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号，暑假的最后一天。
江知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晒得发白的街道，忽然有点恍惚。
两个月了。
他穿进这本书，整整两个月了。
时间过得太快，快得他来不及细想，就已经到了八月末。
明天，九月一号，开学。
高三。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二十七岁的人了，还要重新上一次高三。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可以和沈狰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坐在教室里，偷偷看对方。
想想也挺好的。
“想什么呢？”
沈狰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江知风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他怀里。
“在想开学的事。”他说。
沈狰笑了：“紧张？”
“有点。”
“别紧张。”沈狰在他耳边说，“有我呢。”
江知风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
这两个月，他学会了很多事。
学会了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是什么感觉，学会了每天醒来有人等着是什么感觉，学会了不管做什么都有人陪是什么感觉。
也学会了，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
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只要每天早上睁开眼睛能看见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前能看见他，中间的那些时间，和他一起做任何事，就够了。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如果能和沈狰一起上完高三，一起考上大学，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变老——
那该多好。
可他不敢想太远。
因为太远的事，他控制不了。
他只能抓住现在。
“沈狰。”他开口。
“嗯？”
“谢谢你。”
沈狰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沈狰把他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傻瓜。”他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你好是我愿意的。不用谢。”
江知风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沈狰愣住了，然后耳朵慢慢红了。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知风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怎么还这么容易脸红？
九月一号，开学。
江知风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有点感慨。
他上一次站在高中校门口，是八年前。
那时候他十八岁，刚失去段非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年。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以十八岁的身体，二十七岁的心。
身边还有一个喜欢的人。
命运这东西，真是奇怪。
“走吧。”沈狰拉着他的手，“进去看看。”
他们穿过校门，走进教学楼，找到自己的教室。
高三（五）班。
江知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熟悉的布置——黑板，讲台，一排排课桌。
段非凡曾经坐在他旁边。
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沈狰和他不是同桌，但隔得不远。
江知风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沈狰的位置在他斜后方，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
他转头看了一眼。
沈狰正看着他，冲他眨眨眼睛。
江知风忍不住笑了。
开学的第一天，没什么正课，就是发书，发课表，班主任讲话。
江知风听着那些熟悉的话，有点走神。
他想起了自己真正的高三。
那年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机械地活着，机械地学习。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海边的小城，以为能忘记。
可他没有。
他从来没忘记过。
“汤穸。”
班主任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江知风抬头，看见班主任正看着他。
“你是新转来的吧？”班主任问。
江知风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在这个设定里，汤穸是转学生。
“是。”他说。
班主任点点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同学。”
江知风点头。
下课的时候，沈狰跑过来，坐到他旁边。
“感觉怎么样？”他问。
江知风想了想：“还行。”
沈狰笑了，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中午一起吃饭。”
江知风点头。
中午，他们去食堂。
高三的学生可以提前十分钟下课，所以他们到的时候，食堂人还不多。
沈狰去打饭，江知风占位置。
他看着沈狰在窗口排队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有一个人，愿意为你打饭，愿意陪你吃饭，愿意和你一起做所有事。
这就是他想要的。
沈狰端着两份饭回来，放到他面前。
“吃吧。”他说，“饿了吧？”
江知风看着碗里的菜，愣了一下。
都是他喜欢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他问。
沈拯笑了笑：“观察的。你每次吃这些就多吃一点，不喜欢吃的就少吃。”
江知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连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快吃。”沈狰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知风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但他心里，暖暖的。
下午放学，他们一起回家。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穿过熟悉的巷子，路过熟悉的小店。
