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外人来,万事小心。”
元铮云点了点头,看着卢镜,道:“是有外人来,只是哪个方位暂且不知。”
他伸手,又拿了一颗荔枝,双手一捏,把一半荔枝皮抛到身后的花盆里,抬手递给卢镜。见对方不接,又往前递了几分,道:“你尝尝。”
卢镜见元铮云食指与拇指捏着,将荔枝递到他面前,他回过神,稳了稳手,从元铮云手上接过荔枝,轻声道:“多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喜欢,我再给你剥。”
他说完,揭开了第二层篮屉上覆着的油纸,见是一盒月饼状的糕点,伸手拿了一个,转过身去拨弄廊前的几盆月季,见刚才丢的荔枝壳,挂在了其中一支的叶子上。
他反身将一只膝盖抬到椅面上,曲坐着伸手,够了一下那一半荔枝壳,见其成功落到盆土上,才预备回身,给卢镜再剥两个荔枝。
正当此时,莫与从院门处走了进来,元铮云抬眼,见她面容慌张,喊道:“来得正是时候,我与你大公子得了些糕点。”
“这是怎么了?”
莫与行步匆忙,听见他的话,点了点头,从廊下拐进,对着元铮云和卢镜行了个礼,道:“堂主,大公子,俞长老和封公子来了。”
元铮云眼睛一亮,看了一眼卢镜,又转过头,对着莫与,道:“那就带到我这里来吧”
谁知,俞棠栖从院门处拐进来时,面上不仅没有笑容,反而带着几丝怒意,他皮肤雪白,现下却透着一股明显的红。
元铮云瞬间回想起,方才莫与的表情,他默默将脸色的笑意收紧,抬起屁股,心想此刻翻到院中,与俞棠栖反着跑,还有一线生机。
他抬手握住椅背,预备借力翻出连廊,却发现,一具精致灵巧的木偶先他一步,从屋檐上翻了下来,脚尖悬在一朵月季上。他呆呆望着,见对方并无动作,拱手求饶道:“封兄,封戌,放我一马吧。”
那木偶正视着他,又看了一眼元铮云身后负手而立、火冒三丈的俞棠栖,作揖道:“抱歉,元兄,师命难违。”
元铮云深吸了一口气,坚强地转身,与俞棠栖面对面,见对方面露腥杀,元铮云猛地低下头,不再与他对视。
“怕?怕就别做。”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吗?”
对方声线清亮,与卢镜的沉冷不同,像是一眼小泉水,轻轻地抚过陈草。不认识的人一听,估计只会道“翩翩公子、音如碎玉”,不见威严,但元铮云这种惯犯一听,便察觉到那几句话里暗藏的怒气,他感觉,这次,事情不小。
元铮云对着俞棠栖,鬼迷日眼地笑着,道:“俞大人,小的怎么会知道呢。”
依照他对俞棠栖的了解,他要是说知道,对方肯定觉得他明知故犯,罪加一等,要是胡乱猜测,对方又会觉得他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把那件似有若无的事,加在一起罚了。
只有装作不知道,这种大智若愚的选项,才是可退可退的优选佳择。
俞棠栖看着元铮云这副样子,深吸了口气,到一半却破功,无奈地笑了几声,压声斥道:“别装傻,把手伸出来。”
元铮云坐直身子,认命似的将手递给俞棠栖,见其身后,卢镜和莫与搬来两个椅子,他睁大眼睛,向卢镜求救。
却见卢镜仿佛没看见他一般,径直地从俞棠栖身后走过,将椅子放到了连廊中间,对着封戌,道:“封公子,请坐。”
“多谢卢公子。”
元铮云在心里默默“切”了他们一声,却见对面人即使是闭着眼,也能看出脸上的不耐烦加重了许多,他一惊,心想这也能靠把脉把出来?不愧是江湖人送外号“诡偶师”的男人......
“啧。”
“能不能安静点,再吵下去,回姚竹两套家法。”
元铮云面露惨状,态度哀求,道:“不要啊,放过我吧,诡偶师大人~”
“啊——俞长老,我错了我错了。”
他收回手,揉了揉小臂上的一处红肿,刚才他故意耍怪,被俞棠栖报复性地捏起一块肉,用力扭了一下,他看着俞棠栖,道:“下手这么狠,小心我去主司那告你!”
俞棠栖不以为然,拿起一块糕点,道:“去啊,看谁占理。”
“我!”
“三套家法。”
“......”
元铮云闭上嘴,不再争辩,倒不是怕了俞棠栖,而是三套家法已经够他受几天了,他转过身,从篮中拿了一颗荔枝,正预备吃,便听见对面传来一句冰冷的话。
“还敢吃!眼睛不要了?”
“......”
他握着荔枝,慢慢将其送回篮中,却见一双白皙分明的手,张开着伸到他面前,他转过头,见卢镜眼神温和地望着他,讪讪地将荔枝放到卢镜手心,道:“不吃啦。”
俞棠栖转身,接过女使递来的茶盏,转过头看了一眼元铮云,道:“我当时怎么说的?你根本就不是省油的灯,我才一天没看你的寄魂偶,你就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吓?”
“要不是卢公子在,你那眼睛走路上,我一脚给你送山下去,真是气死我了!”
