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萦纠结要不要挪开目光,男生已经走到了身前。
他微微倾身,极其自然地顺走了丁萦右手边的本子和笔。
“高三A班,于肯迎。”
他语气平常,两人距离也不算特别近。
可丁萦就是觉得,他站这,冷风里都进了点棺材里没有的草木清香。
落下最后一笔后,他有条不紊地盖好笔帽,夹在作业本上一并递回:“联系方式先给你。”
丁萦愣愣接下。
不知道放哪的眼睛,顺势就落纸页上瞧了瞧。
最上方那串数字干净流利,后面跟着的名字,同样漂亮大气。
丁萦视线在字迹中黏了很久,他能写出这样的字,理所应当又莫名违和。
直到快不认识那些字,身侧那点气息也彻底散去,丁萦才慢半拍地抬起头。
偌大的看台已经空无一人。
整个事就很魔幻。
丁萦低头再次确认号码。
还没等她把这股荒谬感消化完,犬齿的阵阵躁动,又开始撕扯起她的神经。
真的。
好想。
拔掉!
就在这时,看台的安静被边缘细碎交谈接续。
“艾米,你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循声望去,几名女子正沿着小路结伴走过,样貌全都无可挑剔。
但这样的好皮囊在夜间部不稀奇,因为血族外形天生优越。只有血统太杂的劣等血族,才会脱离同类精致的常态,变得粗陋畸形。
还有就是丁萦这种,抗拒进食的干巴饥民相。
丁萦也认得她们,夜间高中部的坏女孩。
很不好惹。
正常血族五感都灵敏,力量与速度更远超人类影视剧里演绎的程度。
丁萦觉得继续待下去会出事,就屏气敛息,打算回宿舍接着处理犬齿问题。
“别提了!”为首名叫艾米的女生先啐了一口,语气满是烦躁,“我们高中部来了个天才老古董。幼儿园都没上过,直接一路跳级测考进来。更绝的是,她自带血族专用的遮光装备,不仅要求跟人类同步上白天的课,甚至狂妄到不签署身份保密协议,坦言要公开血族身份。”
“这么大胆?她就不怕惹麻烦?校长也同意吗?”
现在说是倡导和平,但真和平的话,那个反血族联盟站也不可能有十来万个成员。
“那家伙一开口就说自学了尤里卡学院的教材,深受感化,已经放下了狩猎本能。校长一听,高兴得脸都笑烂了,直叮嘱我,要用心带她熟悉校园环境!”
尤里卡这所私立学院,是人类与血族一起主张和平共处,共同创立的学府,采用昼夜双轨制办学制度。
只是和平归和平,招生标准却不平等。
对于人类学生,尤里卡的要求近乎苛刻。家世、财富、社会地位缺一不可,所以能够踏进这所学府的人类,背景大多出身显赫。
反观血族,学院却展现出了近乎谄媚的宽容,零门槛招收、学费全免、高额专项补贴。
主要人类是寄希望于教育,坚信教育是消弭冲突最温和有效的武器,期盼能感化血族,不再将人类视作猎物。
艾米接着补充道:“不过这人,我们其实早有耳闻。她就是在网上炫耀家里养了八个血奴登上热搜,结果一秒就被撤话题的那个简弥!”
“我还没买手机呢,这是第一次听说。”
“那也太过分了吧?不是说现在条件不让养血奴吗?还说每个血族的血契名额都是有限!”
艾米愈发愤愤不平:“就是说啊,她同时吸八个还是没结血契的情况下!”
“限制名额这回事,就跟过去血族正统那套明面规矩不能杀亲,但只要一趁手每个都会做的。”
“幸好她今天才入学,夜间部社区涉及那五位大补品的帖子也被清空,不然不得让她养起十三个血奴了!”
“有没有可能她就是闻到风声,才来这里读书的!?”
“知道她是哪个氏族的吗?”