沈狰忽然说：“汤穸，高三会很累。”
江知风点头：“我知道。”
“我会陪着你的。”沈狰说，“不管多累，都陪着你。”
江知风转头看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
“好。”他说。
九月过得很快。
高三的生活，比想象中要忙。每天上课、做题、考试，周而复始。江知风其实不太需要复习，这些知识他早就学过，但为了不露馅，还是跟着一起学。
沈狰比他认真得多。
以前不爱学习的人，现在每天抱着书啃，不会的就问他。江知风给他讲题，他听着听着就走神，看着江知风的脸发呆。
“看什么？”江知风敲他的头。
沈狰捂着脑袋，嘿嘿笑：“看你。”
江知风瞪他，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认真听。”他说。
“好好好。”沈狰收回目光，继续看题。
但过一会儿，又会偷偷看他。
江知风知道，但没拆穿。
因为他也偷偷看过沈狰很多次。
在他低头做题的时候，在他认真听课的时候，在他和同学说话笑起来的时候。
每一次看他，江知风都会在心里想：
这个人，是我的。
真好。
九月二十号，周末。
沈狰说想去爬山。
江知风没意见，就跟着去了。
是一座不高的山，在城郊，开车半小时就到。他们到的时候是上午，太阳还不算太烈。
山路两边是树林，蝉鸣声声，偶尔有鸟飞过。
沈狰走在前头，江知风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沈狰回头，伸出手。
“累不累？”他问。
江知风握住他的手：“不累。”
他们就那样牵着手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有个小亭子。他们在亭子里休息，喝水，看风景。
从半山腰往下看，能看见半个城市。楼房密密麻麻的，像积木搭的。
“好看吗？”沈狰问。
江知风点头。
沈狰转头看他，忽然说：“汤穸，我们以后也住那种地方吧。”
江知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山脚下的一片别墅区。
“那里？”他问。
沈狰点头：“嗯。买一栋，养两只狗，种点花。每天下班回家，就看见你。”
江知风想象那个画面。
沈狰下班回来，他在家等着。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在院子里散步。晚上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喝点酒，说说话。
好像很好。
“好。”他说。
沈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就说定了。”他说。
江知风看着他，也笑了。
“说定了。”
他们继续往上爬。
山顶有个小寺庙，香火不旺，但很清静。沈狰拉着江知风进去，说要拜拜。
“求什么？”江知风问。
沈狰想了想：“求我们一直在一起。”
江知风没说话。
他看着沈狰认真地点香，认真地磕头，认真地许愿。
然后他也点了香，磕了头。
在心里说：如果真的有神，请让我们一直在一起。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坐在山脚下的小吃摊，吃了碗面。
沈狰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汤都喝完了。
江知风看着他，觉得他吃什么都很香的样子。
“看什么？”沈狰抬头，嘴角还沾着汤。
江知风伸手，替他擦掉。
沈狰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又红了。
江知风笑了。
这个人，真的太好懂了。
回家的路上，沈狰一直握着他的手。
江知风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忽然想起什么。
“沈狰。”他开口。
“嗯？”
“你爸妈……没有再提出国的事吗？”
沈狰愣了一下，然后说：“提过。”
江知风转头看他。
“但我不去。”沈狰说，“我跟他们说了，我哪儿都不去，就待在这儿。”
江知风看着他，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他们怎么说？”
沈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不太高兴。但我妈说，尊重我的选择。”
江知风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沈狰的爸爸想让他出国，这是剧情的一部分。虽然剧情已经改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可能没那么容易改。
“你别担心。”沈狰说，握紧他的手，“我不会走的。”
江知风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但他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九月二十五号，江知风收到一封信。
是沈狰的妈妈寄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小汤，有空来家里吃饭。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江知风看着那封信，心里有点忐忑。
什么事？
为什么不是打电话，而是写信？
沈狰看见那封信，也愣了一下。
“我妈找你？”他问。
江知风点头。
沈狰想了想，说：“我陪你一起去。”
江知风摇头：“我自己去吧。”
沈狰看着他，眼神有点担心。
“你确定？”
江知风点头：“没事。你妈人挺好的。”
沈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江知风说。
第二天，江知风去了沈狰家。
沈狰妈妈开的门，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脸。
“小汤来了。”她说，“快进来。”
江知风进门，发现沈狰爸爸也在。
坐在客厅沙发上，表情严肃。
江知风心里咯噔一下。
他坐下，沈狰妈妈给他倒了杯水，也坐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狰爸爸开口了。
“小汤，”他说，“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江知风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小狰想去考的那个大学，”沈狰爸爸说，“我查过了。不是不好，但比不上国外的大学。”
江知风没说话。
“我不是反对你们。”沈狰爸爸继续说，“但作为一个父亲，我希望我儿子有更好的前途。”
他看着江知风，眼神复杂。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知风沉默了一会儿，说：“明白。”
沈狰爸爸点点头。
“我知道你们感情好。”他说，“我也不是要拆散你们。但小狰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出国几年，见见世面，对他有好处。”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他去了，你们可以等他回来。几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江知风听着，心里有个地方，一点一点往下沉。
