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坛中物

那声“嘻嘻”仿佛直接钻进了耳蜗,带着湿冷的恶意,在空旷的墓室里激起回音。

解雨臣头皮一炸,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疾退,脊背瞬间抵住了冰冷的石门。黑瞎子反应更快,脚步一错已挡在了解雨臣身前,手中乌金短刀横在胸前,墨镜后的银眸锐利如刀,扫向声音传来的角落。

那里只有一片浓郁的阴影,暗红苔藓的光似乎在那里被彻底吞噬了。

“什么东西?”解雨臣压低声音,呼吸微促。他现在的状态,对这类阴邪之物的感知远超常人,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缠绕着一股粘稠、怨毒又充满童稚扭曲感的冰冷气息。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来给咱拜年的。”黑瞎子咧嘴,笑容里却没多少温度,“抱紧坛子的佛爷,墙角会笑的影子……啧,这地方业务还挺杂。”

他话音未落,那阴影突然蠕动起来!

不是生物般的蠕动,更像是粘稠的黑色液体从墙壁上剥离、汇聚,渐渐凝成一个约莫孩童大小的、扭曲不定的人形轮廓。它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两个凹陷的空洞勉强算是眼睛,一张裂开的、不断发出“嘻嘻”笑声的嘴巴。

人形黑影缓缓“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流畅感,面朝解雨臣和黑瞎子的方向。甜腻的腥气骤然浓烈,其中夹杂着腐烂的奶香和铁锈味。

“古曼童?还是……养废了的?”黑瞎子皱眉,似乎在回忆什么,“不对,怨气太重,还有血祭的味道……是‘拍婴’?还是‘鬼仔’?”

他说的都是东南亚邪术中炼制的小鬼或邪灵,解雨臣有所耳闻,但了解不深。此刻那黑影身上散发出的纯粹恶意,让他灵体都感到一阵不适的冰寒,仿佛被无数细小的针扎着。

黑影“嘻嘻”笑着,开始向他们飘来,速度不快,但每靠近一分,墓室里的温度就下降一度,空气也愈发滞重。墙壁上金漆绘制的那些狰狞壁画,在黑影经过时,仿佛活过来一般,微微扭曲晃动。

“它被那黑坛吸引,或者……就是从那里面跑出来的!”解雨臣目光投向石台上的邪佛和黑坛。坛口的血红符纸,颤动得更加明显了,甚至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先解决这个会笑的!”黑瞎子当机立断,没有贸然冲上去,而是手腕一翻,从后腰又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色扁壶,拇指弹开壶盖,将里面无色透明的液体朝着逼近的黑影泼洒过去!

液体接触到黑影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黑影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叫,不再是“嘻嘻”的笑声,身形剧烈地扭曲、溃散了一部分,前进的势头也为之一顿。

“浓缩的桃木精粹加公鸡冠血,驱邪老方子,还挺管用。”黑瞎子甩了甩壶,可惜量不多。

黑影受创,凶性却被彻底激发。它猛地张开那裂口般的嘴巴,发出无声的尖啸。解雨臣闷哼一声,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体内刚刚平复的灵力一阵剧烈翻腾,几乎要溃散。那种针对灵体的冲击尤为猛烈!

“花儿!”黑瞎子察觉到他不对劲,身形一晃拦在他前面,同时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之前玩世不恭的痞气,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来自亘古蛮荒的冰冷威压。他抬手,五指虚张,对着那尖啸的黑影凌空一抓!

没有接触到实体,但黑影的尖啸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整个扭曲的身形都被定在了半空,徒劳地挣扎着,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黑瞎子眉头微蹙,似乎在对抗着什么。定住这黑影显然不像看起来那么轻松。“这东西……和这墓室,甚至和那黑坛是一体的,怨念扎根很深,蛮力扯出来有点费劲……”

他话还没说完,石台方向异变再生!

那尊鎏金邪佛,一直低垂的眼眸,竟缓缓向上抬起了几分!不是机关转动,而是那石雕的眉眼,真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悲悯化为了狰狞的俯视。怀中抱着的黑坛,“咔嚓”一声,坛体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更加浓稠、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气从裂缝中汩汩涌出,迅速弥漫开来。黑气中,隐约可见更多细小扭曲的影子在挣扎、哭嚎,都是孩童的模样,却个个面目痛苦怨毒。

整个墓室瞬间如同鬼蜮!