“改良派。”
“那难怪了。”
在过去那个极端执着纯血等级,痴迷权力内斗的年代,改良派是血族社会中人人喊打的异类。
这一派主张摆脱血脉束缚、追求自治,行事上则周旋于各方势力,惯靠挑拨互斗坐收渔利。
可风水轮流转,如今恰恰是这一支与人类联手,掌握了话语权。
现在更想除掉他们的氏族分支,如今都只能安慰自己,只要血统论一天没被人类解构,高阶血族对他们派货色依然拥有绝对的压制力。
可他们心里又比谁都清楚,哪怕始祖复生,也未必顶得住这个需要魔法 物理两手抓的尴尬时代。
更讽刺的是,曾经风光无限的正统那一支,因内部互掐得最狠,硬生生玩没了。现就只剩一个十一代的后裔在苦撑门面。可十代之后,始祖力量严重稀释,名头听着是比他们这些分支高贵,实则天生就是伺候上头的仆从命。
虽然还有一个不知道怎么活过来的二代,不过笑话一个,不提也罢。
正想着那笑话。
艾米就察觉到看台处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喂,那个智力有问题的留级生!”她扬高嗓音喊道。
对方充耳不闻,反倒加快脚步想跑。
艾米烦躁地轻啧一声。
身形微晃,她直接瞬移站去丁萦面前,伸出食指戳了戳对方的肩膀:“叫你呢!你尔多隆吗?”
丁萦被迫停步,故作才听见的样子,抬头问:“怎么了,艾米姐?”
艾米熟练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币:“这是二十块钱,你去小超市给我买包二十块钱的烟,十块钱的浓缩血咖,再捎十块钱零食。至于剩下的钱,你想吃什么你也可以买。”
丁萦捏着薄薄的纸币,为难得陷入沉默。
艾米见状,顺势扬起手:“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要不要再给你添个果冻?”
“行,速去速回。”
“好的。”
丁萦背过身后,立马翻起白眼。
这个月,都给买五回了!
她真心发愁,也不知道自己手头的积蓄还能撑多久。
丁萦摸出扁扁的钱包点了遍,里面仅剩一百出头。
窘迫得真想让那个人一枪打死得了。
夜间部的专属小超市里,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全都是血族特供的食品。
因为买得太习惯,丁萦轻车熟路,没一会儿就把她们要的东西拿齐了。
结完账出来,她不想那么早回去交差,就坐去了门口旁边的休息区。
先把零食袋和血啡一一拆开,然后从校裙口袋摸出包粉末,每样都加了点进去。
丁萦从来不打算做任何好事和坏事,如果她现在做着什么,也只能抱歉了。
之后她起身走到公用电话亭,打给两年前辍学的同桌打去电话。
对方没接通,丁萦只好遗憾留言:“肖蒂,有空咱们聚在一起唱唱歌吧。”
这月睁眼的每一天都倍感压抑,真想放松一下。
挂掉电话,丁萦重新拎起塑料袋,慢吞吞地荡回操场。
看台边,艾米一把接过袋子,瞥见包装袋全敞着口,眉头登时皱起:“你是不是偷吃了!?”
丁萦坦然摇头:“不干那种事。”
“那你往里下东西没?”
“也没那么无聊。”
“所以你打开它想干吗!”
丁萦面露难色,憋了半天:“就.....为了方便你直接吃。”
艾米冷哼了一声,暂且没继续追问。
旁边女生伸手从袋里拈出一片薯片,正要往嘴里送,动作一顿,突然惊叫:“还说没有!这白白的粉末是什么!?”
丁萦顺着对方指尖看去,一片全是料,心头当时就一紧。
不敢呼吸。
艾米当即攥住丁萦的手背,狠狠一拧:“说话!哑巴吗!”
“嘶~”剧痛下,丁萦立马发出了西部菱斑响尾蛇的气流音。
眼看避无可避,她只好老实承认:“其实我只偷吃了一片,因为之前都没吃过。”
艾米脸色一黑:“看吧,我就说她个穷酸货会偷吃!”
话音刚落,艾米毫不留情地抬手,往丁萦的脑门上拍去。
力道十足,拍得丁萦当场后退了半步。
丁萦从未想过向任何人展示的眼泪,此刻也顺着脸颊在一点点掉下去。
愣怔数秒,她错愕地捂起嘴,然后彻底僵住。
可这模样落在艾米眼中,只觉惊骇。
正统纯血血族,哪怕样貌再平庸,也不可能差到哪去。
而眼前这个例外,那张脸本来就小,皮肤常年透着死气苍白,五官勉强拼凑出一个轮廓,却缺乏任何精致可言。
身形更是比最低等的血族还要单薄孱弱,虽然细窄的骨架比例意外好,也禁不住仅剩一层薄皮包着。
这会儿,泪眼婆娑不敢发声,额头通红出一片,活像只营养不良的蚂蚱。
意识到自己欺负的居然是这么寒碜的可怜虫,艾米心底都莫名掠过一丝悔意。
但傲气作祟,她拉不下脸道歉。
况且,她万万没想过。丁萦捂住嘴,掩盖的压根不是呜咽,而是差点克制不住的喘息,与几乎快要跳出喉咙的嘶吼。
草,好爽!
