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叶水流珠(六)

元铮云暗道不妙,又立即用他的神棍经验,强正面色。

对着卢镜眨了眨眼睛,起身,单手撑在桌面上,把脸凑到对方面前,用另一只手上下扒开自己的眼皮,对着卢镜展示,道:“你说什么呢,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看,这边也是。”

“......”

卢镜压低眼皮,打量着眼前,半个身子撑在桌上的元铮云,浅叹了口气,沉声道:“我先回房了。”

“哎,卢绪,别走啊,我真的没事。”

元铮云看着他的背影,径自拐到院中,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了。

“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目送完突然离去的卢镜,他低着头,嘀咕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反手关门,挪了几步后,一头倒在床上,正烦心着如何说明时,他闭眼思考,不小心睡了过去。

次日,元铮云起身到院中看了一下,花坛侧的小日晷,定睛一瞧,辰时末。

这么晚了!

偌大的自在堂,居然没有一个人叫他起床,元铮云揉着睡眼,理了理衣服,悠悠地往客堂走去。

大堂中,几个家丁还在擦拭器件,明瓦透下的光线,映在带水的桌面上,将整个大堂照得格外明亮。莫与正站着,与两位门生吩咐事宜,他抬手拨了一下垂帘,低着头穿了过去,来到莫与身边的位子坐下。

待那两位门生离去,莫与才回头,对他行了个礼,道:“堂主,您醒了。”

“嗯,都说了,不用老作汉人那一套,挑个自在的。”

莫与听完,笑了一下,道:“堂主的话,莫与记得的,只是又觉得,这两件事,不打架,您知道我的。”

“坐吧,别为难自己,你这一天也够忙的了。”

元铮云抬手,接过女使递过来的茶,抬到唇边闻了一下,是昨日同卢镜喝的黄山长叶茶,问道:“你们家大公子呢?一大早不见人影。”

莫与仰头思考了一下,回道:“早上起得很早,去了厨房,问李婶要瓜果。后来好像是不满意,只要了个空背篓,出门去了。”

元铮云听完,皱着眉头,道:“也没到采菌子的季节啊,再说他一个江南人,认识什么菌子?”

莫与回道:“张婶跟我说的时候,我出门看了一下,卯时初就往河桥那边去了。”

“估计也快回来了,堂主先用早饭吧。”

“嗯。”

——

卯时四刻。

卢镜回头看了一眼,原先在对岸看着,只是几段台阶,没想到居然这样险峻。他微弯着腰,贴着背篓,拾级而上,终于来到了一个小平台上,

他直起身抬头,见山石间夹着一座秀气的小牌坊,上边“未见观”三个字题得游龙走凤,借着字,仿佛便可窥见题字人的铮铮傲骨,淡淡仙姿。

他向前进了观门,便见几阶石梯两侧,用木板钉了个小格,里面种满了鸢尾,花朵已经稀稀落落,一片片宽大的兰叶却青翠斐然,叶上附着的凝露在晨光中十分夺目。

他扶了一下歪斜的背带,到了道观的院子处,一名老道正拿着竹枝捆的扫把,扫拾落叶。可能是余光扫到了他,那道人抬头,和蔼地笑着看他。

“这位公子,一早来,是要求什么呢?”

卢镜看着面前质朴的道人,托了下背篓,抬手行了个礼,欲言又止。

“道长,我...”

道长看了他一眼,笑道:“来,来,我与你介绍一遍。”

卢镜抬头看了一眼正殿里,那尊三目怒睁、手持金鞭的灵官天王像,转身跟着那道人,来到了侧堂前,随即便听见道长开口,道:“呐,求子、求果拜这位,送子娘娘。”

卢镜听完,对着道人,又对着侧殿中垂眉慈蔼的送子娘娘像,各做了一个揖,道:“谢过道长和娘娘,只是晚辈为求...平安而来。”

那道人听完,笑了一下,道:“哎!小友不必忧心,这位娘娘你亦可拜。若‘子’只为‘子’,那道家岂不是早就江郎才尽了?”

