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元铮云正单手支着脑袋,靠在箱子。
他回想起昨晚上的梦,又配上早晨起床时,卢镜闪躲的眼神,挠了挠头小声道:“这事料谁遇到了,都不敢问吧,感觉一开口就是兄弟阋墙了....”
想到这里,他从耳侧勾出一绺头发,绕在手指上面打着圈。又耐不住性子,挪到车帘前捞起一个角,看骑马在前的卢镜,对方背挺如松,头上的玉冠在阳光下反着阳光,边缘被光沁透,俨然一副玉人君子样子。
看了一会儿,元铮云挪回箱子旁边,他每次一靠近这个箱子就特别嗜睡,这会又迷迷地瞌了起来。
他撑起精神,搬下大箱子上的一个小方箱子,放在耳边轻轻摇了一下,内里传出一些首饰互碰般,细细碎碎的金属声。元铮云将小盒子放到对面的平凳上,用手紧着上盖蓄力,准备将盖子掀开,却发现纹丝不动。
他赋咒用手一抹箱盖,浮出一面繁复的符纹,不是兆州的风格,像是元凭溪为了防他,故意用的其他地方的。
元铮云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心中默道:‘好像是西域的符文风格......为了防我竟好学到这步啊’。
午后,等太阳靠了西,元铮云才从马车里出来,他跨身上马,握着缰绳,小心翼翼地扭到了卢镜身边,与他并行。
他扭头侧望,看见对方侧脸硬朗的线条,有些不好意思的回过了头,余光瞟见卢镜也在侧目看他,立即回望对上,怯怯的开口,问道:“卢绪,你昨夜给我喝完水,睡得好吗?”
卢镜回道:“你的睡姿很多变,我在偶尔化身床垫的情况下,睡得还行。”
元铮云听完,在心中长舒一口气,心想幸好只是睡姿不好而已,幸好是个梦,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卢绪了。
他双手扭了扭缰绳,语言恢复往日的轻松,道:“卢公子跟我受苦了,若是前头有客栈,我一定给你要一间上房,好不好呀?”
语罢,他看见卢镜原本平静的面上,似乎荡起某种涟漪,仿佛一阵风刮来,如垂柳戏水般抚动了他的嘴角,卢镜笑了一下。
——
元铮云抬头仰望群山,道:“开山门,入井,出古岭。”
几人因为突然拔高的地势,缓缓走着,元铮云左顾右盼,一会摸摸这棵树,一会看看那棵草的。
忽然,他听见卢镜对那两位车把式道:“二位,一路多有劳顿,这是之前允的钱,现下天还算早,尽快返途出山去吧。”
他竖耳听罢,便看见卢镜望向自己,他翻身下马,走到那二人面前,把缰绳递给他们。
“走得这么干脆,也不和你客气客气?”
卢镜回道:“在位谋职,事了酬谢离去,各回天地。”
元铮云歪了歪头,刚想开口问卢镜接下来如何,便听见对方道:“你回马车内,我来赶车。”
元铮云又坐回马车内。
他感觉近日自己的身体奇怪的很,原先是不喜强光,后来逐渐连柔和的日光甚至现在月光只要久照都让他发昏,他靠着箱子支着头,强提精神,即使是一直呆在马车上,他也不能先睡着。
元铮云向前挪了几下,掀开车帘,看着卢镜的背影道:“卢绪,你靠过来,我跟你商议个事情。”
他看见卢镜听到后,正回身后靠,转过来的脸上浮着平静,却在一瞬间变得茫然,元铮云见他眉头微皱,四面张望,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吗?”
卢镜道:“我好像听到,小芙在叫我。”
元铮云笑了一下,回道:“卢绪,我看你是过于忧心小芙的东西被我弄坏,出现幻觉了吧,小芙在青华呢。”语毕,他看着卢镜却仍然在寻找,仿佛声音从未停竭。
“大哥,大哥......”
——
“哥。”
“哥,哥,你醒醒。。。”
元铮云缓缓睁开眼睛,元凭溪提着灯笼,伫立在他身旁,柔和的烛光映在他脸上,并不刺眼。
元凭溪看了他一眼,用数落的语气道:“你怎么又抱着这个铜镜睡,还睡在廊下,现下近夜天寒,着凉了又要闹了。”
元铮云立起身子,将镜子反握在手心,抬起另外一只手捏了捏眉心,看着元凭溪道:“我又做那个梦了,先进去。”
二人回到屋内,齐坐榻前,元铮云将梦细细讲与元凭溪。
见对方听完,一脸诧异,他转头看向床上闭目安睡的卢镜,伸手给他掖了一下被子,心中的愧疚再次涌起,暗道:‘早知道那天不带你了。’
回头看见元凭溪,正在用一种“你真的没事吗”的眼神看他,叹了口气,道:“你说的那条路,我和颜伯伯确认过了,他描述重病时所见的,与你所梦如出一辙。”
“是一条轻路。”
近日,元铮云只要一入睡,便会被引进那个梦,他和卢镜从潭州回兆州不假,可二人从未辞别车把式,独自上山,而是绕了远路到了兆州才分开的。
可梦里,他一直被那个“卢镜”带着往另外一条路走,舆图中无法查实那条路,颜家人又确认那是一条轻路......
