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石心溪沉吟片刻,说道,“因为我敬佩她的为人,想让她走得体面些。”

李青禾像是没听懂她的话,重复道,“你敬佩她的为人,想让她走得体面些?说这种话,她的死是你们一手造成的,她活生生的时候为何不给她体面?”

石心溪正视她,用一种很无奈的语气,“李捕快,这世间事,很多身不由己,我也无他法。”

李青禾无言,“......你说的仿佛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做那些恶事一样。”

石心溪苦笑,“也相差无几了。”

李青禾一脸难以理解,不欲再同她扯鬼,往下问道,“十二花神从何而来?”

“从别人手上...买的。”

“何人?”

“不知,那人神秘的很,是他找上我们,每次都戴着青鬼面具,只拿画像予我挑选。选中后得先交一半定金,待他将女子带来时,当面付清。”

“你可知买卖良家白身女子乃是重罪。”

“......我知,可我方才也说过了,很多事身不由己。”

“这可当真是一个好借口,一句身不由己便可坏事做尽?”李青禾心头火起,声音愈发沉冷,“那些女子,多少钱可买?”

“价位不同,画像上已标价,全凭自己挑选。多是三十两至五十两。”

李青禾皱眉,听她那意思,暗地里还不知有多少良家女子遇害,“人不该被明码标价。听你方才回话,你已知她们皆是受拐骗而来的良家女子?”

石心溪点头,而后又摇头,“本来不知,后来从她们的话语中知晓了。”

李青禾喟叹,“她们何其无辜啊。”

石心溪亦叹息,“李捕快,你可知我从前亦是寻常人家中的寻常女儿,我曾经也很无辜。”

李青禾全然无法理解,“你既知晓其中苦楚,又为何引她人入这无间地狱?”

石心溪长长叹气,“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这人世间便是无间地狱,你我皆在其中。你啊,还是太年轻,不知晓暗地里多少恶鬼蛰伏。”

“......”说她太年轻这句话她听过数遍,可每每再次听到还是颇为不快。

石心溪瞧着她脸上神色,“等你年纪再长些,经历更多的事情以后,你会发现,女子想要体面地活着真的很难,有时候只需有一副美丽的皮囊便能成为害了她们性命的理由。”

“不该这样的。”

石心溪透过狱房那一口小小的窗,夜色深沉,“是啊,不该这样的。你晓得吗?这天地广阔无垠,风光无限,真想随心出去走走啊。”

“你本可以的。”

石心溪闻言一愣,随后自嘲笑道,“呵呵,或许吧。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看过那些女子的供证,她们到流芳楼的时日有长有短,想来这些所谓的花神并不是固定的,常有置换,这又是为何?”

“坏了自然就要换新的。”

“......都同桃花一般死了吗?”

“我只能说真正死在那座楼里的,只有桃花。”

”那春丫呢?那些被你们打得濒死扔出去的人呢?那些......被换下来的花神呢?”

“哦对,还死了一个丫鬟,这是为了给你们下套用的,你说的那些不都是奴籍么?不值一提,大伙都是这么对待她们的,这就是她们的命。至于那些被换下来的花神,被低价卖到各个暗娼馆子去了,那种地方,还有没有活着真不好说。”

活生生的人命,却成了她口中的不值一提,纵使奴籍之人地位底下,身家性命全系于主家一身,但其中也不乏纯善冤枉之人,她们何其无辜?李青禾瞧着她冷语冷心的模样,眼中冒火,“......既然无用为何不放她们走?”

“她们知晓太多,让她们活着已经是仁至义尽。”

李青禾一听,笑出了声,“仁义二字从你口中说出来不觉得有些可笑么?”

石心溪有些无所谓耸耸肩,“你说可笑就可笑吧。”

“那也算活着么?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们具体被卖到何处了?”

