一天两天就罢了,可这都半月了,这伙人似乎还锲而不舍,就算天价也要收购这扇子。”
杜轻言放下布料,转头和他对视一眼。
“那群人在哪里?”她问。
“具体哪里我也不太清楚。他们来的玄乎,去的也玄乎。我记得今早他们就来过,貌似是在——前边拐口的染料铺那边。”
杜轻言握紧袖中罗扇:“多谢。”
“这批布料,麻烦帮我们留着。”江有汜朝店主作了个揖,“我们去那边,看看就回。”
说完,二人同时转身,快步走向拐口。
车水马龙游走,人头攒攒欲动。他们一步接一步,木屐磨过地面,袖口盈来一阵一阵清风。
慌乱之中,忽然有人撞向杜轻言。少女走得匆忙,并没站稳,险些崴到脚踝。
杜轻言眯起双眼,余光里是一个黑色身影。
染坊未至,倒是染料的香味先涌入他们鼻腔。这门前支着六口大缸,颜色由深至浅,堪称整齐至极;工坊里,十几个染工站成一排,漫、拧、晾、叠,各司其职。
“一会儿来看看这家。”杜轻言提议道。
“好。”
不知为何,杜轻言总觉,江有汜回答得心不在焉。
染坊旁就是那传说中的回收行。这行铺面不大,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类古董堆成一排,竟然别有几分规律。
“老人家,你今日是否有旧扇变卖?”
那跷着腿的大爷取下嘴边叼的芦苇,半睁开一只眼。
“旧扇?啥旧扇啊,小姑娘,爷天天都卖几十把旧扇咋知道你说的啥啊!”
见这大爷颇有几分不耐烦,江有汜赔笑道:
“大爷,我表妹没说清楚,您莫怪莫怪。这把扇子是她娘亲走前给她的嫁妆,是在苏州扇行定制的,这不是……”
“苏州扇行?”听到这里,这大爷忽然睁开另一只眼,站了起来,“好像还真有,不过……”
“不过什么?”杜轻言问。
“不过,已经被买走了。”
“购者何人?”
那大爷瞧了眼铺面之外:“一个穿黑衣服的好像刚走,就在你们之前。”
等等,黑衣服?
杜轻言眼皮一跳,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余光中的身影。
是……他!!
日光西照,坠落于巷口。
他们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