几年而已。
说得轻巧。
几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可以认识新的人，可以有新的生活，可以慢慢忘记旧的人。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
“小汤。”沈狰妈妈开口了，声音温柔，“我们不是要为难你。只是作为父母，我们得为他考虑。”
江知风看着她，看着她温和的眼睛。
他知道他们没有恶意。
他们只是爱自己的儿子。
想给他最好的。
可他能说什么？
说“你们别让他走，我需要他”？
他没那个资格。
他和沈狰，才在一起两个月。
而沈狰的父母，爱了他十八年。
“我明白。”他说，声音很平，“我会和他说的。”
沈狰爸爸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
“我不是他。”江知风打断他，“我不能替他做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他，你们希望他出国。”
他看着沈狰爸爸的眼睛，一字一句：“至于他怎么选，是他的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狰爸爸点了点头。
“好。”他说。
江知风站起来。
“我先走了。”他说。
沈狰妈妈想留他吃饭，他摇了摇头。
走出那栋楼，站在小区的院子里。
阳光很烈，晒得人发晕。
江知风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他想，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写过的剧情，终于来了。
虽然晚了一点，虽然方式不同，但结果是一样的。
沈狰要出国。
他们要分开。
他抬起头，看着刺眼的太阳。
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他慢慢走回去。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想他和沈狰这两个月的事。想沈狰写的那一千件事。想沈狰说的“永远”。
永远。
多好听的词。
可他知道，永远有多远。
永远，就是到死为止。
段非凡死了，他们的“永远”就结束了。
现在，沈狰要走了，他们的“永远”也要结束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的。
推开门，沈狰在客厅里，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他问，“我妈说什么了？”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那张和段非凡一模一样的脸。
“没什么。”他说，“就是让我常去玩。”
沈拯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他说，“我还以为……”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江知风走过去，抱住他。
沈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反手抱住他。
“怎么了？”他问，声音软软的，“这么黏人？”
江知风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沈狰，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你。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留住你。
你不知道，这两个月，是我这八年来最快乐的日子。
沈狰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汤穸。”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知风摇头。
沈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怎么了？”
江知风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沈狰笑了。
“傻瓜。”他说，“想抱就抱，抱多久都行。”
江知风没说话。
他就那样抱着沈狰，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狰的腿都站麻了，忍不住动了动。
“汤穸？”他轻声问。
江知风松开手，抬头看他。
“沈狰。”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离开我，你会怎么办？”
沈狰愣住了。
他看着江知风的眼睛，看了很久。
“不会的。”他说，“我不会离开你。”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沈狰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汤穸，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你信我。”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想信。
他真的很想信。
可他经历过一次了。
他知道，“不会离开”这句话，有多脆弱。
“好。”他说，“我信。”
沈狰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别胡思乱想。”他说，“我们还要在一起很久很久。”
江知风点头。
那天晚上，沈狰睡着之后，江知风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想了很久。
他想，他不能让沈狰为难。
沈狰的父母没错，他们只是为儿子好。沈狰也没错，他年轻，有前途，应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错的是他。
他不该穿进这本书，不该和沈狰谈恋爱，不该让自己陷得这么深。
可他已经陷进去了。
拔不出来了。
他转头看沈狰。
月光落在沈狰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江知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沈狰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江知风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沈狰，对不起。
他无声地说。
我可能，要放手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知风什么都没说。
他和往常一样，和沈狰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时候说？
怎么说？
说了之后，沈狰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说。
因为沈狰值得更好的前途，而不是被他绑在这里。
九月三十号，九月的最后一天。
