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潮

漪兰阁灯火通明折腾了半宿,染血的盆子换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天微亮。

沈正卿推开门走出来,心绪不佳,回头望了眼玲珑有致的匾额。

屋内,青殷遣散了余人,坐在紫檀案几前,修剪了一只红梅插进白玉暖瓶里,桌上摆放了几卷经书,她拿起一看竟是些兵书史策,书卷褶皱泛黄,想来是翻开久了。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她翻动着书卷,玉指夹着书页:“你兵书很通。”

帷帐内趴在玉枕上的少年侧脸,眸珠流盼,徐徐落在青殷身上。

“这次是本宫理亏,过段时日等你好些了,有什么要求你都可以提。”

李明舒注视着她,乌黑光泽的长发缠着流苏珠翠,腰肢挺拔纤细,从他的角度,能端睨到她的尖下巴上一点淡粉的嘴唇。

他盯着没说话。

青殷翻书的手腕微顿,听不到回应,转过身,恰好与他直白的对峙撞上,愣了一下,随后抹开了笑容。

少女嘴角微扬,如江南缠绵的细雨,韵致尤浓,泛至眉目上。

屋外寒风刺骨,这一笑像暖意冲刷了隆冬的白雪,有了融化的迹象。

李明舒想起儿时,那垂髫女娃抱着书简瞧着趣本,嘴角也带着笑。

过往已久,许些模糊。

他心下难辨,一霎那间,有些分不清眼前的女子是何秉性。

是战功赫赫、心性狠利的女将军,还是姿态百转的昱王之女。

青殷站起身,走到他床边,略带了歉意:“白日冤了你,你不理本宫也是应当。”

她高声往门外叫了声,玄乙推门而入。

“你叫什么名字?”青殷问他。

玄乙一拜:“玄乙。”

青殷点点头:“照顾好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找府里管家拿。”

说罢,青殷离开。

玄乙缓缓站起来,望着青殷离开的方向,他走到李明舒榻边,关切地问:

“门主有无大碍?”

暮色帷帐下的少年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帘布,立体隽美的脸虽苍白却不见痛色。

他赤膊着上半身,已安然从床上坐立,少年肌肉线条玲珑蜿蜒,流畅美感,单薄却不失力量,背上斑驳,面上冷淡:

“沈良朋卑陋奸猾,儿子倒像个君子。”

玄乙撇撇嘴,眉峰拢高:“门主,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李明舒薄薄地望着他。

“以咱们砚临遍布四方的实力,您若想从公主那拿到典籍,何必如此周折?”玄乙说。

“就算她是昱朝的武将,也无需忌惮,这些日子我们巡遍府邸都未有蛛丝马迹,不如绑了她,让她自己拿出来。”他颇有自信,觉得自己言之有理。

李明舒咳嗽了一声,他抬眼瞥向玄乙:“绑她?”

玄乙点点头。

他凉凉得看着他,摊开掌心:“我都不一定能打的过她。”

玄乙吃惊地睁大瞳孔,压低声音:“怎么可能?.....”

这世上能打赢凤门主的就寥寥无几,更别说把人家头锤爆的小师弟…

若连小师弟都打不过,那岂不是盖世神功?

“她与我所习相同。”李明舒压下眼皮:“绑了她?有几人能做到?”

玄乙眉头未松,才恍然大悟般:

“所以门主只能以色侍人,演苦肉计博她同情?门主是勾引公主,好近身窃取?”

“……”李明舒不愿再与他交谈。

他下了床,走到青殷修剪的红梅桌上,拿起兵书。

少年漫不经心又勾人的桃花眼轻轻上挑,眼尾微红,弧线优美,轮廓长而深邃,让人沉沦屏气。

玄乙的心跳忽而猛弹了一下。

想起了适才公主倏然凑上喂药的前景,无端耳后一红。

他至今难忘小师弟混染着血肉,威震四座,嗜血骇人的模样。

但小师弟的容貌上等,唬人的皮囊掩盖了他的手段,让他恍惚间总不记得眼前的少年并不是善茬。

窗外一阵微动,两人抬头。

般般从天而降,面色有些异样。

“门主,在凤座暗室找到了凤自鸣和人来往的密件…”

她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小盒。

李明舒接过,打开。

里头密密麻麻皆是些泛黄陈旧的书件,并不是近期所用。

他拆开书信,一封封看过去。

脸色微变。

“门主…想必我们前些日子就暴露了…”

般般凝神,严肃道:“不如尽快撤,此处毕竟是她的地盘,万一她起了杀心,咱们可就腹背受敌。”

李明舒望着一封封书信里密密麻麻的字。

黄金五十两,一四七,已除,娆。

黄金八十两,一五六,已除,娆。

黄金一百两,七七六,已除,娆。

……

最后一封。

门主未有归降之意,贪碌钱财,不是良谋忠信之徒,望公主悉知,娆。

“这是…什么意思…”玄乙压根没看懂。

般般撇撇嘴,解释:“这是信件私章唯有砚临之人有,说明凤自鸣早已公主府有接触,做了不少公主府的买卖。”

玄乙不以为然:“那又如何?”

