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不周山,砚临门下。
云雾缭绕的山间威风簌簌,一符噬尸咒驱动微微泛着红光,光晕晃眼。
李明舒站在砚临门前,冷然视之。
他掌心一开,一股热烫的力量蓦然爆发,轰隆一声,强大的冲击力和声波裂开扩散,波及之处地动山摇,八卦阵前的舍利子倏然被击穿——!
哗啦一声,被奇门遁甲封印的厚铁门打开,发出刺耳开封的摩擦声。
“长离…!”
李明舒徐徐踏步而入,一掌击飞了冲来的昔日同门,义无反顾地一路铲除障碍,一路直上,直逼宫门。
他踏着百来石阶一步步穿过层层叠叠的峭壁石砾后,宫门被他用运气强行破开。
放眼望去,般般 、玄乙 、伯都 、震鳞、 狸奴、 子规、 青云七人横在他面前,神色各异。
“长离,你当真要挑战门主吗?” 玄乙满脸不忍,看着他这个小师弟,又看了看席座后负手而立的门主。
李明舒目光逼人,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人心洞穿般,冰冷刺骨:
“门主故意将我作诱饵试探我的忠心,我怎能辜负门主的一番好意?”
般般凝重地提醒他:“砚临门创始之初便立下规矩,凡挑战门主者,赢之,成为新的门主,若败,便挫骨扬灰,死无全尸,长离,我们一同长大,我不想你...”
李明舒并未理会,一素白锦衣少年腾飞跃高,翻过七人,持着一把落血桃花扇,扇柄一合,指向背立在席座,白发披肩的魁梧男子。
“凤自鸣,长离请教门主高招!”
凤自鸣转过身,他半边阴阳脸上一黑一白,唇色鲜艳如血,他下了阶梯,缓缓踱步到李明舒面前,诡异一笑:
“当真以为本座不会杀你?”他俯在李明舒耳边,轻声道:“太子殿下,你在砚临斡旋多年,不就是想知道那典籍的下落吗?”
李明舒双目一紧,他果然知道自己是谁!
“今日你赌上小命,打败本座,便告诉你。”男子掌心凝聚的真气被悉数凝聚,脉搏处流动的黑线猝然一路沿上,直逼心脏!
少年眼疾手快,强行切断了几乎与他合二为一的力量,刹那片刻,他胸腔一震,口吐鲜血。
凤自鸣的吸纳乾坤**竟已修炼至临门一步!
“都出去。”他冷厉睥睨,捂住胸口,看向七人。
宫门关闭,仅剩二人。
“凤自鸣,你留我多年,想利用我召出死士..”李明舒眯着眼一笑:“听闻只需鲜血也可替代,便想置我于死地?”
凤自鸣讳莫如深地笑了一下:“我知那群蠢货抓不到你,这不,你亲自上门找死,省得砚临说我戕害弟子,太子殿下,你母妃的尸骨还在砚临中,你若现在就死,我便不把她——挫、骨、扬、灰?”
“你找死——”
李明舒狠厉侧眸,杀意腾飞,他摇开扇心,手心凝力,直取对方喉间——
梦醒了。
李明舒猛地睁眼,他捂住发痛的胸口,一时间不知身处何处。
他挪动发麻的手脚,冷静下来。
李茂暗算他。
他自小习武,耳力过人。
漆黑中,轻缓的呼吸声骤然缠身,他掀起眼皮,倏地偏头,果然见一头乌黑光泽的秀发......
有人!
他瞳孔漫上杀意,条件反射伸手要去掐女人纤细的脖颈。
指尖还未触碰到,忽而,天旋地转,他喉咙一紧,竟被一招牵制!
待目光清明时,他才发现躺在他身边的女人眼熟得很。
她正是白天里见过的女子!
透亮胜雪,长睫微垂,带着肃杀的凌厉,一身素白褒衣垂着如泉长发,没了金银点缀,姿色尤盛。
昱朝公主,宗政青殷。
她寒目凌凌,死死捏住他气管,不留余地。
“呃...!”
他被掐得喘不过气,涨红了脸,窒息扑面而来。
碍于之前,他功夫暂废,经脉未得修复,如今竟让一女子掐了命脉!
朦胧中,他视线发黑,无声狰大眼,眼球一湿,生理泪水挤压眼眶,簌簌滑下,嫣红了眼尾。
“你刚才,是想杀我吗?”
青殷眯着寒眸上下打量他,灯光幽暗,烛火已燃尽,并未看清对方神态。
等到指间被液体濡湿,她内心微微惊愕,松了手。
这人居然哭了?
“哭什么?”
青殷周身冷意渐暖,蹙眉凝视,榻上少年咳嗽不止,他腰间的束腰松垮,衣襟开了大片。
看着单薄,胸膛肌肉却流畅,瘦而不弱,显得精炼。
正因如此,才更显荒缪。
堂堂一个江湖杀手,还学了娇娘梨花带雨不成?
青殷心下怪异。
李明舒一抹眼角,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捂紧了胸口,生硬道:“我如何在此处?”