“坛子要破了!”解雨臣强忍着不适喊道。他看得出,那黑坛才是关键,里面不知道封印了多少类似的黑影,一旦彻底破碎,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俩现在状态都不佳,被困在这诡异空间,后果难料。

黑瞎子显然也明白。他看了一眼被暂时定住、但仍在不断吸收弥漫黑气、隐隐有挣脱迹象的初始黑影,又看了看那裂缝扩大的黑坛,以及面目越发狰狞的邪佛。

“啧,麻烦。”他撇撇嘴,似乎下了什么决定。

“花爷,退到门边,不管看到什么都别过来。”黑瞎子头也不回地吩咐,声音低沉了些许。

“你想干嘛?”解雨臣心头掠过一丝不祥。

“干点守护灵该干的事儿。”黑瞎子低笑一声,带着惯有的混不吝,但解雨臣却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认真。

只见黑瞎子松开了对黑影的虚空禁锢,那黑影立刻嘶叫着扑来。黑瞎子却不闪不避,反而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在解雨臣惊愕的目光中,扑到黑瞎子身前的黑影,以及周围弥漫而来的浓稠黑气,仿佛受到某种巨大的引力,疯狂地涌向黑瞎子!不是攻击,而是……被吸收?!

黑瞎子的身体微微震颤,墨镜下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后退半步。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墓室中的阴邪之气。那尊邪佛似乎感应到了威胁,抬起的眼眸中金光大盛,更多的黑气从坛子裂缝涌出,试图将黑瞎子淹没。

“黑瞎子!”解雨臣忍不住喊了一声,握紧了匕首。他能感觉到,黑瞎子身上的气息在剧烈波动,原本深沉内敛的力量变得狂暴而混乱,甚至在侵蚀他自身!

“别……过来!”黑瞎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都有些变调,“这点……玩意……还撑不爆老子……”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并非之前见过的、完全化作黑色戾兽的巨大转变,而是在人形的基础上,某些特征开始显现。他的耳朵变得尖长,从发间竖起,指尖延伸出锐利的黑色指甲,周身萦绕的黑色雾气更加浓郁,隐约可见其中庞大的兽形轮廓若隐若现,发出低沉的、威慑般的咆哮。双眼的银芒透过墨镜,炽亮得惊人,充满了非人的野性与压迫感。

他在强行容纳、转化这些阴邪怨气!

黑影和大部分黑气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没入黑瞎子体内。邪佛眼中的金光闪烁了几下,似乎黯淡了些许,怀中的黑坛裂缝不再扩大,涌出的黑气也变少变淡。

墓室里的阴冷和压迫感减轻了不少。

终于,最后一丝黑气被吸收。那最初的扭曲黑影早已消失不见。黑瞎子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他身上的异状缓缓消退,尖耳和利爪缩回,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周身气息不稳,隐隐有混乱的黑色气流在他皮肤下窜动。

“咳……”他咳了一声,嘴角竟然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那血的颜色极深,近乎黑色。

解雨臣立刻冲了过去,也顾不得别的,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黑瞎子喘着粗气,扯出一个有点虚弱的笑,“就是……这进口饲料不太合胃口,有点……闹肚子。”他试图用惯常的调侃语气,但气息的紊乱出卖了他。

解雨臣看着他嘴角的黑血,又感受着他体内那股混乱暴戾、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心往下沉。“你吸收了那些东西?会不会有影响?”

“暂时……压得住。”黑瞎子借着他的力气站起身,晃了晃,还是靠了解雨臣一下才站稳。他看向石台,邪佛已经恢复了低眉垂目的模样,只是表面的鎏金似乎暗淡了许多。黑坛上的裂缝依然存在,但没有黑气再溢出,坛口的血红符纸也停止了颤动,仿佛耗尽了力量。

“这坛子……是个‘魂瓮’,里面养了不止一个‘鬼仔’,而且是用极其残忍的血祭方法炼成的,怨气冲天。那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个镇物,也是吸收香火愿力滋养这些鬼东西的容器。”黑瞎子喘息稍定,解释道,“刚才那个黑影,应该是早年泄露出来的一缕,或者就是这两个倒霉蛋触动封印放出来的。他们估计是想取走这魂瓮,结果技术不行,把自己搭进去了。”

解雨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尸骸和那个金属盒子:“所以他们提到的‘秃鹫拍卖行’和坤威猜,是对这魂瓮感兴趣?”

