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爆发

同袍之死。

青殷手脚蓦的发凉。

“怎么样?明渊将军虽叱咤多年,见惯了尸横遍野,但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剥皮抽筋,应该是另一番滋味......”

苍迩捏住她的下巴,灼热的气息呼在了青殷的面颊,眼神中的欲念蠢蠢欲动。

“用炮烙之刑将他们的皮一点点剜下,挑断他们的筋骨,将肉剁成碎泥……”

丧心病狂,歹毒至极!

青殷横眉怒目,忍无可忍:“士可杀,不可辱,他们皆是铮铮铁骨的战士,你胆敢侮辱至此…!”

男人的指尖磨蹭过她的嘴唇,少女清列的唇线紧抿,眼神令人不寒而栗,苍迩却觉得无比风情。

竖子敢尔?

青殷锋利的牙口看准了时机,张嘴狠绝地咬下去!

血涌而出!

“啊——”

苍迩眼眶皲裂,掰住她的下颚,将血淋淋的手抽出,随后,气急败坏地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她倒地,伤口崩裂,却龇牙一笑:

“蛇鼠小人,鲍鱼之肆,今日你若弄不死我,你必死在我剑下……”

苍迩嚼齿穿龈般仰头大笑,他扭曲的面孔继而逼近,扬手一呵:

“来人——!将我们的大将军带到屠场!”

士兵押解着青殷,穿过营帐,直奔栏郊外重兵把守的屠场,还未到那,那刺鼻焦糊的血腥腐臭就已弥漫在周遭草木。

青殷耳闻一阵撕心裂肺、穿透耳膜的惨叫,从不远处直击心脏。

何等惨烈。

昔日与将领们士兵朝夕相处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

他们并非能随意舍弃的棋卒,而是战友。

*

“阿母替我说了门亲事,待我回家就拿将军的赏赐给姑娘家下聘礼!哈哈哈…”

“三年没去了,想来我家嫋嫋都认不得我咯…”

“你们说我媳妇怀的是男娃女娃?…哈哈哈…女娃可爱,像她娘一样温柔,男娃像他爹一样报效朝廷,做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嘿!像我怎么就丑了?…”

“我爹腿脚不利索,一到雨天就疼,多亏将军的药,爹说来日和我一起去拜谢将军…”

“将军将军…!你有没有喜欢的人?给属下们说说呗……”

*

将士固有一死,皆重于泰山,只不过不应当受如此惨无人道的折磨。

青殷下颚紧绷,眼睫微颤。

恙族人将她推上了宽阔荒芜的屠场山坪,这是一块刀削断壁的悬崖,寒冬腊月,崖下深黑的空旷吹来赫赫凛风,周遭是枯黄的稻草堆埋高的砌墙。

她一抬头,一股烈燃灼心的明红火势便直晃晃映入瞳孔。

——

那是用桩木衔接搭建的人形烤架,鲜红的液体渗进了柴木中,嘀嗒嘀嗒落在地上,形成了一大摊血湖,凝固的暗红和流动的鲜红交错......

她视线一点点上移,越过举着烙铁的甲衣,穿过寒冬下温热稀薄的空气。

那人垂落的脑袋被污秽粘了半张脸,却还能辨出五官,青白一片,没有丝毫血色,而脖颈以下却鲜红刺眼,血肉模糊,双脚像死肉般垂落,摇晃。

他已然被剥了皮,抽了筋……

青殷就直愣愣地看着,眼球一动不动。

骇然的心惊,刺骨的痛意从心脏蔓延出来,涣散的光一点点汇聚在视网膜上,那人的脸忽而放大了数倍,占据了青殷全部的视线。

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脸,陌生的是这样的惨状出现在他的脸上。

她下巴抖颤,微张了嘴,簌簌寒风呼过,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撕心裂肺地夺出,几乎肝胆欲碎:

“...楚——辞——”

怎么会....

偷袭粮草出了岔子?没有即刻撤退吗...

怎么会被抓住...

怎么会...

楚辞双目紧闭,血肉外翻的手臂下紧紧握拳,一根红丝线从掌心中划出。

那是他从不离身的绣包。

那年饥荒,流民啖孩,她用三袋粮食救下了楚辞。

他全身脏兮兮,发着抖,举着一只模样富贵的鹤纹云顶金线绣包,说是他娘留给他的遗物。

楚辞不过弱冠之年,自他参军却有六载,从懵懂之年到战功累累。

她早把楚辞当成了知己幼弟。

铁骨将士,可以死于刀剑战马麾下,可以死于霍乱城破前,但却不该被这样死...

