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飒这辈子见过好多不要脸的人。
她碰到过西装男,在夜市为了五毛钱跟卖菜的阿婆吵半个钟头;见过退休老头,把共享单车锁到自家阳台上面;还遇过微商,在社区团购群发虚假广告遭踢出去,又换到小号混进来。但是,她从来没看过一篇报道,看得她心头这么舒坦。
这会儿她坐到自家小店收银台后头,手机上头,就是令狐砚那份调查报告的公开版本。说得准确点,是媒体拿这份报告改写出来的新闻,标题叫《六家老店同时遭殃,是巧合还是“风水逼迁”?》,登在本地那一家敢说真话的都市报上面。报道没有直接点鼎盛的名字,写的是“某城市更新集团”,但是里头的细节——桥头老楼的围挡、六家铺子的位置、商户的采访、梳理出来的时间线,明眼人一看就晓得说的是哪个。
“写得巴适。”许飒自言自语,手指往下滑屏幕,“这段太到位了。‘商户普遍反映,怪事发生之前,有自称资产管理公司的人上门,想低价收购铺子,遭拒绝之后,各种稀奇古怪的麻烦就接踵而来。’这简直就是指到脑壳骂。”
她把链接甩到四个人的小群,附带一句:书呆子,你今天可以横着走。夏灵秒回了一个螃蟹表情,苏禾回了小小的一个“赞”。令狐砚没回消息,多半还在单位上班。
许飒正准备把手机搁到一边,本地资讯APP弹出来一条推送。她瞟了一眼,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推送标题写到:鼎盛集团声明:网传“风水逼迁”报道严重失实,已经委托律师收集证据。她点进去,是一篇措辞滴水不漏的官方声明,核心就三层意思:第一,桥头老楼搞装修,是正常商业操作,啥子风水阵,完全是无稽之谈;第二,报道里面商户说的话,是记者故意套话诱导出来的;第三,鼎盛一直都重视老城保护,会保留追究相关人法律责任的权利。
“简直不要脸。”许飒“啪”的一声把手机拍在桌子上。然后她干起自己最拿手的事,把这篇声明转发到她九十七个微信群,每个群都附上同一句话:“鼎盛说老街这些开店的老板,是遭别个‘诱导’说话。老街开店的朋友出来摆一哈,到底有没有人来诱导你们?”
才过三分钟,好几个群直接吵开锅。豆腐陈第一个跳出来:“诱导个铲铲!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理发店老板娘直接发语音,声音有点抖,嗓门却很大:“我的剪刀是自己掉到地上的?我的手是自己抖的?鼎盛的人跑我铺子上来了三回,要不要我把他们的名片拍出来给大家看?”钥匙摊老李不太会玩手机,喊到儿媳妇帮忙打字:“那个穿西装的过来开的价,比我当年盘下这个摊子花的钱还少。他说不卖也无所谓,这条街迟早要拆,到时候连这点钱都拿不到。”
许飒把商户们的发言一条一条截图,存到专门的相册里头。她不晓得这些截图以后用不用得上,但是直觉告诉她:令狐砚走的是正规规则这条路,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市井地面,织一张更大的人情网。法庭上面的规矩,可以挡得住明晃晃的刀子;但只有老百姓凑起来的人情,才兜得住那些从规矩缝缝里头漏出来的苦难。
傍晚六点四十,令狐砚准点下班。夹起公文包走出单位大门,天空从浅灰慢慢染成深蓝,路灯刚刚亮起来。手机震了,是许飒打过来的电话。
“书呆子,鼎盛发声明了,说你诱导商户说话。还有——”许飒顿了一下,“我刚刚路过桥头,那栋老楼外面的围挡遭人换掉了。新围挡印起大字:‘青槐文化展示中心’,还挂了一块规划许可的公示牌。他们想把害人的阵眼,洗白成文化项目。”
“啥时候换的?”