“你莫不是还打算去救她们?这还真不好说,哪个暗娼馆子要便卖了,烫手的山芋当然得扔掉,在那里她们甚也没机会说。”

至此李青禾知晓,那些女子几乎是不可能找回来了,暗娼馆子是最黑暗最低级的妓馆,进去的女子就没几个能好好的,其实两年前长公主有下令严打过,但屡禁不绝,官府抓他们就跑,不停换地方换方式,同泥鳅一样滑溜。李青禾呼吸沉重,“何至于此?是因为贵人们的身份不可为人所知么?”

石心溪转过来看她,眼中情绪涌动,想开口说什么再三迟疑最终还是咽下,只化为一句,“是,所以你别问他们是谁,我也不会说。”

一句话将杀害桃花的凶手护得严严实实,李青禾不甘心,“你这般包庇作为,桃花于你所杀无异。难不成桃花就那么白白死了么?”

石心溪只是摇头,三缄其口,“李捕快,无论你如何说我都不会说的。”

李青禾终究忍不住,爆发大喊,“为何?到底为何?你到底在怕甚?你可知桃花现下孤零零躺在义冢,无牌无碑,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过去半个月,她夜夜入梦跟着我,却因头颅丢失无法诉说冤情,我想还她一个公道。不该还她一个公道么?你难道不怕她入你的梦么?”

石心溪低下头,面容埋入阴影藏住所有表情,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万分痛苦,“我也想还她们公道。但是李捕快,我的孪生妹妹在他们手上,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怎样都无所谓,但我想护住她。”

“他们到底是谁?难道那些被骗拐来的无辜女子没有思念盼望她们的亲人么?”

“......”这下轮到石心溪说不出话了,无尽的沉默彷佛要将她们吞吃,李青禾不语,她只想要一个答案,可半晌石心溪才憋出一句,“我真的不能说。”

李青禾彻底寒心,怒气快从头上冒出,恨恨地咬牙说,“最后一个问题,流芳楼中那些奴籍之人的身契在何处?”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石心溪肩膀抖动,“我房中床下的暗格中。”

李青禾不再多说,走出狱房挂上锁,石心溪在后面叫住她,“李捕快,斗不过的,你、你们都斗不过的。我劝你为了自己着想,别再往下查了。”

李青禾挂锁的手一顿,缓声说道,“或许你所的是对的吧,但还有很多人在被迫害,若我们都置之不理,那她们又该如何?且不试一试又怎么知晓斗不过呢?我不想日日难以安寝。你不愿告诉我、不信任我可以,到时候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希望你能照实说出,公道自有分说。”

石心溪闻言蓦然大笑起来,癫狂又凄厉,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不知到底在笑什么,只是在漆黑深夜中听起来格外瘆人。

然而李青禾没想到的是,这是她俩的最后一次见面。当夜子时,正是一天最困顿的时候,所有人都恹恹困倦,连虫鸣鸟叫都歇了声息。石心溪同刘安两人分关两处县监,趁着守卫松懈之时,相继服毒自尽。毒药为她们自身所带,藏得隐秘,入狱搜身时并未搜到。

石心溪死前以手作笔,以血为墨,留有一封血书,血书中承认了所有罪行,却仍是只字未提所谓的贵人。而石心溪口中的处置桃花尸体的老五,待李青禾去寻时,却从流芳楼消失,不见了踪影。案子到这只得完结,无法再继续往后查。县衙众捕快按石心溪所供述的,在城内荒宅中搜寻了个遍,并未发现桃花的头颅,或许是被野狗野猫拖到某个角落啃食殆尽,再无重见天日之机,只是可惜她最终还是未能完完整整。

可石心溪和刘安以为一死就能百了么?哪有如此简单,她们死前写的认罪书已然承认罪行,经刑部、大理寺复审卷宗后初步判决再呈皇上及长公主批示,最终下达的处决枭首示众一月。即将已死的石心溪和刘安之头颅砍下,挂于县城刑场木杆上示众一月,并将其罪行公示,以儆效尤,给予世人警醒。