元铮云想着,开口用细微的声音,道:“书上写了,轻路,是世间万物离世后前往轮回的路,常人不见,行需覆履,贸然冲撞,立从轮回。”
“可是梦中那路,却光明正大地摆在我面前,小芙,或许,我们可以去那边看看。”
元凭溪听完,看着他无奈道:“你怎么这般莽撞?你我不知对方路数,怎知不是陷阱,万一你才是对方所求呢?”
元铮云回道:“那便送他罢了,我管不了那么多,卢绪才把我捞回来,现下他这样躺着,今日尚且温热,那明日呢?”
“小芙,我知道是你们在徽州接头,让他带我回来,可他...已经这样,躺了两天了。”
元铮云见元凭溪将掌心覆在额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又将掌心面向他,示意他也别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元凭溪才开口道:“现在离你醒来不超过十日,俞长老说了,你至少半月内不能用术法。否则你的修为,他无法担保,就算现在找到了你也不能去。”
“我当然能,小芙,我等得起,卢绪等不起。”
元凭溪无奈问道:“你不觉得,大哥的身体太过虚弱了吗?”
“......”
十日前,方甲城,自在堂后院。
“终于回来了。”
元铮云笑着,跳下马车,道:“你不是说不急嘛,我们就正常走咯。”
“哎,俞长老,封兄,你们也来了?今天怎么回事啊?夹道欢迎的。”
元凭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帮着卢镜和几位家丁,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放到门口的平台上,元凭溪屏退了家丁,正抱着手臂,盯着元铮云看。
这时,卢镜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元凭溪身边,用那三节四方扭丝玉节立起屏障,将几人围起,道:“开始吧。”
“嗯。”
她起手赋咒,那大箱子上立即浮现繁复的西域符纹,符纹滚动嵌合,最终归于一点,消散在空气中。
元铮云刚想问元凭溪,为何防他,防到这一步?便见卢镜上前,打开了箱子,又掀开了一层薄布。他在马车旁远远望着,见卢镜蹲下从那箱子里一捞,抱出一个人。
!!!
元铮云立马飞奔向前,定眼一看——是他。
卢镜怀里抱着的,是他的身体。
元铮云皱着眉、呆愣在原地,看着卢镜把他的身体抱进院内,侧头看着元凭溪,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家说。”
几人来到屋内,元铮云见卢镜将他轻轻地放在床上,又捻来被子盖好,才起身,对着俞棠栖道:“俞长老,拜托了。”
“嗯。”
元铮云看着几人,流水般融洽的配合,便知道今晚的事,已经备了许久。他认命般坐到椅子上,等着俞棠栖把他塞回身体里,决心等醒来再问。俞棠栖却开口道:“你回魂之后,这段时间的记忆都会忘记,有什么要事,可现在告知我们,我们记着。”
元铮云听完,颦眉不语。他抬起头,见卢镜听完,愣住,愁眉不展。想问那夜的事,又不知如何开口,于是作罢,道:“这段时间,卢绪和我一起呢,届时,我问他即可。”
俞棠栖回道:“行,你很快就会醒的。”语罢,他将腰间的一对竹叶佩拿起,赋咒将玉佩分放到元铮云的“人”和“魂”手上。
天旋地转间,元铮云睁开双眼,从床上坐起。
元凭溪原是坐在他床边,见他突然起身,被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后,向前挪了一下,一把抱住元铮云,在他背后垂了一拳,道:“下次再这样,我就所有的沁竹青都倒进系水河。”
元铮云回抱她,手在她身后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一转头,又看见床边站着的卢镜,以及远远坐在桌上,端茶壶的木偶、等木偶倒茶的俞棠栖。
他看着房间陈设以及面前的四人,一头雾水,想不通怎么自己突然从江南回方甲城了,讪讪笑后,开口问道:“我怎么?突然回家了?”
“......”
元凭溪跟他说了经过。
元铮云瞪着眼,深吸了几口气,望着面前四人,道:“你是说,我与那二人打架哎,没赢,还被阴了一手,导致我灵魂出窍了。还是门生见我一直未归,去找了梁前辈,我才被运回来的?”
那是真的很险了。
卢镜见他没缓过神,伸手从身侧的小桌子上,端了一杯水,递给元铮云。
元凭溪继续道:“梁长老算了我,仿着我的字迹。引着你,到了徽州,你却不愿回来,非要去吃一家菜馆。她无奈,只能寻了大哥,交接了你的身体,又见他寻到了你,才返回江南。”
“所以,四方扭丝镯子,其实是牵魂索?”
卢镜回道:“是的,很险,就被你跑了。”
这时,元铮云见原在桌上,远看几人聊天的俞棠栖,起身抱孩子般,将木偶托起。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们,道:“已经过去了,你们都不必太惊吓,我先去休息了。”
他抱在臂弯中的木偶,看着元铮云,道:“元兄,暗算你的人手段很是特殊,梁长老还没查清楚是几个人,你先好好修养吧。”
“多谢俞长老、封兄救命之恩。”
俞棠栖听完,回道:“别这么说,救你是同僚本分。另外,你妹妹和大哥许了我很多东西,我都没想到你们家这么富裕。”
“我走了,你先养着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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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