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破晓的晨风涌进寺庙里,微凉。草堆边,是一个用废木堆起的火炉,两个身影相对坐于其边,一人玉冠微斜,一人青丝半垂。

杜轻言取出一张沾水的手绢,放到火边烤热,复又到一边蹲下,擦拭若玉的脸。

“怎么样,杜小姐。刚说的话你考虑的怎么样了?”江有汜一边说道,一边玩弄着手中珠串。

杜轻言并没有回过头:“我说过,别这么叫我。”

出人意料的,江有汜并没有生气,反而语气里更加了几分轻松愉悦:“抱歉,我忘了。你现在是我失散多年的远房表妹,莫娘。”

杜轻言没有反驳他,像是接受了这个新身份。

按江有汜的说法,他初被收养之际,越王为了让他“有根”,给他记了个母族的名分:对外,便说他是越王一位门客的遗孤,而那位门客有个远嫁的妹妹。

这位“妹妹”后来嫁去了江南,生了一个女儿,取名江莫愁。

而这个江莫愁,三年前就已经病死了,除了几位亲近的人外,无人知晓。

所以现在,她杜轻言,就是江莫愁。

“我说杜大小姐,你到底还在纠结什么……”

忽然,江有汜不再说话了。

杜轻言拿着手绢的手顿在了空中。

若玉的胸口不再起伏。杜轻言把手凑近若玉的鼻尖,指尖止不住颤抖着,然而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她的嘴唇由红变白,她的眼皮不再抽动,她紧握的手掌逐渐松开。

在她掌心,有一枚染血的玉佩。

“杜轻言?”江有汜唤她。

杜轻言不受控制的往前一跌,险些跪下,眼睛却死死盯着若玉手里的玉佩

此玉色青,成色光亮,被磨成掌心大的圆环状,又有飞龙走蛇雕刻于其上。

龙蛇缠绕间,是一个隐秘的“尘”字缩印。

……旁人或许不知,可杜轻言知道,这个“尘”是越王手下一旧党的名号,当年此人被派来苏州私访,出入就用的这个玉佩。

越王,旧党,江有汜,这些真的是巧合吗?

“杜小姐?”

“没什么。”杜轻言悄悄把玉佩收进中衣的口袋,“若玉走了。”

身后那人似乎有一刻的分神。

“那……”

“你别问了。”杜轻言打断他,“我答应你的这场交易。”

若玉被掩埋在附近山里的一片林子里。没有什么可用的材料,杜轻言只能折了一大根树枝,又捡了几块石头,给她立了个简易的冢。

风流云涌之下,她杜轻言有太多不可言,有太多未说之话,与无数未尽之词。她一向心思缜密,未想因一时松懈落入他人陷阱;她常自诩独立清高,却连带若玉回家的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黄泉之下,无颜面亲。

她在荒山里跪地,面朝着家的方向:

“杜氏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女杜轻言,未能守好家业,累及无辜,愧对父母,愧对杜家。

自今日起,杜轻言此身不死,此志不灭:

家业不兴,永不还乡;

冤仇未雪,世不为人;

万缣若散,誓不入土。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少女的声音清亮,在山林里回响,远方正迎破晓。

杜轻言久久没有起身。

即便某一天,我不再是我,我也要亲手还所有我在意的人一个清白。

江有汜不知从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递来一壶温热的水。

“莫娘。”他说,“你看,天已经亮了。”

杜轻言接过壶水,站起身抿了一口。

水甘且甜,一抹白光出现在天与地交接线,灼灼然若玉。

“走吧。”她道。

从卯时到未时,这辆马车不知不觉驶过了五个时辰。沿途上百里,苏州已不知不觉被远远甩在身后,道中有山川之俊美,日月之清华,草木之扶疏。

二人携骏马,已过无锡,将至常州。

路上,杜轻言与江有汜斜对坐着。虽然一路近乎无话,但杜轻言还是从这位总是不太正经的公子哥儿口中知道,前面赶马的那位伙计叫松霖,北方人也,看似精瘦却武力高超,难怪先前能在杜宅门口一人抵众人。

若非要追问二人究竟所谈何,倒也不是不能回答:

起因是杜轻言从马车上拿来了纸笔,撰写了一份契书,又咬破指尖,签字画押。

商家人嘛,做事总归要谨慎。

而这位江公子接过了契书,也跟着签字画押,然而好似并未把其当为一门事。

“杜小姐。”他笑得有些玩味,“你就这么信任我?万一我中途反悔呢?”

杜轻言冷声侧了过去:“那你就是我第一个要除掉的人。”

江有汜放下宣纸,大笑了起来。

杜轻言努力克制住表情,眉头也不禁皱起。不得不说,这位江公子,虽然处事颇有几分靠谱,但这性情……还真是难以让人欢喜。

但这般细枝末节之小事,约莫几日后也无人记起,毕竟京城之路还长着呢。

约莫申时的样子,松霖把车赶进了一条小巷里。马已有些跑不动,车轱辘也摇摇晃晃,于是三人便将车停在了一个驿站边。

车帘微开,江有汜率先跳了下来。他站在地面上,仰头回看向她:“莫娘,到了。”

杜轻言看了他几秒,才缓缓挪步下车。

“我要去换身衣服。”她道。

“也罢。”江有汜点了点头,“巷那头有个衣铺,我随你去吧。松霖?”

前面那赶车的少年立马回过了神:“哦哦,在!公子何事?”

