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双身叠影

1978年南京

入伏第三天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踩上去鞋底沾着黏腻的黑油。汉口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把叶子卷成了筒,蝉鸣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喊,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脑仁突突跳。

叶一青拐进一条背阴的巷子,背靠着斑驳的砖墙滑坐下来。他摘下鼻梁上的黑框墨镜,露出一双异瞳——左眼是深绿色,右眼是浅红色,眼尾微微上挑,嘴角两颗对称的小黑痣本该添几分柔和,却被他过于苍白的肤色衬得有些冷冽。额前的黑发里,一撮天生的白毛格外显眼,像落了一点未化的雪。

他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夜瞳症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了,白天的光线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眼睛生疼,看东西都带着一层模糊的光晕。只有到了夜里,他的眼睛才会恢复清明,甚至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看清地上的蚂蚁,只是那时,瞳孔会泛出幽幽的蓝光,像深山里的狼。

这是玄铁门给的“礼物”。七年里,那些白色的药片和针剂,不仅洗去了他的记忆,还在他身上刻下了永远抹不掉的痕迹。

他刚从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林文轩的家里出来。任务失败了。

三天前,玄铁门的密令从云南边境的基地传到南京,让他刺杀林文轩,罪名是“窃取国家机密,勾结境外势力”。资料只有薄薄两页,除了基本信息,只说林文轩最近在研究保定清代墓葬群,手里有一份“对组织不利的图纸”。

他是“银蝶”,玄铁门最锋利的一把刀。从十五岁被带到那个藏在原始森林里的秘密基地开始,七年时间,他执行了二十七次任务,从未失手。基地的人都说,银蝶的刀,从来不会偏半分。

可这次,他偏了。

当他潜入林教授的书房,指尖已经搭上蝴蝶银刀的刀柄时,他看到了书桌上那半块青铜虎符。

虎符只有巴掌大小,青铜质地,上面刻着复杂的星图纹路,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斧头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看到那半块虎符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头开始剧烈地疼,眼前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冲天的火光,烧焦的木头味,还有一个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握着刀的手顿住了。

林教授抬起头,看到了他,却没有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悲悯。

“你终于来了。”林教授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叶一青愣住了。他杀过二十七个人,每个人看到他的刀,都会露出恐惧、愤怒或者绝望的表情,从来没有人这样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不怕我?”叶一青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怕什么?”林教授笑了笑,指了指书桌上的虎符,“我等这半块虎符的主人,等了二十七年。你左手掌心,是不是有一道横贯的疤痕?”

叶一青下意识地攥紧了左手。掌心那道疤痕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皮肉里,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基地的医生说,是他小时候不小心被刀划的,可他总觉得,这道疤背后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转身跳出了窗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了林教授,只知道那半块虎符,还有林教授的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锁孔里。他在南京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三年前在上海的那个雪夜,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1975年冬天,上海。他的第二十一次任务,目标是一个姓王的古董商。那天雪下得极大,鹅毛似的雪花落了一夜,把整个上海滩裹得严严实实。他踩着积雪翻过院墙,潜入古董商的书房,准备动手的时候,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一幅《青花瓷瓶图》。

画中是一只元青花梅瓶,瓶身的冰裂纹从瓶口蜿蜒到瓶底,像一张破碎的网,网住了百年的风霜。

就在目光触及那冰裂纹的瞬间,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炸开在他的头颅里。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耳边响起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还有一个小女孩模糊的哭声,喊着“哥哥”。

那天,他第一次任务失败。他砍伤了古董商的肩膀,仓皇逃走。

回到基地后,他被关了三天禁闭。禁闭室在基地的最底层,没有窗户,没有灯光,只有墙壁上渗出的冰冷水汽。黑暗中,他的夜瞳症发作了,瞳孔泛着幽幽的蓝光,能看清墙壁上每一道裂缝。他蜷缩在角落里,反复摸着掌心的疤痕,一个陌生的名字,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他嘴里冒了出来:“一天……”

他问过基地的教官,教官说他是训练过度产生了幻觉,给他加了药量。他按时吃药,可那些画面和那个名字,却像刻在他骨头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

他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是个孤儿吗?基地的人说,他是在雪地里被捡到的,无父无母,是玄铁门给了他一口饭吃,教他一身本事。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叶一青靠在墙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稍微缓解了一点头疼。这是唐川给他的。

唐川是玄铁门里唯一对他好的人。他们是同一批被带进基地的孩子,一起训练,一起执行任务,一起在禁闭室里挨过饿。唐川比他大两岁,总是像哥哥一样照顾他。知道他喜欢吃甜的,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给他带各种各样的棒棒糖。

“银蝶,等我们攒够了钱,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一家甜品店,好不好?”唐川曾经这样跟他说,眼睛里闪着光。

那时的他,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离开基地能去哪里,也不知道除了杀人,自己还会做什么。可现在,他突然有点期待唐川说的那种生活了。

“汪!汪!汪!”