“且人存于世,行事接触万物,都为因果。凡经你手,所得一切,都是你的‘子’。”

卢镜听完,抿了一下唇,他侧身将身上的背篓取下,放在檐下的台阶上,道:“我买了些蔬果,希望没叫道长为难。”

那道人笑着转身,进到一间小房间内,一会儿便拿出来两个小簸箕,递给卢镜,道:“这两位神官,你都可以拜拜,水果也由你来摆吧,不拘什么数量。”

“小友,你有心了,我帮你供几盏灯吧。”

卢镜听完抬头,愣了愣,道:“我有银钱,道长不必如此。”

那道人依然笑着,看着卢镜道:“哎,你用你的心,我自然也用我的心。”

“不必推辞了。”

“那晚辈,多谢道长。”

那道人见他应允,转身走下台阶,道:“嗯,你先摆着,我把地扫一下。”

卢镜将市上买来的野葡萄及蒸糕放到小簸箕上摆好,端到接桌上,随后退到殿中,对着神像拱手作揖,嘴巴开合念着什么,好一会才起身。

此时,一阵山风沿着崖壁翻来,从殿前吹入,身侧传来一两声细碎的“噼呲”声,他侧目寻去,见案前的一盏长明灯爆出几朵灯花。

卢镜愣神望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两年前,自己初得自由,拒绝师叔的提议,如刚才求全时,忽然刮起的山风一般,提醒着他。他轻声笑了一下,小声坦然道:“师叔明明知道,我修不了无情道。”

山雪漫盖延无尽,忽现绸红一睛晴。

他想拾了那朵稠花,占为己有,可又想着,可能上一个人也看见了,没捡走,又或者他捡走了,下一个人又需要看见那一抹亮色,去支撑自己向前,跨越迷途。

世间众人皆需要明月,他愿意接一盆泉水,放置在院中茶桌上,点一盏灯,与月影相守为伴。

他抬眼看着灯上,被拂得如同风柳的焰牙,心想纵是违师背规,也希望能饶他一回,全然不知,道长已经来到他身边。

那道人端着三盏灯,问道:“要写名字吗?”

“只一盏写‘凭溪’吧,其余不用。”

道长见他面上犹有郁色,不再追问,道:“好,那我写完,你来摆吧。”

供完灯,卢镜行礼谢过,又被邀到一颗桂花树下喝茶。见那道人神色松脱,浸在山谷上吹的风里,不禁开口,问道:“道长,为何取名‘未见观’?”

道长听完,抬了一下眉毛,满是自豪地回道:“从南入兆,几百里地到这,都没有道观。便集乡民所赠,建了一个,取名‘未见观’,凡是到了这里,就不是‘未见’了。”

“原来如此。”

他抬头看了下天空,见流云渐少,起身辞别老道,背着背篓,下山去了。

——

元铮云撑着下巴,看着堂中的账册,他抬手,无趣地翻了翻,又看着身侧静坐的莫与,讪笑道:“要不,你来看吧,方甲的账册一般是小芙和卢绪看,我实在...不是好手。”

莫与看着对着账本露难的元铮云,眯着眼,无奈回道:“您不是说无聊嘛,我们这除了正书,只有这个了。”

元铮云听完,叹了口气,捂着眼睛将手肘撑到桌面上,静静歇着。正当他要入睡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在临近他时又戛然而止。

随即,他便听见莫与悄然起身,小声道了一句,“大公子。”

回来了。

他揉着眼,抬头看向堂下的卢镜,见对方还真背着一个背篓,却俨然一幅方正俊朗的书生样。元铮云心想,这种在话本里面,夜里借宿老庙,是要遇到狐狸精的。

“你回来了。”

卢镜正视着他,走上前,回道:“嗯。”

随后将一旁的背带放下,靠着另一根背带将竹篓抱在怀中,微微弯着腰,让元铮云可以看到背篓内部,道:“我买了荔枝。”

元铮云看着满框荔枝,又看着面附薄汗的卢镜,欲言又止,他原本想......哎,算了。他牵起嘴角,笑了一下,从框中握起几个荔枝,拿到面前剥了起来。

“很甜。”

元铮云正身,从背篓里抓了一把给莫与,又看着卢镜,问道:“园子里摘的?”