般般忍无可忍:“你真笨呐…你看看这个字迹,是凤门主的吗?明显另有他人,说明砚临有奸细啊!”

玄乙蹙眉:“你是说公主府的人潜入了砚临?”

“对,且应当埋伏多年,门主擂打座位,新门主的消息早在砚临人人知晓,想必公主府也不会不知道。”

玄乙微微睁大眼,看向李明舒。

李明舒手指翻动过书卷,指尖落在适才那句: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竟是如此。

“她知道我是故意的。”墨眸隐隐眯起,桃花眼天生含情,那抹别有深意都带了些含情脉脉的错觉。

玄乙感觉自己脑子进了浆糊:“啊?那门主不白挨打了?”

李明舒似笑非笑,淡白的双唇挽起:“人都喜好奉承,费尽心机讨好,她早知我身份,却还陪我演戏。”

“不对劲…她埋伏人在砚临干什么?”玄乙问。

“都说驸马李茂跟相国交好,昱朝夺嫡汹涌,难道是公主要相助相国?”般般若有所思。

玄乙给自己倒了杯水。

“不……宗政青殷是要…”李明舒眯着眼,一字一句道:“皇、位。”

玄乙一口水差点噎死,侧目难以置信:

“啥?皇位?为什么?当皇帝?”

“昱朝皇帝没有男嗣,他将荣亲王的嫡子过继,除此,还有庶弟老郡王儿子宗政显,两方相争,想来他是想在两个人之间选一个继承大统。”

李明舒微微扬了些头,目光露出一点深意,缓缓说道:

“嫡公主手握重兵,一来老皇帝还是提防外人,二来许是为防日后两个侄子登基,对亲女不好。”

玄乙瞧着李明舒有伤,还**上身,去地上又添了两块银炭,烧得屋内温暖明亮。

般般听着,若有所思:

“无可厚非,毕竟养子不如亲生,野狼豺豹,防不胜防,可为什么说公主欲夺位?”

李明舒望着炙热通红的炭炉子,他嘴角勾勒出难掩的讥讽:

“两个储君,一个不擅武,一个黄口小儿,没有威望,江山危矣,皇帝为了给大的铺路,只能让亲女替侄出征,再将功劳推到侄子身上。”

般般一凝,唾弃道:“…世上还有这样心狠的父亲…送亲身女儿上战场,还把功劳都给了侄子?”

玄乙有些开窍:“莫不是公主积怨已久,生了野心?”

李明舒勾起嘴角,徐徐说:

“未必,自小有人教她习武,本是一国公主,教她的人…用心良苦…”

般般:“门主的意思是…有人从公主还是孩童就意图培养?那他为何不自己上?”

李明舒:“或许是那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若公主早知我等身份,为何不揭穿?”

李明舒垂下眼:

“她早前有意拉拢凤自鸣,如今他身死,我主动接近,她大概想看看意欲何为。”

般般与他对视:“莫不是…这公主存了试探之意?”

玄乙:“她想让门主帮她夺位?”

李明舒讳莫如深地垂眼,并未搭话。

“门主,朝廷水深火热,江湖不参与纷争已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咱只想要九阴伏羲诀,何必淌浑水?”般般严肃说。

浑水?

对于砚临门主长离来说,的确是浑水。

但对北魏太子李明舒来说,可不是什么事不关己的事。

少年寒星的眸幽幽闪着暗光。

很不巧。

他要的,跟宗政青殷一样。

是这河清海晏、含哺鼓腹的天下。

以及,让早该随故人陪葬的人,送他们完成宿、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人是黄雀,又有何人知晓。

“平宜暴乱,李茂去了,他与虎谋皮,殊不知皇帝暗中监视他已久,沈良朋的死期也不远了……”

李明舒露出一点笑,拿起红梅掐在指尖把玩:

“沈家、聂家.、宗政聿德......”

少年眸中闪过一丝阴霾,闻了闻红梅凌寒独自开的气节:

“慢、慢、来......”

聂成,十年了,你怎能安然颐养天年,弃前生过往如浮云......”

啪。

少年捏碎了绽放姿色的花朵,残渣顺着掌心滑落,跌在地上,染了灰,失了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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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鸿愿
连载中一折延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