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南国春日,草长莺飞,长陌边嬉笑的儿童携着春风踏青,纸鸢在空中飘舞。

忽然,一阵吵闹声由远及近传来。白衣少女缓缓睁开眼,从桌上直起身子。

嗯,不对,她这是在……?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诸位弟子,你们可曾明白?”不远处,一个老先生站在窗边案台上,合上手中竹简。

杜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竹简。毛笔。还没有磨出细茧的指尖。粗粝的桌面。

“好了,今天就上到这里。散学。”

旁边的少年少女接连站起,从杜轻言身边的桌前绕开。

这里是……学堂?

是苏州那个懵懂的少女的她,曾经的学堂。

少女随着同龄人一起离开了教室,走到门外草坪上。她找了片空地坐下,抬头看着天上的风筝,同时听着边上几个同窗的谈话。

“唉,你们听说没——”率先开口的是个少年,“京城那边,最近出现了九星连珠,这可是罕见的吉兆啊!”

“真的假的啊……”一边的蓝衣少女面露怀疑。

“当然真了!而且我听我爹说,那九星连珠还不是偶然,而是因为那个地下城,在修什么……楼?”

这下,蓝衣少女是明显不信他了:“嗤,地下城?你又编!什么地下城,不过都是传说中的东西,你去过吗就瞎扯……”

少年激动地辩解:“我没有骗你啊!那边真的在修楼,而且承担这个工程的,还是杜家的人……”

杜家人?

杜轻言眸色一亮。

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她的脑海。一面暗红的墙面,隐隐浮出的暗门,几块凸起的木块还有刻在上面的纹路。

……二绾纹。

是她初次进入藏卷楼,门上机关的二绾纹。

突然有人跑道少女身前,五指在她面前挥了挥:“小姐,小姐,在想什么呢……”

少女回过神:“……若玉?”

若玉!?

她猛地抓住若玉的手,像拽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若玉,是你……”

就在此时,一道强烈的光朝少女照了过来。杜轻言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她用一手挡住视线,闭上眼睛。

等迷雾散去,她才又睁开眼。

“若……”她话停了。

“你不是若玉。”少女警觉地看着她,“你是,怀榆?”

“怀榆”却像没有听见她说什么一样,凑到她耳边。

“莫娘。”她清脆的声音像是在呢喃,“越、王、不、是、想、杀、你、么?”

……

屋内烛火骤然熄灭,杜轻言从床上坐起,额角全是冷汗。

是梦啊。

不知为何,梦里的一切过于真实,让她忍不住继续思考。

二绾纹、杜家人、藏卷楼、越王。

这一切看似毫不相关的线索,但若是连起来,只怕会掀起令人匪夷所思的真相。

屋外夜色还比较浓稠。杜轻言叹了口气,披起外衫,重新点上烛火,坐到了桌案前。

她从一边的铁箱里取出一袋折扇。这些,都是从杜家藏扇阁失窃,又在藏卷楼寻回的旧扇。

少女把扇子挨个放在桌上,又从桶里拿出一把削竹用的短刀。

万缣图,该现世了。

夏末的花信铺苏醒得格外早。

杜轻言不得不承认,刘小微的生意头脑格外好,这点倒是随了她那不靠谱的爹。至于刘大贵,虽然总爱絮絮叨叨,但若论动手能力,他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

杜轻言到铺面上时,后院已经传来了沥竹打水的声音。原本低头拧着毛巾的少女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去:

“莫……师……杜……姑娘?”

杜轻言笑了笑:“小微,直接叫我莫娘就好。”

刘小微低下了头:“是,师父。”

杜轻言了然。

看来,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既然刘小微都知道这件事,恐怕整个街坊都已经传遍。从此,大家都知道“江莫愁”是个虚名,而“杜轻言”已经为自己洗脱罪名,重新站在了人群里,再也不用顶着他人名字,背负不属于自己的骂声。

少女重新站回了制扇的长桌前。新竹开沥,满室生香。重新拾起短刀,把新裁好的扇面固定在扇骨上,从此花信铺卖的扇子不再是外乡不伦不类的东西,而有了自己的名字。

杜轻言把新制好的扇子递到眼前,拿起短刀,在扇尾刻上了杜扇独有的符号。

二绾纹。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形容的从来不是什么佳人一笑的风花雪月,而是杜扇尾部防伪用印记,杜家匠人的风骨。

夏风轻轻刮起少女耳边碎发,也捎来另一个人熟悉的声音。

“在忙活呢?”来人一身月白色长袍,头上玉冠微斜。

“嗯。”少女答道。

“杜轻言,你今日怎么这么冷漠?”

少女终于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又来。”

江有汜耸了耸肩:“杜小姐,我说的是实话啊——我分明记得你那晚抱了我好久……”

“……住口!”杜轻言打断他。

门外有马车驶过,夏蝉一声一声地啼鸣。

“行了,不逗你了。”江有汜轻笑道,“现在,伊无尘也死了,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杜轻言拿起刚做好的扇子,抚过它的扇身。这是她亲手选的竹,一刀一刀削好裁好的,连扇面上的柳树,都是她照着解落府那棵一点点临摹而成。

“我打算继续开花信铺。”她道,“我想把之前你给我看过的,城南那家包下。”

江有汜似乎思考了一秒,随后道:“哦,你说那间?怎么,你之前不是还瞧不上吗。”

瞧不上?