况且还是楚辞,是她陪着长大的楚辞。

有那么一瞬间,她无助地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喉咙干涩到疼痛,巨大的悲痛淹没了她,眼泪决堤的一瞬间,绷断了青殷脑海中的最后一根弦。

是她无用,竟没有早一步发现叛徒。

耳鸣不断,心绪晃动……

峭壁斜崖洞穴中,砚临门弟子埋伏在侧,暗中观察的几人面面相觑,子规睁大眼,看着昱朝大将军的真面目,他与般般对视一眼。

门主要恙族死,不能出差池,所以他们决定出手帮她一把。

般般正要运气,子规拉住她手臂,叫她看前面。

“苍——迩——!”

青殷怒从心起,冲冠眦裂。

她要他们所有人,偿命。

在她的愤懑绝望达到顶峰的一瞬间,血脉中似乎有一股疾风的逆流倒转,像破冰的锥子直凿心脏,破了一层无形的禁锢!

不同往常调息运作的内功,通流四肢如同光炸般爆发出一股逆天的力量,涌入她掌心——

“啊——”

青殷凝气全身一震,那束缚的绳索竟乍然而断!

“?”

砚临门众人一时忘了该进该退,各个目瞪口呆,动作滞在原地,望着那个女扮男装的将军爆发出一股不亚于几月前长离逼宫的强悍。

“…子规,这个女子是不是就是…门主潜入公主府的那个公主……?”般般低声问。

子规点点头:“上次去给门主送钱,见过她。”

般般诡异地转头:“你觉得,门主和她,谁更恐怖?”

子规捏着下巴,蹙眉:“这很难评。”

青殷目光如剑,冷冽睨起,随意捡了支树杈,腾空跃起——

穿着玄甲的士兵错愕惊悚地抬头,还未扬剑对抗或作鸟兽散,便瞪大眼,直直地倒了下去。

哗啦——

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她环顾四周,被俘儒的昱国将士基本都血肉模糊地被堆砌在稻草堆上,七横八竖,楚辞显然是他们折磨的最后一个。

啪啪啪——

鼓掌声渐起。

“不愧是你...”

苍迩出现在身后,咬牙切齿:“中了毒、没了剑,还能死灰复燃...”

青殷转身,苍迩身后乌泱泱的一片卫兵将断崖入平山的入口堵得密不透风,目视而过,不下千人。

杀戮一触即发——

青殷百步穿杨,身形如电,几个起落夺过恙人腰侧秉持的刀剑,眨眼间犹如浮光跃影,拔高数丈,手中刀剑猛然劈去。

刀剑挥舞,挡在恙族族长面前的兵将一个接一个骇然倒去。

“明渊,你再强悍,就算武功盖世,能一人敌千军?”苍迩嘴上如此,却退至山圩洞穴处,扬言厉声喊道。

青殷挥拳而出,轰向逼近的兵卒,拳头砸去,呼呼作响,一拳比一拳狠厉,猛攻对方要害。

像倾穴而出的蝼蚁,一波恙人倒地,另一拨恙人接踵而来。

青殷紧握着淋血的刀剑,在蜂拥而至的进攻中挥汗淋漓,揭起阵阵狂风,她杀红了眼,在招招致命的刀锋下,她不觉疲倦,恨意在惨叫中愈发滋生壮大....

她轻叱一声,离地蹿起,几个凌空劈腿扫荡,数人中招,飞摔落崖。

飞溅的血一点点、逐渐染红了青殷的素色衣袍。

粘在皮肉的衣料透出鲜红,已麻木的伤口潺潺流出的血与之融合。

躲在洞穴处遥望的男人眼睁睁看着青殷愈杀愈烈,渐渐身形已近。

怪物...

怪物....!那么多人...那么多!

她如何...!如何能只身抗住?

苍迩眼看着尸堆成山,女子如同鬼魅风电的身躯令人胆寒,他欲趁乱逃窜,连滚带爬正要下山——

“不好,苍迩要逃!”藏在暗处的般般正要乘胜追击。

只见呼地一声,泛着凛冽寒光的刀剑唰地横掷在苍迩面前!

女子轻盈如燕的身躯已就在眼前!

