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那日回去后,杜轻言便在扇坊门前挂上了“近日有事,暂歇三日”的招牌。

这次去夜淮城,同行之人不但有江有汜,还有怀榆与松霖。

值得一提的是,怀榆那姑娘听到“夜淮城”三个字就吓得不轻,本是十分抗拒,但在杜轻言承诺回来请她吃燕京最地道的糖醋鱼后,还是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待月映长江之水,皓魄当空之时,几人才从解落府出发。

几人按照杜轻言上次的路线走着,下石阶,穿洞壑。不过这次那玄巫倒是认出了杜轻言,没再问他们问题。即便如此,他目光在落过江有汜脸上时,还是比另外两人多停顿了几秒。

杜轻言有所察觉,倒也没急着问他是不是来过这里。

入夜的夜淮城虽然灯火依旧通明,并无日夜之分,但依旧有早晚温差,加上几人白天也一直忙活,显然都有些疲惫。最后是松霖率先提了出来:

“公子,莫娘,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

走在最前面的江有汜停下了脚步,其次是杜轻言。

“颇有道理。”江有汜赞同道,“不过,这几日,城内落脚的人会不会有点多啊?”

他只点到为止,但是所有人都看懂了。

从他们刚进城开始,周围来往的各色行人就没有减少过,这样看来,这城内能歇息的客栈酒馆很难有空余的房间位置。

这时,杜轻言忽然开口:“这应该无妨,我知道这里有地方可以落脚。”

“哦,你准备工作这么充分啊表妹?”江有汜调侃她。

杜轻言看了他一眼,又挪开了目光。

“走吧。”她转过身,“我带你们去那里。”

半炷香后,几人出现在城郊一个有些偏僻的酒店子前。

这店修了两层,栏杆被刷上黑漆,二楼的隔间灯光都亮着,偶尔还能听见小声的吵闹声。

沉默了一会儿,江有汜总结道:

“其实这客栈修得不错,就是位置偏了些。”

松霖一听便急不可耐地补充:

“何止是位置偏啊?公子,你快看那边的路牌——再往那边走几里就是墓地了!”

“何人的墓会建在地下城?”杜轻言反问。

江有汜往前走了几步。

“不知道。但我猜,这样的人,生后都见不得光,生前若不是有大起,必是有大劫。”

有劫有起,杀印相生。

但好在这酒店子的位置着实偏僻,一问那掌柜的,还真腾出了两间空房。几人把行囊在屋里安置好,才沿着藤木栏杆下楼,

而杜轻言注意到,从上楼开始,怀榆就一直走在最后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楼之时,她也一直手扶着栏杆,步伐慢吞吞的。

“怀榆?”少女回头,叫住了她。

怀榆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加快了脚步:“来了!”

酒店的一楼便是点酒上菜的地方。推杯换盏,酒香四溢,觥筹交错。今夜人不算很多,几人在角落找了个圆桌坐下,再轮流点了些下酒的小菜。

点酒的人是杜轻言。

不出一会儿,店小二就端着一铜壶上来了。这壶身有些长,就像一只立于水上的白鹭。

“客官,请慢用。”

等小二离开了桌子,江有汜才托起下巴,缓缓开口:“表妹,想不到你还会喝酒?”

杜轻言答得十分爽快:“我不会喝酒。”

松霖差点把刚喝的茶水呛了出来:“……你不会喝?”

“这是夜淮城最有名的酒‘白鹭点水’,大家都尝尝,莫要浪费了。”杜轻言说着,把碗筷分到众人面前,“菜也上齐了,都多吃点吧。”

松霖咬了咬牙关,拿起筷子,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开口:

“我们这儿只有江公子能喝酒,这么大一壶,肯定只有浪费了……”

江有汜给自己掺了一杯酒,笑了笑,不置可否。

佳肴入口,含食即化;流言入耳,却令人遐思。当醉意袭来,隔壁那桌的动静也难免引起杜轻言的注意。

“青山兄。”说话之人又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一会儿,我们上哪条路啊……”

他对面的人面色红润,显然也有酣醉之态。“还能……走哪条。”他手腕已经有些不稳,“除了,后面那条……你……有的选吗?”

杜轻言执筷的手一顿。江有汜更先察觉到异样,摆了摆手,把店小二招了过来。

“客官,不知……什么事啊?”

江有汜冲他仰头,示意他凑近。

“喂,你们这后面还有条路啊?”

小二支支吾吾说了半天:

“这……唉,是呀!不知客官想去哪里?沿这条路一直走,可是能出城呢!”

“那平时有人巡检么?”江有汜继续问道。

“当然没有了!客官你想想,这条路,除了我们这些人,还有谁知道?”