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叶一青抬起头,看到巷子深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拼命地往前跑。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拿着一个风车,边跑边哭,小小的身子因为害怕而不停地发抖。她的身后,一只黄色的土狗吐着舌头,狂叫着追了上来。

“哥哥!哥哥救我!”

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就在听到“哥哥救我”这四个字的瞬间,叶一青的脑海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那把插在记忆锁孔里的钥匙,终于转动了。

无数被尘封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地冲了进来,瞬间淹没了他。

那是1971年的春天,保定。

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下午,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都会下起大雨。他家的天宝阁开在保定最热闹的西大街上,黑底金字的招牌擦得锃亮。一楼是铺面,摆着各种瓷器、玉器和青铜器,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父亲叶昭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摩挲着一把宜兴紫砂壶,那是爷爷叶怀安传下来的,父亲每天都要擦三遍。母亲在厨房里包饺子,案板发出咚咚的响声,空气中飘着韭菜和猪肉的香味,那是他最爱吃的馅。

妹妹叶一天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黄蝴蝶跑。她那年十二岁,也扎着两个羊角辫,也穿着一件粉色的碎花衬衫,那是母亲前几天刚给她做的。她跑起来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像两只飞舞的蝴蝶。

“哥!哥!你快来看!这只蝴蝶好漂亮!”

妹妹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指着停在石榴花上的那只黄蝴蝶。她的小手软软的,暖暖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沾着一点泥土。

叶一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异瞳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小心点,别摔着。”

“知道啦!”妹妹吐了吐舌头,又追着蝴蝶跑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妹妹欢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时候的日子,虽然不富裕,却平静而幸福。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他会继承天宝阁,娶一个温柔的妻子,看着妹妹长大嫁人。

直到那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敲门声很重,像是用锤子砸在门上,震得门框都在发抖。

父亲皱了皱眉,放下紫砂壶:“谁啊?这么没规矩。”

他走过去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几个穿着黑色衣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就猛地冲了进来。他们手里都拿着枪,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表情。为首的那个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神凶狠得像一匹饿狼。

“叶昭!你涉嫌文物走私,跟我们走一趟!”刀疤脸冷冷地说,声音像冰一样冷。

父亲脸色一变:“你们胡说什么!我从来没做过违法的事,你们有证据吗就说我文物走私。”

“少废话!有没有做过,跟我们回去审审就知道了!”

刀疤脸一挥手,两个手下立刻冲上去,抓住了父亲的胳膊。

“你们放开我!我不去!”父亲挣扎着大喊,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母亲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刚才还跟仆人一起做饭,扑上去抱住父亲:“你们不能抓他!他是好人!你们放开他!”

“滚开!”

刀疤脸一脚踹在母亲的肚子上。母亲疼得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手里的擀面杖滚出去老远,撞在墙角的青花瓷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妈!”

叶一青冲过去,扶起母亲。母亲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妹妹吓得躲在他身后,紧紧抱着他的腰,浑身发抖。她的小脸煞白,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把他们都带走!一个都别留!”刀疤脸下令道,眼神扫过叶一青和叶一天,像在看两件物品。

两个手下走过来,抓住了叶一青的胳膊。他拼命挣扎,大喊道:“你们放开我!放开我爸妈!你们这群强盗!”

“哥!哥!”

妹妹哭着扑过来,抓住他的衣角,指甲深深嵌进了他的肉里。

“别抓我哥!要抓抓我!”

一个手下不耐烦了,拔出腰间的匕首,朝着妹妹的胳膊砍去。

“不要!”

叶一青猛地推开妹妹,用自己的左手挡在了前面。

“噗嗤——”

冰冷的刀锋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白衬衫,也溅到了妹妹的脸上。

“哥!你的手!”