“就是今天下午。动作快得吓人。”
令狐砚沉默两秒,脑子飞速盘算。对手比他预想的反应还要快。报道才登出来,对方直接三线反击:发公关声明应付舆论、拿律师函施压苏禾、更换围挡洗白阵眼。这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对策,是早就备好的方案。鼎盛的法务跟公关,处理这种场面,经验多得很。
“你还在听没得?”许飒问道。
“在。我去桥头亲眼瞧一瞧。”
“我陪你一路。”
“不用,我先一个人过去看,晚上老宅碰头。”
他挂掉电话,没有直接奔桥头,先拐进街口的小超市,买了一罐冰可乐。站到冰柜跟前,拿冰可乐贴到太阳穴滚了几圈,这是他的老习惯,脑子转得发烫的时候,靠物理降温帮自己理清思路。
他心头在琢磨一件事:为啥鼎盛可以这么快就把围挡换完?发声明、递律师函都说得过去,但是围挡要设计、喷绘、找工人施工,没得两三天提前准备,当天根本搞不定。只有一种可能:他们这套反击,不是被新闻报道逼出来的,本来就排好了时间,报道只不过把整套动作提前了。
走出超市,拐进通往桥头的巷子。
隔老远就看得到老楼崭新的围挡,蓝底白字写着“青槐文化展示中心”,风格跟城市规划馆的宣传物料一模一样,底下贴了盖红章的规划许可公示牌,项目名字写的“青槐老街历史文化展陈项目”,建设单位就是青槐物业管理公司。
令狐砚站到围挡跟前,把公示牌上面的批准文号拍下来,备忘录记下项目名称跟建设单位,在心里面捋出一条逻辑:搞文化展示项目,就需要老街的历史资料、老物件。鼎盛手上啥藏品都没得,短时间填满展厅,最快的路子不是到处征集,而是直接“调用”。调用哪个的?苏禾手上的古籍。
那封律师函,跟这个所谓的文化展示中心,本来就是一盘棋的两步。先用证据保全把古书扣走,再拿合作借展当幌子。苏禾辛辛苦苦修复的书,最后就会摆到鼎盛自己搞的展示中心里面。到那个时候,鼎盛还可以对外到处吹嘘:你看嘛,是我们在保护老街的传统文化。
令狐砚站在围挡前面,望着那行蓝色大字,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害怕,是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不是普通生意人,是一个可以同时调动法律、公关、行政资源多线作战的集团。人家每一步都留好了退路。这块公示牌,到底是真审批,还是伪造的?如果是真的,说明鼎盛手上的人脉资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得多;万一是假的,那今晚就可以发起第二轮舆论反击。这个事情,必须查清楚。
他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拨通规划局老同学的电话。
“老令狐,你这下真的捅马蜂窝咯。”电话一通,那头就叹气,“鼎盛今天下午也给我们单位发函,问你的报告是不是拿了内部不公开的资料。不是我说你,你那份报告挖得太细,连股权结构都扒到底,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企查查,全部是公开信息。”
“公开信息你也敢往外写?”
“公开信息为啥子不能写?”
老同学遭他堵得说不出话:“行嘛,我说不过你。今天找我啥事?”
“桥头那栋老楼挂了一块‘青槐老街历史文化展陈项目’的公示牌,麻烦你帮我核对一下,这个项目到底审批过没有,牌子上面的批准文号是不是真的。”
“这个事我不好直接……”
“不是喊你违规办事。你登你们单位官网,点开公示公告栏目,公开查询就行。如果查不到这个项目,那就说明——”
“说明公示牌是假的。”老同学安静一小会儿,压低声线,“令狐,我问你一句实在的,你铁了心要跟鼎盛硬刚到底?”
令狐砚站到巷子里头,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老槐树。暮色下的树冠愈发庞大,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整条巷子都罩在下面。他想起苏禾写在旧书扉页的铅笔字:世界比你想的大。又想起夏灵在钟表店那股冷冽的眼神——这是我的地盘。
“我确定。”他语气笃定。
十分钟之后,老同学回过来电话。
“令狐,你喊我查的那个批准文号,系统里头根本查不到。”
“查不到?”