放学后，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那个天台。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他们确定关系的地方。
沈狰不知道为什么江知风想来这里，但他没问，就跟着来了。
他们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今天的夕阳特别好看，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云被烧成金的粉的紫的，一层一层铺开。
江知风看着那片天空，忽然想起段非凡。
想起那个夏天，他们也是这样看日落。
然后段非凡说：“江知风，我喜欢你。”
现在，沈狰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想，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给了他一个一模一样的人，让他再爱一次。
然后，再失去一次。
“沈狰。”他开口。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沈拯转头看他，看见他认真的表情，愣了一下。
“什么话？”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那张他看了两个月的脸。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个总是上扬的嘴角，那张一看见他就笑的脸。
他要记住这些。
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他的声音，记住他的一切。
然后——
“我们分开吧。”
他说。
沈狰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江知风，好像没听清他说什么，又好像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我们分开吧。”江知风又说了一遍，“不要再相见了。”
沈狰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就那样看着江知风，眼眶慢慢红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江知风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疼。
很疼。
但他必须说下去。
“你应该出国。”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有更好的前程。我不能拖累你。”
“谁说你拖累我了？”沈狰往前走了一步，抓住他的手，“我没觉得你拖累我，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知道。”江知风打断他，“可我会这么想。”
沈狰愣住了。
“如果你因为我留下来，”江知风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很多年以后，你想起自己放弃了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后悔——我会受不了的。”
沈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知风抽回自己的手。
“沈狰，这两个月，我很开心。”他说，声音终于有点发抖，“谢谢你。但就到这里吧。”
他转身，往前走。
“汤穸！”
沈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哭腔。
江知风的脚步顿了顿。
但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沈狰的眼睛。怕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眼泪，怕看见那些眼泪是因为他流的。怕自己会忍不住跑回去，抱住他，说“我骗你的，我们不分开”。
可他不能。
他不能。
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的沈狰没有再喊他。
但江知风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看着他走。
那天晚上，江知风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走到腿都酸了，走到天都黑了，走到路上的行人都没有了。
最后他坐在一个街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他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他想，原来分开这么痛啊。
原来让爱的人走，比自己走要痛得多。
原来他写的那些故事，那些他以为只是故事的痛苦，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有人在他面前停下来。
“汤穸？”
他抬头。
是沈狰的妈妈。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担心。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小狰到处找你。”
江知风看着她，没说话。
沈狰妈妈在他旁边坐下。
“我都知道了。”她说，“小狰打电话给我，说了你们的事。”
江知风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
沈狰妈妈愣了一下：“你对不起什么？”
“我……”江知风顿了顿，“我不该和他在一起。不该让他为难。”
沈狰妈妈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汤，”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江知风没说话。
“但有些事，不是你的错。”她继续说，“小狰的选择，是他自己的事。你没必要替他决定。”
江知风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回去吧。”她说，“他在等你。”
江知风看着她，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那个天台下面，他抬头看。
上面有个人影。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知风慢慢走上去。
沈狰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看见江知风，他愣住了。
江知风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狰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
“你这个混蛋。”他说，声音沙哑，“谁让你替我做决定的？”
江知风没说话。
“我不走。”沈狰说，一字一句，“我哪儿都不去。你听见了吗？”
江知风把脸埋在他肩上，没说话。
但他想，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