杜轻言看了他一眼。即便听出了他在逗她,少女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了:

“现在瞧得上了。”

江有汜忽然皱了皱眉:“不对,你这么突然,不会是已经盘下了那间铺子,才告知我的吧?”

杜轻言颔首:“还是江公子聪明。”

江有汜闻言,眉毛一挑:“看来这事又不需要我了。也罢,既然也没什么事我便先走了,对了,晚上郡主在她院里设宴,别忘了来。”

说罢,他便要离去。

“等等。”杜轻言叫住了他,“还有一事。”

“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她。

“是万缣图。”她回答,“我已经拼得差不多了,不过,好像还少了点东西。”

江有汜停滞了一瞬,随即露出了有些不太在乎的表情:

“你说这个事啊?没事,不急,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我便可。”

杜轻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她和江有汜的交易马上就要进入尾声。

明明应该高兴的事,不知如何,她竟有些提不起兴致。

总感觉江有汜变了。

她好像看见了他的另一面,也慢慢……

无法抽离了。

“师父,你要这里站多久?江公子已经离开了有半柱香了,你就一直望着他背影发呆,叫也叫不醒!”

忽然一道清泠的声音把少女激醒。

“小微,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师父,这里是花信铺,小微不在这里,还有别处可去吗!”刘小微匝了匝嘴,似乎有些委屈,“师父啊师父,那个江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把你迷成那样!”

杜轻言张了张口:“嗯?没有吧……”

“还说没有,连小微都看出来了。”刘小微气鼓鼓地说,“师父,要我说,你若是心悦于江公子,不如直接去告诉他——依我看啊,他绝对对你有意思,而且师父你这么好看性格又好,他肯定不会拒绝的!”

杜轻言揉了揉耳垂:“真的没有……”

刘小微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那师父你脸红什么啊!”

“……”

杜轻言忽然想起早上喝的莲子汤,现在想起,似乎多加了点糖。

夏末之夜,京城巷晚,蝉鸣后院,石凳暖锅。

这里是郡主府的后院。暖锅汤底是魏长缨自己选的,她还强调了好几次,要让大家常一下她自制的独门料底。

盛好的汤都是用瓷碗装着的。杜轻言最先尝了一口,魏长缨便凑近了些:

“怎么样,好喝吧?”

杜轻言小抿一口,点了点头:“还真是!郡主,你往汤里加了什么啊?”

魏长缨轻轻一笑,看了看四周无人,才小声道:“香料。”

杜轻言放下汤勺,故作惊讶道:“香料?莫非是伊无尘那里走私的?”

魏长缨倒是不气恼:“杜姑娘,你什么时候变得和江公子一样爱说笑了?”

说到这里,她又补充:“不过虽然伊无尘已死,但香料案的事情我还是有几个疑惑。但是嘛,今日——”少女举起酒壶,“我们不谈这些,喝酒!”

一旁的松霖也附和道:“好!喝酒!”

……

一夜佳肴美馔,高谈阔论,言笑晏晏,不醉不归。

不知为何,杜轻言觉得,今日的江有汜格外关心她,又是添茶倒水的,又问她夜风凉,是否感到寒冷。

今夜大家的就都喝得有些多。

没过多久,江有汜就和几个府里的旧相识交杯换盏,叙起了旧事。夜凉如水,便只剩杜轻言和魏长缨还坐在原位,看着少年们嬉戏打闹。

杜轻言给魏长缨捻了一块桂花糕:“郡主,其实我一直有些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江莫愁’的?”

魏长缨提盏,将美酒一饮而尽。夜风吹过,她红色发带在风里飘起。

“其实我早发现了。”她道,“就在海棠宴那天。我这人记性不错,所以也认出了江有汜。而且啊,那时,我就发现了你们的关系——”

“什么关系?”见她故意拖长语调,杜轻言竟然有些焦灼。

她大抵是醉了。

魏长缨却拍了拍她的肩:“明日就是秋社日了,洛河畔有‘千灯夜市’,你要不要和江公子一同……”

话音还没落下,身边的少女已经醉得趴下了。

魏长缨愣了一愣:

“怎么这就醉了?……算了,也愿你和江公子明日玩得愉快。”

明月高悬于夜空,从花信铺连绵到解落府,照亮杜轻言插在瓶里的柳条。

-

今夜的夜淮城并不安宁。约莫丑时,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撞开了仰水阁的大门。

褐衣仆从慌忙跪下:

“城主……您怎么才回来,这些天,一直找不见你人,大家都要担心死了!”

男人拔出插在嘴里的野草,忽然笑了:

“听说,伊无尘死了?”

“……是。”

“我知道了,是江有汜干的。”

那仆从有些不解:“那这样,一切是结束了吗?”

男人摇了摇头:

“错了,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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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缣罗扇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