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丝行的马车驶入镇口。
赵承嗣坐在马车前端,扬着手中的波斯琉璃瓶,高声叫嚷道:“南洋运来的彩丝,一匹只要三百文!”
阿荇在人群中,腰间藏着半卷浸油账本,昨夜,她在赵家库房发现了这些“南洋丝”的秘密——实际上,它们只是用硫磺熏染的劣等茧。
绣坊内,青禾将野柿汁小心翼翼地混入茜草染料。素白的丝线缓缓浸入陶瓮,渐渐晕染出落日熔金般的绚丽色泽。
“阿姐!古书里说雄鸡食蝗,咱们后山那些斗鸡……”
话还没说完,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凄惨的呼喊。秦三娘揪着一个灰衣汉子:“这贼人往漆缸里倒砒霜!”
她迅速蘸取缸中液体,抹在银簪上。只见簪头霎时变得乌黑,这竟是赵家米行特供的“防蛀粉”。
府衙公堂上,青禾不慌不忙地抖开十丈彩绸:“民女所售柿漆彩丝,经十二道水洗不褪色。”
她将绸缎浸入滚烫的滚水,然后稳稳地拎起。此时,惊堂木重重拍下,震落了绸缎上的水珠,而绸缎的色泽依旧鲜艳如初。
“而赵家南洋丝遇热即融!”便将赵承嗣带来的所谓“南洋丝”放入沸水中。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丝线在瞬间化作烂荇絮,赵承嗣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变得煞白。
堂外围观的蚕农们顿时哄然炸响,人群中有人愤怒地砸出臭鸡蛋,喊道:“难怪我娘子手烂了!”
林长史突然霍然起身,迅速挡在青禾面前。一支袖箭擦着青禾的耳畔飞过,狠狠钉入廊柱。
陆砚纵身跃上屋檐,想要追捕刺客。可当他赶到时,却发现刺客喉头早已嵌着一枚绣花针,气绝身亡。
阿荇站在一旁,缓缓收拢指间的银线:“是死士,齿间藏了毒。”
血泊中的刺客右手缺了两指,周大勇脸色骤变:“三年前沉船案的漕工……”
夜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窗棂,青禾就着昏黄的烛火,仔细地拼凑着《百草集》的残页。
这些焦黄的纸片上,除了爹爹的药材图谱,还密布着针孔般的细小记号。
明尧将绣线穿过孔洞,在素绢上慢慢勾出一幅残缺的舆图:“像是皇城司的暗标!”
陆砚裹着一身夜露,匆匆推门而入。他的掌心躺着半枚鎏金腰牌,递向青禾说道:“林夫人遇刺前让我转交的。”
青禾接过腰牌,仔细端详,牌面的缠枝纹间,隐隐藏着“尚服”二字。她猛然想起宫中的四司六局,尚服局正是掌管贡绣之所。
一阵风吹过,残页被吹向烛台。青禾急忙扑救,却意外发现火苗舔舐过的纸页上,显出一行朱砂小字:“永昌三年四月初七,贵妃赐绣女云氏缠枝牡丹肚兜,是夜暴毙。”
“粮仓走水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滚滚浓烟弥漫在小镇上空。
青禾抱着漆桶冲进粮仓。
周大勇见状,果断下令:“带人去后山水渠,封住泄洪口!”
“是镇南军的叛将,他们想烧光军粮嫁祸绣坊!”
混乱中,青禾被陆砚拽上白马。
林长史带伤立于城头,将虎符掷给陆砚,沉声道:“从此刻起,你代掌西南军需!”
五更天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烟尘。此时的清溪镇,已变成焦土中的孤岛,一片死寂。
青禾在废墟里艰难地扒出半幅未燃尽的绣品,那金线牡丹的针法,与残页记载的贡绣技法如出一辙。
明尧捧着从粮仓灰烬里拾得的玉扣,疑惑地说道:“这纹样……我在顾先生的砚台上见过!”
陆砚摩挲着鎏金腰牌,突然说道:“云氏当年绣的牡丹,花蕊用了二十八种金线。”他指向青禾手中的残绣,“而这幅,恰恰少绣了北疆特供的孔雀翎线。”
河面飘来官船的鸣笛声。阿荇眯着眼,望着船头的旌旗,惊讶道:“是户部来查军粮案的,领头的竟是……”
一阵风吹起船帘,漏出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