“一起吧,你也一宿未进食了。”

那少年侧身一拜:“松霖领命,多谢公子体谅。”

这条小巷颇有几分市井韵味。

行色商铺地摊坐落于街道两边。卖丝绸的,炒栗子的,织垫子的......或大声叫嚷,或摇起铃铛,亦或是坐在藤边椅上,不争不抢,等宾客自来。

走到尽头,杜轻言果然看见了那家衣铺。

铺面不大,门里是两排细细的竹竿,几件各式的成衣挑在上面,粗布、细棉甚至半旧的绸衫都有。微风吹过,衣带在空中轻轻晃动。

“哟,这位姑娘,和相公来挑衣服呢”

那掌柜笑嘻嘻地走出,嘴上是两颗镶金的门牙。

江有汜抬手作礼道:“掌柜的,您误会了,这是我表妹。”

“哦,原来是表妹啊。”那掌柜的似乎也不觉尴尬,“我倒说二位生的郎才女貌……鄙人粗犷,郎君莫怪莫怪。”

一来二去的,杜轻言却还望着那两排衣服。从前在杜宅,她穿的衣服都是家里绣娘裁制的,料子、颜色、滚边甚至绣样尽皆是样样有人打理,她何尝做过选择?如今站在这些现成衣服边,她倒有些犹豫了。

“姑娘,你看好了吗?”

杜轻言皱了皱眉头,最后看向角落一件青色齐胸襦裙,一咬牙道:“就这个吧。”

少女抱着衣服走进里间,简单更换打理了一番,又对镜重编了个简单的发型。

镜中少女神色忧郁但坚定。她拔下头上的金钗与珠翠,塞进了装银两的钱袋里。

杜轻言深吸了一口气,从门里款款走出。

是时,江有汜正斜搭在门框上,和那掌柜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松霖本来在玩弄手中衣带,忽然抬起头,眼睛一下就亮了。

江有汜和那掌柜的也跟着看了过来。

“有什么问题么?”杜轻言见众人沉默,疑问道。

“哇……杜——不对,莫娘,这身装扮也太适合你了吧!”松霖夸赞道。

江有汜看着那少女。她先前挽起的发鬓如今只系了一半,用一朴素的玉簪扎着;另一半被斜编起来,搭在右肩上。她唇红齿白,一身青色儒裙裹住纤细双手,面色有几分憔悴,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许。

无人知晓他那瞬时片刻的失神。

“掌柜的,多少银两?”杜轻言一边问道,一边将兜里的钱袋取出。

掌柜的给她找来了零钱,而街边各种摊贩的香味也顺着傍晚的风传来。

走出衣铺约莫二十步,是一排摊子。街边一老人正炒着栗子,锅里黑沙翻滚,栗子的熟香一阵一阵往外散去。

江有汜使了个眼色,松霖立马会意,凑过去道:“老板,我要五两!”

“好嘞!”那老人搓了搓双手,拿起铲子,从锅里舀起一勺。

松霖又要了个纸袋,从板栗里分出10来块,重新装好,递给杜轻言:

“莫娘,我家公子喊你先吃着,垫垫肚子!”

杜轻言接过了那纸袋子。刚出锅的栗子还有些烫手,热气透过纸面传到手心。她拿出一颗,剥开递到嘴里。

从前在杜宅,这种市井东西她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而偏偏此时她咬下去,竟是又糯又甜,令她忍不住又剥了一颗又一颗。

“松霖,你晚上想吃点什么?”江有汜忽然开口。

少年差点把手中的板栗扔了出去:“啊?公子?你问我?”

“那就旁边那家馆子吧。”杜轻言站起了身,“看起来卖相不错。”

江有汜耸了耸眉:“也罢,那就去呗。”

三人走进馆子,挑了张靠窗的旧木桌坐下。这馆子虽简朴,不知为何却十分凉爽,连木椅都擦得锃亮,显然这老板娘是位细心的顾问。

松霖把菜单推给了杜轻言:“莫娘,你是南方人,这菜还是你来点吧。”

杜轻言没有推脱,照菜单随意点了几个小食。

不出一会儿,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就把菜都端了上来。无锡酱排骨,肉酿面筋,一碟清炒水芹,另外还有三碗阳春面。

沁人的香味从桌面钻进鼻腔。松霖小声赞叹了一声,便急不可耐拿起筷子。

“这……这……”他看着手中咬了一半的排骨,眉毛拧成一团,“这怎么是甜的啊!”

少年摇了摇头,把排骨扔进碗里,又重新夹了一块肉酿面筋。

“这面筋里面怎么还有肉啊?”他差点把筷子也扔到桌上。

反观一旁,江有汜倒比他体面多了。他慢条斯理夹了几块排骨,嚼了嚼,面色如常地咽下。若非是他放下筷子时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杜轻言真要相信他对这顿晚餐十分满意了。

隔壁桌坐着两个行商,酒喝到半酣,话就多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隔墙有耳,他们的一字一句都落在了杜轻言耳里。

“……老五,你听说了没,苏州那边出大事了?杜家那扇坊,一夜之间烧完了!”

“哪个杜家?”

“还有哪个杜家?做扇子那个!说是那家千金她自己放的火,人都烧死在里头了。”

“哈?可是她好生生的,干嘛自己放火。”

“听说是家里账本出问题,贪了不少,被那几个仇家抓到把柄,畏罪自杀了……”

“啧,好好的家业,倒真可惜了。不过话说回来,最近收旧旧家当的人倒是多起来了,京城那边有好些人在打听老扇,出价还不低,你可知道?”

“我就是听说啊!老五,你说要是把我们家那点儿旧家当卖了,是不是也能讨点银子?……”

“……”

杜轻言听到这里,放下筷子。

京城有人收旧扇,杜氏千金遭构陷,火烧扇坊调虎离山……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

江有汜突然把桌上的骨汤朝她面前推了推。

“莫娘,多吃点。”

她转头望向窗外。天色几乎已完全暗下来,巷口的灯已亮起,不知是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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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缣罗扇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