元铮云听完,皱着眉想要解释,又想起俞棠栖的脾气,伸手拿了几个荔枝,双手捧着,送给俞棠栖面前,道:“大人,我知错了,你看我也不是故意的份上,饶了我吧...”
他声音渐弱,隐到微风中,又抬眼看了一眼俞棠栖,见对方脸色好看了许多,还是老方子管用。忽然,他想起常会上梁寻说的,开口问道:“大人来找我们,没被别家人发现吧?”
“今日梁长老跟我说,有人说我们住得太近了,他们觉得危险。”
俞棠栖无奈笑了一下,看着元铮云,反问道:“只是住得近吗?”
“长老!”
“哈哈哈哈哈”
半个时辰后。
俞棠栖看着面前的卢镜,又看了一眼非要带封戌看荷花的元铮云,道:“基础术法就是这些了,因为有一些禁制的原因,他不能自己催动,会被反噬。”
“你也不要看他扮可怜,全盘托与他,实在烦了,透一点,让他闭嘴就行。”
卢镜跟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元铮云,轻声道:“我不会的。”
俞棠栖听完,眉毛一扬,笑道:“那要看情况了,我们走了,姚竹见。”
元铮云回头,见卢镜正侧身行礼,又见俞棠栖向他走来,看着封戌,道:“你要回家了。”
封戌道:“是的,王婆。”
“十一,回家。”
“来了,师傅。”
元铮云小步,追着浮空飞向俞棠栖的封戌,停在俞棠栖身旁,后退三步行了个礼,笑着不说话,预备目送二人离去。随即便看见俞棠栖皱着眉头,扶着下巴,面容严肃地看着自己,他不禁开口问道:“怎么了?”
“怎么感觉去了两年江南,变傻了?”
“你!”
元铮云假装上前,见俞棠栖丝毫不惧,依旧慢悠悠地走着,他撤回步子拐了个弯,见卢镜正着看着自己,扭头站到卢镜身边,问道:“俞长老教了你什么传你不传我的法术啊?快!悄悄跟我说说。”
卢镜看着他,面容严肃,沉声道:“俞前辈给我下了术,封口了。”
“什么?怎么能这样!我又不会学他的术。”
卢镜回道:“只是寻常医法延伸,不必特意学。”
......
第二日。
二人一早辞别莫与,直到快入夜了,才堪堪赶到姚竹,天边的深蓝渐渐融了墨,与下方的重山接到一起,混沌天地般,不分你我。
姚竹与井中一样,落在青华岭的腰部,二人临着杉木林边,沿着小道穿过竹林,见几间风格迥异的房子,错落在一片斜坡上。房子之间的小路边,每隔一段便挂着几盏灯笼,不算萧落。
远处的林地中,几团蓝火燃着,被风吹得快要随着去了,元铮云笑了一下,道:“小芙又弄这些。”,那人不喜欢夜行采药的人靠近姚竹,每次一来,总要在远处的坡上,放几团冷火,装做鬼火吓退采药人,屡试不爽。
元铮云抬手一扶,那蓝火瞬间变成正常火焰的颜色,又在几息之间,被主人发现,化回了蓝火。他见对方已经知道自己的到来,回过头,见卢镜已经化出那盏纸灯笼,在手上握着,往他那边探了探。
他借着身后灯笼的光亮,继续往坡下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看着卢镜,问道:“卢绪,你就不好奇,为何这个姚竹与井中那个相比,如此冷清吗?”
卢镜站在台阶上,低头俯视着他,侧目道:“你说过,井中与现世是相映存立的,那主要的应该是存立,而非多少。”
元铮云点了点头,他以为卢镜会好奇,谁知对方平如静水,又问道:“那你不觉得,我们这帮人,住在这么风云诡谲的山里,有些吓人吗?”
“人不会吓到,吓鬼。”
“哈哈哈哈”
他乐着,脑中忽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小词,“静水镜水,纵由万变,本我不失。”卢镜这个名字取得,很适合。
二人沿着小路,来到一处与井中元家祖宅一样的房子前,见院门开着,一团蓝火浮飞出来,停在卢镜面前,上下跳了两下,又移到元铮云面前,一动不动。随后转身般,飞进了院子中。
元铮云见着与主人性情一致的魂火,气不打一处来,追道:“小冰!你要造反吗?”
这时,他见元凭溪从矮枝杨梅树后面,绕了出来,站在门内,对着卢镜的方向行了个礼,道:“大哥,一路辛苦了。”扭头又见卢镜自然地点了点头。
“?”
“那我呢?我也辛苦了的。”
回过头,见元凭溪冷笑了一下,道:“哥,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侧头看一下。”他信然转头,见一卷挂轴,“啪”的一声,在他面前展出一副长书,天杆平浮,地杆轻微飘摇,此刻还贴心地跟着他的目光,向上抬了一些。
“。。。。。。”
他收回因为看到自己在卷轴上的累累“罪行”而心虚的表情,笑道:“俞长老在白山城,已经代罚了我三套家法了,这位娘子,你的好意我就谢过啦。”
“元铮云!有一天我一定要废了这条,不可叠加处罚的规定!”
“好妹妹,别气了,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语罢,他见元凭溪面上,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又开口道:“很老的新东西,我也只在井中听过。”
“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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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行风止聚(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