“嗯。而且这个文号的编码规则也不对,中间四位应该是我们本区的行政区划代码,它写的是另外一个区的。你晓得这意味着啥子。”
令狐砚握着手机,没开腔。
“意味着要么是有人故意写错,要么就是压根没走过正规审批流程。”老同学顿了顿,压得更低,“不管哪种,这个公示牌都不对头。”
“我晓得了。谢了。”
挂掉电话,令狐砚盯着公示牌上的批准文号,脑子里头迅速推演:如果鼎盛真的走了正规审批,文号不可能查不到,更不可能连编码规则都写错。只有一种解释——这块牌子挂出来的时候,审批根本没下来。先挂假牌子占住位置、稳住场面,再补真实的审批材料。后面申请要是批下来,假牌子这件事,随便推一句“施工方版本搞错了”就糊弄过去。进可以进攻,退可以自保,算盘打得叮当响。
他对着公示牌拍下特写,把批准文号拍得清清楚楚。紧接着,在四人小群发消息。
令狐砚:[紧急会议,今晚八点,老宅。证据链有重大突破。]
许飒秒回:[啥子突破?]
令狐砚:[桥头那块规划许可公示牌,批准文号在系统里查不到,编码规则也不对。审批大概率没下来,牌子是提前挂的。]
群里面整整安静了一分钟。然后夏灵噼里啪啦连发三条消息。
夏灵:[卧槽]
夏灵:[卧槽卧槽]
夏灵:[许飒说得没错,你有时候真的有点吓人。]
最后苏禾发言。
苏禾:[晓得了。我这边已经整理完毕。三十七册古籍的修复日志、修复前后照片、来源说明,全部打印装订好了。]
苏禾:[一共四本。一本交法院,一本给到公证处,一本自留存档,还有一本——]
苏禾:[拿给你们看。]
令狐砚望着屏幕上面的文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整天,他都在跟伪造的公示牌、冷冰冰的律师函、精心修饰的公关声明周旋。而苏禾交出来的,是一本靠着日志和照片装订出来的书。同样都是纸,有的纸拿来当刀子伤人,有的纸拿来做盾牌自保。他依靠规则铸造盾牌,苏禾,却用时间跟耐心,早就编织好了属于自己的防护。
晚上八点,老宅。许飒最先到,拎到一袋外卖小龙虾。紧跟着夏灵赶来,手上转着一个黑色U盘,径直走到令狐砚跟前,把U盘搁桌上。
“给你的。”
“这里头是啥?”
“你点开看就晓得了。”夏灵跟平时状态不一样,没有猫儿偷到鱼那种得意,神情格外严肃,“我傍晚跑了一趟那栋老楼。”
许飒剥虾的手抬起来:“你啥时候跑去的?”
“傍晚,不是去搞破坏,我就是想去看那个阵眼。”夏灵难得不顶嘴,“我翻墙翻进去,刚好撞见那个风水先生。不是之前那个小喽啰,是个头更大的人物。”
她回想傍晚潜入老楼撞见的画面:那个平头、穿定制西装的男人站在六面铜镜正中间,对着电话讲:“媒体报道压不住了,申请提前启动阵法。”紧接着,那个人仿佛隔空察觉到有人偷看,开口说了一句:“有人在看。”
令狐砚把U盘插到电脑,里面只有一段四分钟的视频。镜头是从二楼俯拍中庭,六面铜镜围成圆圈,中间站那个平头西装男人,身形精干,录音清清楚楚。
“媒体报道压不住了。”
“申请提前启动阵法。”
“有人在看。”
视频最后十秒,男人猛地抬头,视线精准锁定夏灵藏身的位置,开口:“这条街上有高人。”随后笑了一下。那笑容,令狐砚恍惚想起动物纪录片里面,礁石缝里头盯上猎物的海鳗,嘴巴一张一合,目光死死锁定目标。
令狐砚把视频反复看两遍。第一遍梳理完整过程,第二遍放大截图男人的脸。画质不算高清,但是轮廓看得明明白白,跟许飒之前描述的一模一样。他点开鼎盛官网管理团队名单,挨个比对,找不到这个人。又翻遍旗下子公司、合作律所资料,依旧查无此人。这个人属于鼎盛,却不在公开编制名单,只对大老板直接汇报,组织架构图上面根本看不到名字。鼎盛私底下养了一个不见光的风水师。
“他说‘申请提前启动’。”令狐砚开口,“说明这个阵法本来有既定时间表,本来打算以后某个时间点才开动。现在遭媒体报道逼到,他们要提前加速。”
“加速之后,会变成啥样子?”许飒问道。
苏禾开口,声音轻轻的,但十分笃定:“阵法强行加速,威力会变得更猛,但是稳定性就要大打折扣。就跟煮汤一样,大火猛煮跟小火慢炖,出来的效果完全两码事。小火慢慢催动的阵法,伤害隐蔽,持续久。大火强行催动,力量集中爆发,但是会冒出很多肉眼看得见的异象。比如说镜面起雾、镜子无故开裂,周边气温反常变化。古书上面写过的。”
令狐砚看向苏禾,停顿片刻。换做往常,他会把这套玄学说法,翻译成偏向科学的表述,但是这一回,他没有。
“也就是说,他们加速阵法,反而更容易露出马脚?”