莫与接过,道了谢,吃了一颗,道:“不知大公子去的,可是桥南的园子?”

“是。”

元铮云听着,看着卢镜,插了一句,道:“你就不怕被骗去炼蛊吗?”忽然,他憋不住忽悠似的,在二人疑惑的眼神中“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用了午饭,元铮云坐在房中,续着下昨夜他与卢镜对弈的那盘棋。一阵风从院中拂来,带来几丝清香,他迎风望去,见那株紫薇下的一缸莲叶间,几个花骨朵,不知何时开了一个朵,阳光下分外嫣红。

他想起午前,卢镜背着一筐荔枝像他展示的样子,感觉对方身上好像附了什么东西,起个大早,不去做日课,去买荔枝,实在是与往日他的作风大相径庭,奇怪非常。

又想到饭前,他问卢镜,为何要去买荔枝?可直接与厨娘说,第二日一样有的,卢镜只是回道“今年还没吃过,想着晨起无事,便问了乡民,在园外候着。”,真是愈发让人疑惑了。

元铮云皱着眉头,在院中绕圈游走,希望能在踱步中,像发现那株忽开的荷花一样,窥见一二。

他正走着,天忽然阴了下来,慢慢地天上飞下一些细丝,又渐渐的变密、变稠。他回到廊下坐着,仰望对面的若隐若现的山峰,颇有江南入梅烟雨的味道。

“堂主,白家席司来了,说是,有事请教。”

莫与撑着伞,站在院门下,正往他身边走来。元铮云起身站到台阶前,接过她递来的油纸伞,撑开看了一下花纹,道:“竹叶,几年前蜀地带回的那把吗?”

“是的,是小堂主从方甲拿过来的。”

二人一前一后的来到回廊上,元铮云收了伞,往尽头赶了几步。瞟了一眼卢镜房间方向,廊下没人,房间紧闭,他回过头,跟莫与说了几句话,转身拐进了大堂。

见一女子端坐在客位上,云鬓微拢,戴了几支如意头素簪,其余发髻松松地搭在肩上。见元铮云过来,便起身正了正兆州样式的亮布上衣,恭敬地向他行了个礼。

“白薇,见过涧师。”

元铮云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坐到位子上,开口问道:“白席司休沐找我,所为何事啊?”

白薇依旧站着,躬身回道:“家中有一家仆,在下游的药园里...遇到了东西。”

“我家是以药入的缘相门,不擅这方面,这才来叨扰。”

元铮云听完,抿了一下嘴,问道:“不知,你家这人,有何症状?”

白薇正身,思考了一下,道:“回涧师,那人原是死去了的,我们将其抬回城中,预备入土为安,昨夜忽然起了尸,我与兄长到场压制时,已经有几个家仆因为牵制那人受了伤......”

“中午时,发现那几个人浑身体渐渐动不了了,问话时意识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元铮云皱着眉,心想这事听着像是中毒的样子,应该去找荣家,而不是他这个神棍,他开口道:“那席司,应该找荣家两位大人才对啊,我恐怕帮不了什么忙。”

说完,他刚想起身送客,却被白薇的一番话留住脚步。

“大人,我知此事听着与毒有关,但我家与荣家,原就是...”

白薇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继续动作,随即接着道:“那几人身上现下都开始散出一种蓝,我与兄长怕此事与荣家有牵连,特地禀了主司才来找您的。”

元铮云抚着案上是宣纸,听完愣了愣,抬起手,放过将被他抠破的宣纸,皱着眉头,问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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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叶水流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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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华梦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