青殷上下端详他,心下了然。
大致是李茂趁人家睡着,送来讨好她的。
少年一张脸斯文白净,剑眉下,桃花眼含了水光,泪痣被沾湿,眼角酡红。
但他神态肃清,有一种被道不明的贞洁骨气。
旁人如此倒不稀奇,可青殷知道他的身份,她本就在砚临台一眼相中。
无端地,添了几分捉弄意趣。
她锐色褪去,懒散地侧卧在床上,挑起他的脸,清然的眼睛流露出一丝调笑:
“你自然是来侍寝的,怎么?驸马没告诉你吗?”
李明舒桃花眼中渗着冷,一动不动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子。
炼化半块傀儡符已至最后,突遭砚临变故。
为赢凤自鸣,他强行破功,虽一夕间武力暴涨,却损了基底。
与凤自鸣打了三日,最终他赢了。
最后一日,他浑身血污,在砚临惊骇震人的目送下,举着凤自鸣的头颅,一点点将他踩在脚下,碾碎。
此番一战,他已得砚临。
不过。
他握拳探脉,果然筋脉有损。
遭傀儡符反噬,加上中了吸纳乾坤法,如今只能武功暂失。
“驸马并未告知。”他淡淡言语,不动声色:“我并无此意。”
他不知青殷底细,不欲跟她斡旋,拢衣下床,作势要走。
“站住,长离。”青殷凤目微阖,带着试探:
“你可还记得本宫?”
她漫不经心地盯着少年鹤首屹立的背影,他的蝴蝶骨清晰地显露在浅薄的单衣里。
“什么长离,我并不知。”李明舒背对着她,不卑不亢地回答。
青殷探究地端详了一番,良久,她问:“会吹埙吗?”
李明舒压下眉,不假思索:“会。”
青殷一笑:“哦?”
砚临台下惊鸿一舞,她还未忘。
官府通缉,又与李茂是相识。
青殷眸光深邃。
她躺下翻身,从鼻腔里哼出:
“那你就跪在塌边,吹一曲。”
李明舒掀起眼皮,青殷已然背对着他躺下,一副不能讨价还价的强势。
听闻,昱朝公主风流,喜好外出,偏爱通擅诗词的书生,也喜爱教坊司的乐技。
陆和通不过区区草民,就因为一个男宠,她竟还帮他逃脱。
李明舒目光冽冽,不知在想何事。
他走到梳妆台,拿起绘制着金云龙纹的中和韶乐埙,缓缓弯膝跪下。
纸窗糊不住夜色朦胧的月光投到屋内,不巧浸染了他纯白的衣裳,一点黄橙浮动跳跃在背上,衬得少年修长脖颈白净如玉。
青殷要是回头,大概能赏到一副月下美人的风景。
可惜她闭目养神,只能闻声。
“吁…”
她平坦的蛾眉微微拢起。
“吁——”
“吁,吁,吁——”
......
李明舒吹了不到半刻钟——
青殷猛地睁眼,如鲤鱼打挺般翻身而起,转过身,凤目灼灼,犀利如潭地森然看向他。
少年如皓月的眸里微动,并未疑他,坦然开口:“怎么了?”
“别吹了。”
青殷忍无可忍。
剑舞跳的不错,吹埙是不堪入耳,听得浑身难受。
她玉指横向门口的方向,抑制怒气:
“出去。”
阴晴不定。
李明舒落下评价。
他退出了寝屋,在守夜人的目送下,回到了自己的小破烂房。
*
玄黑藏青的夜幕晕开一点微光,鹰鸟飞过公主府上空,一路斡旋,停在了阁楼的屋檐上。
阴暗潮湿的断壁残垣缝隙中淌着干枯的血块,烙铁滋滋烧着铁炉,夹杂着噼啪碎骨。
青黑纹锦斗篷下,男人的脸被丹红火光照得阴沉,阴骘的目光凝视着跪在地上的男子。
“我从不留无用之人,既然你找不到,你还有什么价值?”
另一男子浑身一震:
“.…我已经遍寻公主府都没找到那典籍,还需要时间...”
男子玩味一笑:“轩羽阁的密报从未出错,不在国库,就在公主府,你可不能光敷衍我.....”
说罢,他掏出一瓶椭圆瓶口的玻璃瓶,毒蛇般阴幽地望着他,将小瓶子递过面前,缓缓蹲下:
“这是十香软骨散,你需在明日内下到青殷的饭菜内。”
男人眼底闪过错愕,盯着那一小瓶用途不明的药,迟迟没有接过手。
“放心,不是致死药,看你的神情...”他眯着眼:“忘了恙族大仇未报了?”
男子碾眉咬牙。
“兵部尚书连同翰林院几个老匹夫,前些日上奏,怂恿陛下此次绞杀恙族,他准了,派明渊亲征,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就算这样,你都还顾念私情?”男人斜睨,不屑地掀起嘴角。
男子垂下头,闭了闭眼,接过,掌心攫紧那瓶身:“为何要下这药?”
“你不必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