“没错。”
“那我们就等到他们出错露破绽。”令狐砚说道,“在此之前,我们有两件要紧事。第一,苏禾的修复档案,明天一早送到公证处主动备案。不等他们来申请保全扣押,我们自己先把证据固定下来。第二——”他望向许飒,“桥头那个有问题的规划公示,我们已经核实清楚。这份料,交给你来处理,你比我们都晓得怎么用。”
许飒眼睛一下亮起来:“意思是我可以放开手脚操作?”
“必须在合法的范围里头。”
“合法范围对我来说太宽咯,你帮我收窄一点。”
“不造谣、不诽谤、不侵犯别人**,剩下的随便你发挥。”
许飒吸了一口小龙虾,笑出声:“够了。”
夏灵没有掺和他们的商量。从进屋开始,她比往日安静很多。不是害怕,脑子里面反复回放风水师的神态动作。她躲在二楼柱子后头,按道理镜子根本照不到那个角落,对方却精准感知到她的存在,还笑了一声。她在老街游荡这么多年,向来都是她窥探别人,从来没得人能发现她。今天还是头一回。
“那个风水师。”夏灵忽然开口,“他确实有两把刷子。”
另外三个人全部安静下来看向她。夏灵把脚蜷起来踩到椅子上,下巴抵到膝盖,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小鸟。
“我躲在二楼廊柱后头,任何一面铜镜都看不到我,但是他就是察觉到了。”她顿了顿,“他说‘这条街上有高人’的时候,不是吃惊,更像是——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一直都在等我们现身。”
令狐砚把U盘取下来,收进公文包夹层。“也就是说,他不单单只会摆阵法,还能感知到我们的气息。以前敌暗我明的路子行不通了,他已经晓得老街有守护者。”
“但是他不清楚我们一共几个人,也摸不透我们每个人的本事。”夏灵眼睛重新闪出锐利的光,“他只看到我一个。而我,是四个人里头实力最弱的一环。”
“你不是最弱的。”苏禾轻声反驳,语气没得半点商量余地,“你只是站在最前头挡在外面。”
夏灵沉默下来,把脸埋进膝盖,卫衣帽子盖住整张脸,看不到表情。隔了好一阵,闷闷的声音从帽子底下飘出来。
“书呆子,你那篇报道,发得真是时候。”
令狐砚没有答话,拿起一罐冰可乐放到夏灵面前的桌面,没帮她拉开,也没有推过去,就安安稳稳摆在那儿。夏灵从帽子里面伸出手,把可乐拿过来。“啪”的一声,易拉罐被拉开。四个罐子轻轻碰在一起,声响回荡在老宅昏黄的灯光底下。
围墙上面,那只金褐色眼睛的狸花猫蹲在墙头,死死盯着一街之隔的桥头老楼。楼房屋内的灯已经熄灭,猫却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景象——六面铜镜镜面,慢慢沁出一颗颗水珠,像是在冒汗,又仿佛六面镜子,在一同悄悄哭泣。
老宅墙上,令狐砚钉上去的老楼平面图,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便签。苏禾铅笔写下一行字:阵法加速,铜镜会哭。
月光扫过那行字迹,转瞬又淹没在昏黄灯光之中。
【第一卷·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