丁萦在心底直呼。
本来躁动、在疯狂渴望着什么的犬齿,被这掌拍得竟奇迹般安分下来了!
连生理上都泛起一丝诡异的战栗!
草!
丁萦隐秘地攥紧拳头。
太爽了,被打怎么会是这种感觉!
她甚至,还想要!
可期待中的二次责罚迟迟没来。
等来的是艾米扭捏的一句:“还我十块钱,如果没有那就........”
丁萦迫切地打断她:“大姐,要钱我是真没有,要命你现在就拿去!”
说话间,丁萦甚至忍不住刻意将脸蛋凑去艾米的掌心,满心期盼她再来一下。
这透着几分疯癫的眼神却让艾米无端发毛。
旁边的女生看着也怪怕,就扯了扯艾米的袖子,压低声音劝道:“算了吧,南多理在外头可能没什么话语权,在这里可是校务督导。你真把丁萦惹毛了,她回头告状,南多理绝对没你好果吃。”
丁萦一听急了:“艾米姐,你现在想怎么样对我都行,我不是那种会打小报告的人。”
她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了剩下的半包粉末,语气近乎诚恳的哀求:“其实我刚才真的下药了,求您狠狠惩罚我吧!”
“好心机一女的.....”另一个女生倒吸了一口凉气,看丁萦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魔鬼,“艾米,别上当!她就是想引诱你伤害她!等你把她打坏了,她愈合能力又慢,不正好让南多理看见吗!!”
艾米如梦初醒,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立刻拉着同伴往后退:“行,算你牛逼。下次校外再收拾你!”
眼看这瓶止痛药要跑,丁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对方的小腿:“艾米姐,别等下次,现在就去校外给你打!!”
“密码的,你是真有病啊,赶紧给我死开!”
艾米吓得花容失色,一脚将她踹开,拉着同伴落荒而逃。
“艾米姐!!!!”
听到身后的呼喊,艾米脚步更快,头都不敢回。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丁萦见状,生无可恋地往地上大字一躺。
本打算细细回味方才的感觉,却半点也想不起来,只觉浑身都像被顺毛捋过一样的舒坦。
随即,她又从地上爬起来,缓步晃回了宿舍。
不料推开门,就见南多理端端正正坐在里面,不知道等了多久。
见她回来,南多理快步迎上前,絮絮叨叨数落:“我的小祖宗诶!一周五天课你都连旷四天了,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小学毕业!你知不知道,那个改良派的今天又出了一个天才.....”
“闭嘴。”丁萦不耐烦地打断他。
南多理话音一止,不敢再多说。
没半分钟,他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问,开口质道:“可你屋里这些男生的衣服是哪来的?”
电脑旁边堆着好几件男款大牌外套,色调大多偏深。
丁萦扫了眼,察觉被动过,脸色顿时不好:“趁我没生气前,赶紧滚出去。”
南多理嘴唇动了动,仍想再念叨两句,但对上丁萦阴沉的目光,终究只能默默离开。
“站住!”
南多理脚步钉在原地。
丁萦从中拣出几件被触碰过的衣服,一把扔给他:“这些都给我处理了,别让人看见。”
南多理又不想走了,欲言。
丁萦呵斥:“还不快出去!!你想把我整间屋子的衣服都熏臭是吧!”
南多理只好抱着衣服,轻手轻脚带上门。
房间里恢复安静。
丁萦接着心情大好地抱起一件宽大羽绒服,把脸埋进布料里重重地蹭了一下。
然后躺去床上,准备睡个好觉。
却不知是太兴奋,还是神经太舒坦了。
丁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迷迷糊糊间,她想起了十年前被吵醒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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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20Part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