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求救

一连几日,青殷皆在漪兰阁,府内风向疑云变化,一改态度,漪兰阁门槛都要被磨平踏破,送礼慰问,周礼寒暄。

与几日前的萧瑟冷落天壤之别。

金银丝鸾锦绣团服的少女怀中抱着一锦绣华衣的金冠孩童,指尖携了一只白棋子在星零的棋盘上,若有所思。

“攻势猛烈,杀伐果断,丝毫不留余地。”李明舒望着棋盘,他抬眸,剥开糖衣,又吃下一块玉露团藕粉桂花糖膏:“这样凶…”

宗政显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明舒手里的糕点,横眉怒目,圆着眼瞪他,牙龈咬得嘎吱响。

李明舒疏离的目光短浅地捋过他,毫无敬意地无视了小郡王的敌意,甚至有进食得更香的嫌疑。

青殷一子落下,看着棋盘:

“以退为进,步步为营,暗藏杀机,你是第一个能和本宫打个平手的。”

李明舒随口胡诌:“说不定是旁人让着公主,赢棋事小,不敬事大。”

青殷挑眉,嘴角抹开一点意外的弧度:“府里人人说陆衍蛮横霸道,他在本宫面前却乖巧,你瞧着不动声色,内里可全是坏水……”

宗政显转了转眼珠子,他拉了拉青殷的袖子,控诉般努嘴,仰头:

“皇姐,他惹你不高兴,不如让他把那糕点还给你——”

青殷眸中带笑,低头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脸颊,拿起帕子将他嘴边的粉屑擦拭干净,眉眼弯弯:

“那显儿让皇姐高兴,是不是糕点要奖励给显儿?”

宗政显鼓着腮帮,状似深长:

“显儿让皇姐高兴是应该的,但如果皇姐把糕给我,那咱们就都高兴…!”

小机灵鬼,青殷稀罕得不行。

“拿来。”少女摊开白净的掌心,横在少年面前,挡住了暗藏玄机、不发伯仲的棋局。

李明舒发愣地盯着青殷朝他索要的姿势,那双上挑的桃花眼带了丝难以置信,不太确定地抬眸,薄唇一张:

“你真要讨回去?”

青殷有心逗他,难得有点能让砚临门主在意的东西,她清嗓,微微压眉,点头:

“显儿说了,他要。”

李明舒嘴角散了弧度,一张皓月精雕的脸上冷峻如冰,修长睫毛掩下一层阴影,他放下黑棋在棋灶,虽面无表情,却情绪微露。

“怎么了?跟个小孩抢吃的?”青殷凌厉美艳的眼睛瞧过去,明知故问道:“不下了?”

李明舒不吭声,默默将棋盘收拾干净,他弯腰起伏间面上微白,碰了背上还未痊愈的伤,起身时,便见青殷看着他。

“不下了。”他说。

青殷把人惹恼了,她自是哄着:

“我逗显儿玩呢,这偌大的府邸属你棋艺最好,这几天宫里送来了进贡的砗磲,我让人打成了金丝纹棋子,色泽细腻。”

她挥手,芙月立马端着那上好稀贵的东西奉上,青殷拿过放在李明舒面前:

“难得的稀罕东西,你拿着吧。”

李明舒对着那玉透的砗磲棋子,一略而过,宫里头奢靡讲究的显贵珍宝对他而言不如那玉露团藕粉桂花糖糕来得有价值。

眼前的女子就算知晓了他是双手占满血腥的亡命之徒,竟还把他当成了府邸的男宠,做着逗鸟哄妾的样子。

可真不愧是女将军,胆识过人。

李明舒望着屋外清明阴沉的白日冬景,他弛开扇子,漫不经心地朝自己扇了几许冷风。

快了,是该传到这了。

“你这染血的桃花扇美虽美,却阴郁,上头的题字是什么?”青殷看着他手里的扇子。

李明舒嘴角诡异地扬了一下,递到她面前,展开。

青殷一看———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还未等她评价,屋外却忽而嘈杂喧嚣四起,吵闹异常,似推阻拉扯了好一会,屋外门槛被一只黑锦筒鞋踩过,削出火来般。

“公主…!公主…!”

青殷抬头,略微惊讶地看着闯进屋内衣冠不整、急色匆匆的男子,他扑倒在地,满头大汗,还不等她反应,就连磕了三个头。

“公主……”陆衍连滚带爬到青殷腿边,抱住了她的裙摆,仰面哭丧:“您救救我爹…救救我爹…!”

青殷蹙眉,正色疑问:“陆和通又怎么了?”

陆衍瘪嘴:“良哲世子途径我爹在平宜的打铁铺子,从暗道里搬出了甲弩矟具,说我爹私铸兵器,已经把他关去了衙门问审……”

青殷脸上闪过凝重,直直盯着他:“我朝禁百姓私造盐铁,这是死罪,你爹是疯了不成?”

陆衍死命摇头:“不可能…我爹就算平日贪财,也没有胆子敢私铸兵器啊…!一定是…一定是世子记恨我爹杀了张淮…!诬陷我爹…!”

李明舒一双淡泊冷清的眸子遥遥在望,他将桃花扇抵在鼻尖,扇出微寒且醒神的风,轻声说:

“堂堂一国世子,死了个县令就大费周章构陷一个商贾?陆公子以为令堂是谁呢?”