“苍、迩。”青殷朱唇轻轻一动,吐字如斯:“我要你恙族,再无东山再起之日,永不再犯我昱朝。”

她满脸皆是血迹污秽,双目黯淡而狠绝。

手起刀落,刀锋削肉的清脆之音,残影落下。

咚——

腊月十七,横崖断壁处,恙族族长苍迩了却性命。

“般般,此次任务没想到如此轻松。”子规复杂地趴在埋伏处,撑着脑袋有些想不开。

世上恐怖之人何止一二。

般般撇撇嘴,比划了个手势,示意砚临的人撤退。

最后一个恙人倒下,磅礴的剑气骤然收住。

须臾间,青殷体内强悍空绝的战意消匿,她直直立在断崖高处,已冷却的寒风刮过脸庞,衣诀被吹得飘然.....

结束了。

喉咙间的血色翻涌而上,她捂住胸口,五感回体,哗地一声,口吐鲜血。

她体力不止地单膝而跪,一手撑剑,一切暴戾烟消云散.....

青殷艰难地爬起,踉跄地走上断崖边,手指发抖地将人形烤架上的少年解了下来。

她已再无力气,少年摔落在她身上,似乎是剧痛的刺激,青殷竟感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楚...楚辞...”

青殷欣喜低头,泪光中装着少年颤抖的眼:“你...看着我,别睡......”

楚辞虚弱苍白的脸上滑落了一点泪,他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叫他,像极了他的将军,却是更加清脆软和。

少年在一声声叫喊中,缓缓睁开了一道口子,他不甚清明地眼睛发愣地看着抱着自己的女子。

“......姐...姐..?”楚辞直勾勾地看着她,眉目触动,一整串的眼泪啪嗒地划过脸颊,他似乎难以置信,喃喃:“...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危...险...快走....”

青殷再也忍不住,楚辞的目光是那么扎眼,她嘴唇发抖,换了声音,她怕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楚辞,我是明渊。”

少年目光散乱,如同将息的烛灯,他一愣,怔怔地看着眉目英气却实实在在是女子容颜的青殷,久久未有言语。

“...我男扮女装有我的苦衷,你小时候立志参军,我便将你投入军营,这些年我看着你长大,对不起我...”

“...太...好了..”楚辞涣散的瞳孔微微要闭,却蓦然打断她,嘴角艰难地露出一点笑:“真好…..”

青殷微愣。

“...将军就是...姐姐...”他如同孩童般满足地笑起来:“原来...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青殷的手被他缓缓握上,多年相伴的同袍之义,楚辞比任何人都知道明渊将军所想。

“...姐…我还未说过…”他喘息不止,“我为何参军…”

“…我想保护想保护的人…就像当年…你救了我…”

青殷的心在滴血。

少年似乎精神已经开始恍惚,他胡乱叫着:

“将军…您是属下...跟随多年...内心敬佩的英雄...将军虽是女子却胜过...天下男子千万...”

青殷心下微撼,她闭了闭眼,暗哑的声音缓缓道出:“...是我不慎,叫你们受苦......”

“若有来世...属下还想..跟随...将军...”

少年的瞳孔已聚拢不在一块儿,他呆呆地望着面目模糊的女子,似乎还在努力想看清她,他似乎想伸手摸摸青殷的脸,却动弹不得:

“...姐...谢谢你.....”

少年直直望着他生命里的最后一幕景象——

枯骨老树虬枝在断崖斜面,寒风刺骨,尖锐的呼啸犹如野兽在耳畔嘶吼,天色黯淡,苍茫萧瑟,但他却不觉寒冷,有人用温热的身体怀抱着他,唤着他的名字,如回到襁褓般的心安...

他那本想说出口的话,还是永远咽进了肚子里。

其实,他不叫楚辞,他叫聂安辞。

可他喜欢楚辞这个名字。

一阵清脆的枯枝落地声,楚辞永远地闭上了眼。

“...楚辞...”

青殷发着抖,深深呼吸,纵然她想抑制流泪不断,却还是被酸楚和心痛压得几乎崩溃,掐紧了拳头,陷入肉中。

她悲恸地沉寂,食指拇指放在唇边,吹出响亮的口哨。

不一会,远处张翅横飞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禽类,鹰眼如炬,翅长两米。

青殷张了张嘴。

禽鸟接到讯息,转身腾飞而去。

没关系……

大家都还在。

我带你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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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鸿愿
连载中一折延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