流芳楼中的良家女子本可各自返乡归家,可她们商议过后,决定暂时不回,打算聚在一起做些营生。起先去了趟钱庄想借些银子周转,可钱庄借钱是需要抵押之物,她们穷得个彻底。别无他法,托李青禾帮忙做个中间人,找到陈明理借了一笔银子,并打下借条利息一成,约定三年之内必还清,若超出三年利息翻倍。这笔钱对于她们来说如救水火,可对于陈明理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其实他并不看好这些女子,觉得自己这笔钱出去多半回不来,因着李青禾面子,只当让她开心。

那些女子将桃花抛尸所在的荒宅找房牙买了下来,那地儿本就常有传言闹鬼,又死过人,房牙巴不得能出手,她们瞅着时机,将房价压的极低,房牙应得也爽快,三瓜俩枣总比啥都没有来的好。她们将宅子收拾出来,顺带用剩余银子从县衙手中买下之前跟过她们的丫鬟的身契,一同生活,其中也包括雀儿。

李青禾正巧有一日休沐,便去帮她们一同收拾宅子,搬一些较重的杂物。看她们热热闹闹,脸上气色好了不少,不知为何心中百般滋味。临走前她将去除身上那些花朵印记的方法告知她们,何芝兰眼圈发红,“这些日子多谢你了,以后若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姐妹们都记着你的好。”

如今她们不过是寻常女子,过着寻常的日子,那些痛苦的经历无法抹去,会伴随她们一生,每每回忆起时,或许云淡风轻、痛苦不已,亦或许流言不止、受人诋毁,但却不会击垮她们,她们已经打破重重枷锁与桎梏,好似花儿剥去外层枯朽的花瓣后,内芯依旧鲜活美好,重获新生。铅华洗尽,素衣素面,亦是另一种美。愿她们的明日复明日,随性又自在。

春丫的尸体留了几日已发臭,多亏王思雁离开流芳楼之前在她身上塞了些驱虫草药,不然怕是早已生蛆、蝇虫遍布。眼看不能再留,又一直未有人来认领,只得又备一副薄棺,将其入殓,草草葬于义冢。李青禾一直关注着,春丫下葬那日她又买了些纸钱香烛一同去了,下葬时特意替她选在桃花旁边,两座坟堆相伴,也算另一种方式在一起罢。衙役还有其它差事先行一步,只余李青禾蹲在两座坟堆前,认认真真撕着纸钱,曾有老人同她说过,纸钱得一张张散开烧,得烧透,下面的人才能收得到完完整整的,不然不好使。

义冢位于城北外一座孤山,上多有坟堆,多是历年来无人认领的尸体,经年累月,竟也有了一大片。故此山僻静,少有人来。李青禾下山时路过一处断崖,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人一身单薄素衣,头发半扎,孤身站在断崖前,遥遥望向一处,脚旁放着一个用布蒙住的竹篮。

李青禾随着他看过去,隐隐可见京都,不知那儿有何人在,能叫林玉看得如此入神。山间风大,猎猎作响,吹得他发丝乱飞,衣裳飘荡,李青禾看着他显露的肩头,觉得实在是太过瘦了些。林玉背影染着孤寂,又离那崖边实在有些近,她总觉得会随时往前一步或叫那猎风吹落,到底还是不安心,缓缓走近,离他近了又闻到那股好闻的香气顺着风飘来。

林玉听见脚步声回头,他此刻心绪起伏,并不想旁人打扰。冷着脸回头看去,却在看清来人时,眼睛睁大,而后瞬间柔和了眉眼,连纷乱的心绪都平静了些,声音混进风里,尾音模糊,“李捕快?”

李青禾不愿看到他那副随时要乘风而去的模样,挂上一抹她自认最和善的笑容,走到林玉身侧,两人的距离有些近,这样万一发生何事她能随时反应。她声音清脆,风声再大亦字字落入林玉耳中,“林夫子好巧。此地倒是鲜有人至,不曾想竟能遇见熟人。林夫子怎会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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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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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是个女捕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