青殷微微思索。

她派娆姬接近江淮本意只是为了拿到江阳郡主姨母的香铺房契,证明江淮和江广都以权谋私,恶霸一方,谋财害命。

以此顺藤摸瓜掰倒户部尚书刘贲,让宗政良哲失去对军营粮饷的控制。

他大概也只会以为是自己授了沈良朋的意,就算报复也应当不该是与相国八竿子打不着一起的陆和通。

一没权二没势,区区一个不顶用的商户,万一露了马脚被相国的人抓住把柄就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实在没必要诬陷。

“阿衍,你要跟本宫说实话,你爹到底有没有做过?”青殷敛了眉。

陆衍顿了顿,他哑着嗓音,犹犹豫豫:“我爹从未跟我说过这事…他若真做,怎么会不告诉我……”

他想了想,还是执拗地咬牙:

“不,绝对不会,定是有猫腻…”

青殷沉了气,指尖捏了捏眉心,转头看见李明舒悠然自得地把玩着他适才还兴致缺缺的砗磲棋,桃花扇扬起的风将他鬓发吹气,似乎比刚才神色松弛了不少。

“清涯,你怎么看?”她故意喊他。

李明舒双目从珠圆玉润的棋上挪开,轻轻睨过狼狈在地的陆衍,嘴角抿开:

“我说了要得罪人了,且公主肯定舍不得。”

青殷稀奇地抬眉,嗯了一声:“你且说,本宫听着。”

“公主还是不要淌这浑水好,谁人不知陆公子是公主眼前的红人,陆家腰杆笔直多半是拿着公主的名号,平时没少招摇……”

青殷才听到一半,就立刻明白了李明舒的意思。

“锻造兵器耗材费银,一旦发现就是杀头的死罪,世人是相信本就富得流油的陆家为了钱财不择手段多一些,还是信陆家受人指使,偷铸兵器,图谋不轨来得多一些呢?”

李明舒漂亮的明眸幽幽注视着陆衍,语气淡然,却深意绵长。

陆衍不知怎地,与他对峙上,忽而,凉薄的寒意灼热彻骨地爬进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手脚冰凉,睁大了双眼。

青殷沉默了。

锻造兵器在布衣平民那还能用贪财的借口堵一堵,但若在她这个嫡长公主身上,就像昭告世人她宗政青殷图谋不轨一样。

况且宗政良哲知她兵权在握,若反将一军,参她招兵买马,私藏府军,不管父皇怎么想,她立刻就会变成靶子,接下去是数不清的暗箭。

李明舒掩在桃花扇下的薄唇不易察觉地勾着,青殷抿唇不语,他察言观色般站起身,给旁边的玄乙使了个眼色。

玄乙会意,扯着嗓子喊道:

“天寒地冻,公主与公子下了好一会棋,这下累了,该歇息了——”

他话语刚落,屋外就涌进一堆护卫,要把扑在地上愣神的陆衍拉走。

“…公主——!公主!!——您不能这样狠心…求求您…阿衍求求您了——!”

陆衍惨白了脸,一边被往外拖,一边声嘶力竭地喊,他挣扎不过护卫强硬的臂膀,很快,那哭喊吵闹的声音就消失在了漪兰阁。

青殷垂着眼,并不高兴。

李明舒收了扇柄,瞅见青殷垂落的百褶裙尾摆被抓扯得褶皱腌巴,肩上雪白的貂绒也落了一肩,低垂着睫羽,神色郁顿,半天没回过神。

他上前,颀长的影子笼罩下来,李明舒弯腰,脱下了青殷肩上厚实的毛绒,单膝跪地,将散乱的裙摆捋直,随后,握上了青殷纤细的脚踝。

少女慢慢视线下移,目不转睛看着他,并未出声阻止。

他一双拖着她的脚踝处,一手扳住绣鞋后跟,轻而易举脱下了一只玉鞋,而后又拿下了另一只。

“公主累了,歇息吧。”

说罢,他起身,又俯首揽过着青殷的腰,拢过她的膝弯,轻而易举将她抱起,稳当地走到后屋榻上,将少女放下。

青殷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少年看似窈窕如玉,身量不比壮汉,周身力气却稳固无穷般。

她身为昱朝身份最尊贵的女子,从前战场上金戈铁马,长剑斩人,府中高高在上,无人与她平起平坐,今日这般,被一男子抱起放在他床上的行径,着实是荒缪。

他还真敢。

“公主现在回去,陆衍准在路上堵你,不如先歇息在这,我去侧室。”

李明舒似乎体贴入微,很是为她着想。

“去吧。”青殷心不在焉地摆摆手,她转念一想,朱唇微启:

“你去告诉阿衍,这段时日准他回家。”

李明舒站在床榻前,如墨的黑发披肩,肩宽腰窄,阴影投射在他面中,叫他五官不晰,没在暗处,青殷没看他的脸。

不知少年脸上阴云诡辩,幽然启口:

“公主可以为了社稷杀监察御史晏兴德,却同情一个恣行无忌、横乡千里的富庶商甲之子吗?可见当真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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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鸿愿
连载中一折延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