江有汜点了点头,一面沉思道:“倒也是。多谢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事。”话是这么说,但那小二还是逃命一般离开了,生怕江有汜再问他什么似的。但这些,杜轻言觉得自己也能理解:这路怎么隐蔽,只怕是平时产生过不少不光鲜的勾当,要是被官府查到,酒店子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个问题。

正想到这里,少女突然听到“扑通”一声。原来是怀榆打了个喷嚏,把手里的筷子撞地上去了。

“这里怎么这么呛啊?”她有些委屈。

杜轻言余光扫过隔壁那桌,隐约看见桌底摆了两个长条形的箱子,而呛人的香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她起身又拿起酒壶,将每个人的杯子都掺满:

“都多喝点,别浪费了。”

几步之外,角落里的方桌前,一个戴兜帽的人远远看了她一眼。片刻,这人站起,旁边坐了两个随从也跟着起身。

“掌柜的,结账。”开口声音居然是一个女子,“顺便再给我开一间房。”

说完,她拍出一小袋铜钱,放在了柜台前。

“这些钱够吗?”

掌柜的抬起头,放下手中账本,推开面前的两缸酒,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铜钱。

“姑娘啊,够是够了,只不过……”他贼眉鼠眼地笑了笑,“这里是夜淮城。我们店啊,不收京城人的钱。”

“那你们收什么钱?”

“我们收……”

京城人的命。

比利刃出鞘声更先到来的是撞碎酒盏的声音。酒水混杂着碎瓷片从桌上流下,空气里是酒香带着几丝从地上传来的香料味。邻桌两个醉醺醺的人此刻眼神清明似水,抄起身边利器就朝女子奔去。

“快躲开!”杜轻言说着,把怀榆、松霖二人推到了隔间里面。

这女子倒也是泰然自若,不慌不忙一挥衣袖,数十支手掌长度的刀片从她手心飞出。两人侧向一边躲开,却还是摔在地上,掌柜趁机绕到她身后,拔出一把长刀。

刀尖就在她身后一尺之遥。

“啪嗒!”

刀剑相撞,长刀应声落地,掌柜双手停滞于空中,双目不可置信地睁大。剑身沿着他的身体上移,最后缓缓停在他的脑袋下面。

原来,就在刚才他举刀的瞬间,杜轻言和江有汜交换了个眼色。紧接着,少女拔出江有汜腰间佩剑,狠狠撞向了那长刀!

“掌柜的,趁人之危,可不是个好习惯哦。”江有汜在一边笑着补充。

“你们……怎么会?”掌柜的声音越来越低。

没有武器可以被安然地带进来。我管你是金刀还是银剑,只要来到我的地盘,就必须给我失灵——再好的利剑都会变得沉重无比,再硬的长矛都会瘫软如街边的狗尾草。

只要你进来,再接触到我的香料,你就没有了第二条路。

“答案在这里呀。”旁边那女子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明艳而熟悉的脸。她拿起桌上的酒壶,往地上一倾。

酒水在地上聚成一滩,白鹭般的铜壶就像立于泗水之间。

她放下酒盏,又继续道:

“这酒,可以解毒,不是么?屋里的迷香,并不能使武器变得不利,恰恰相反,它们会在困境中产生真正价值。而迷香真正的作用,就是使人陷入幻境,然后一点点使自己相信:成败不由我,而由我手中的剑。”

“你到底是谁?”掌柜声嘶力竭地喊道。

女子从腰间取下一枚棕色令牌。

“本郡主魏长缨,奉侯爷之命查走私香料一案。你们几人既然涉及此事,我便要带走审问。”

几乎同一时间,杜轻言抽回了手中剑,掌柜一时失力,跪倒在地上: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郡主,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墙脚两个刚摔得鼻青脸肿的人,听到这里也吓得不敢抬头。

魏长缨收起令牌,收到桌角边,踹出藏在桌下的两个长箱,踏在了箱面上:

“迷蚀香,产自西域,能使人陷入幻觉。走私这种香料可是违背了王法,你们二人可知道?父亲早就发现城内有人私贩此物,但一直没找到线索。近日我沿着源头追踪,才来到这里,找到你们。”

两人私贩还想说些什么,但已经被魏长缨带来的两个捕快捉拿住了。

魏长缨这才转过头,看向掌柜:

“你,我也要带走。”

“慢着!”

是杜轻言打断了她。

“江莫愁姑娘,好巧,我们又见面了。”魏长缨徐徐说道。

杜轻言也欠了个身:“民女见过郡主。这掌柜的确实应该带走,不过我有个东西想先给他认认。”

掌柜牙关有些颤抖:“什么东西?”

杜轻言把两枚铜钱塞进了他手里。一枚是她在扇坊捡到了,另一枚是城主给她的。

“认得到么?”

掌柜一下把铜钱扔到了地上,就像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

他的反应已经证明了一切。

杜轻言微微一笑,又走到了两个被押住的私贩面前。

“郡主,民女给您看个东西。”

“哦?”

魏长缨话音未落,少女已经迅速够到那人腰间,扯下了一个玉佩。

此玉色青,成色光亮,被磨成掌心大的圆环状,又有飞龙走蛇雕刻于其上。

龙蛇缠绕间,是一个隐秘的“尘”字。

魏长缨怔住了:“这是……”

杜轻言行了一个万福礼:

“郡主,你看,我们要查的事情,好巧不巧,似乎是同一件呢。”

隔间里,怀榆猛然咳嗽起来。江有汜握紧了掌心。

那里藏了一张他刚从酒壶底扯下来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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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缣罗扇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