妹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鲜血从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叶一青忍着剧痛,趁那个手下愣神的功夫,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进了妹妹的手里。那是半块青铜虎符,是爷爷去世前交给父亲的,父亲一直把它锁在抽屉里,昨天晚上不知怎么,突然拿出来交给了他,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好好保管,说这是叶家的命。

他紧紧攥着妹妹的手,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却异常坚定:“一天,听哥的话,赶紧跑上二楼,躲进那个放旧衣服的大衣柜里,千万不要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这半块虎符,你一定要收好,藏好,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记住,哥一定会去找你的!一定会!”

“哥……”

妹妹泪流满面,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舍。

“听话!”

叶一青用力推了妹妹一把。

妹妹踉跄了一下,咬着嘴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飞快地跑上了二楼。她的粉色碎花衬衫在楼梯口一闪而过,像一只受伤的蝴蝶。

就在这时,刀疤脸走了过来,一拳狠狠打在了叶一青的肚子上。他疼得弯下了腰,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馒头和咸菜都吐了出来。

两个手下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出了门。

他被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母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从她的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红梅。父亲被两个男人押着,脸上满是绝望和愤怒,他对着叶一青大喊:“一青!照顾好妹妹!”

然后,一声枪响。

父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爸!”

叶一青撕心裂肺地大喊,拼命挣扎,可那两个手下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钳着他的胳膊。

他被扔上了一辆黑色的卡车。

卡车的后车厢被焊死了,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几个小小的透气孔。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铁锈的味道,还有浓重的血腥味。他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火辣辣地疼。可他心里的疼,比手上的疼,要疼一千倍,一万倍。

卡车发动了,摇摇晃晃地开着。他扒着透气孔,看着外面的街道越来越远,看着他家天宝阁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他不知道,这一别,就是七年。

他也不知道,从他被扔上卡车的那一刻起,“叶一青”就死了。活下来的,是玄铁门的杀手“银蝶”。

……

“汪!汪!汪!”

狗叫声把叶一青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回过神,发现那个小女孩已经摔倒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流着血。那只土狗扑在她的身上,对着她狂叫,口水滴在了她的衬衫上。小女孩吓得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叶一青想都没想,猛地冲了过去。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一把抓住土狗的后颈,用力一甩,把土狗扔出去老远。

土狗在地上打了个滚,夹着尾巴,哀嚎着跑了。

叶一青蹲下来,扶起小女孩。小女孩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抽噎着说:“谢谢哥哥……”

看着小女孩那张挂满泪水的小脸,看着她和记忆中叶一天一模一样的羊角辫和粉色碎花衬衫,叶一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掉小女孩脸上的泪水。他的指尖冰凉,小女孩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没事了,不怕了。”叶一青轻声说,声音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惊讶。他从衬衫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给小女孩包扎膝盖上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熟练,这是在玄铁门学的医疗救治,以前都是用来给执行任务受伤的自己和唐川包扎,没想到第一次用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妞妞!妞妞!”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焦急。

“妈妈!”小女孩喊道。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人跑了过来,看到小女孩,一把把她抱进怀里,紧紧地搂着:“妞妞,你吓死妈妈了!有没有受伤?”

“妈妈,我膝盖破了,是这个哥哥救了我。”小女孩指着叶一青说。

女人连忙向叶一青道谢:“同志,太谢谢你了!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叶一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女人抱着小女孩,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转身走了。小女孩趴在妈妈的肩膀上,回头对着叶一青挥了挥手,手里还拿着那个被风吹得变形的风车。

叶一青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异瞳里蓄满了泪水,却没有掉下来。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不是什么孤儿,不是什么“银蝶”。

他是叶一青,保定天宝阁的少东家。他有父亲,有母亲,还有一个妹妹,叫叶一天。

那些所谓的“养育之恩”,所谓的“组织使命”,全都是假的。

玄铁门毁了他的家,杀了他的父母,洗去了他的记忆,把他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

七年了。

整整七年了。

他每天都在杀人,每天都活在黑暗里,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一把刀。可原来,他曾经也有一个温暖的家,曾经也被人爱过。

一股滔天的恨意,从他的心底喷涌而出。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疤痕里,鲜血再次流了出来,和刚才给小女孩包扎时沾到的血混在一起。

可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只觉得冷。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他想起了林教授说的话,那半块虎符,是等一个左手掌心有疤痕的年轻人来取。

原来,林教授等的人,就是他。

原来,爷爷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叶一青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水。他不能就这么走了。他不能让父母白死,不能让妹妹白白受了七年的苦。

他要回基地。

要去复命,不能让秦坤产生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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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烬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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