“十有**。这东西虽然邪性,但用对了地方,在某些人眼里可是‘宝贝’。”黑瞎子冷笑,“能操控邪灵小鬼,害人、挡灾、改运、甚至杀人于无形,有的是追求力量或走投无路的人想要。”

他走到石台边,仔细看了看魂瓮和邪佛:“封印裂了,但没完全破。不过留在这里始终是个祸害,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漏点出来,或者被后面来的人搞走。”

“你能处理?”解雨臣问。他感觉黑瞎子的状态不太好,那些被吸收的怨气显然在冲击着他。

黑瞎子盯着魂瓮,银眸闪烁,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伸出手,却不是去碰魂瓮,而是按在了那尊邪佛的头顶。

“这种邪门玩意儿,最好的处理办法是连根拔起,以绝后患。”他掌心泛起微弱的黑光,那黑光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方才吸收的怨气,但被他自身的力量强行压制、引导着,缓缓渗入佛像之中。

佛像微微震颤起来,表面的鎏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剥落。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咔”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与此同时,魂瓮上的血红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小撮灰烬。坛体的裂缝处,最后一丝残留的黑气飘散出来,带着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解脱般的叹息,消失在空中。

邪佛彻底变成了一尊毫无灵光、甚至布满细微裂痕的普通石像。魂瓮也仿佛失去了所有邪异,成了一个陈旧的黑陶罐子。

“好了,都废了。”黑瞎子收回手,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但眼神清明了许多,“这佛像是枢纽,毁了它,这里的阵法也就破了。魂瓮没了供养和束缚,里面的残魂怨念很快就会彻底消散。”

解雨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心中复杂。黑瞎子处理这种邪物的手段,干脆利落得近乎冷酷,而且似乎对他自身的负担不小。

“你刚才吸收的那些……”

“暂时封印在体内了。”黑瞎子抹去嘴角的血迹,满不在乎地说,“慢慢炼化掉就行,正好补补。就是味道差了点,不如花爷你身上的味道好闻。”他又开始不正经了。

解雨臣懒得接他这话茬,转而观察四周:“阵法破了?我们能出去了?”

黑瞎子环顾墓室,点了点头:“气场的‘锁’打开了。这里应该还有其他出口,不然那两个贼怎么进来的?”他走到一面绘有壁画的石墙前,摸索了几下,在某处用力一推。

“轰隆隆……”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墙,竟然向内旋转,露出后面一条黑黢黢的、向上延伸的通道,有微弱的风从里面吹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看来是通往地面的。”黑瞎子侧耳听了听,“走吧,花爷。这鬼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得赶紧回去看看吴邪他们怎么样了。而且……”他晃了晃手里的金属盒子,“咱们还得问问,这位曼谷的坤威猜先生,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解雨臣最后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墓室,以及那两具盗墓贼的尸骸,转身跟上黑瞎子,走进了通道。

通道漫长而曲折,似乎是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工修葺。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拨开垂落的藤蔓和灌木,两人钻了出来。

外面阳光刺眼,正是午后。他们身处一片茂密的热带丛林之中,四周是高大的树木、缠绕的藤蔓,闷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鸟叫虫鸣。

完全陌生的环境。

黑瞎子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又蹲下身抓了把泥土闻了闻:“不是青海。这植被、这土腥味……像是滇南边境,或者……已经出国了也说不定。”

解雨臣心中一沉。传送阵竟然把他们扔出了这么远?吴邪他们在哪里?是否安全?

他拿出手机,不出意料,没有信号。

“先找有人的地方,确定位置,联系家里。”解雨臣迅速做出决定,压下心中的焦虑。作为解当家,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

黑瞎子自然没意见,他伸展了一下身体,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似乎还在适应体内新吸收的力量。“行,听花爷的。不过……”他凑近解雨臣,墨镜后的眼睛带着促狭的笑,“刚才我英勇救美,还差点闹肚子,花爷是不是该给点奖励?”

解雨臣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选了一个方向走去:“奖励你闭嘴,赶紧带路。”

黑瞎子在他身后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闷热的丛林里传开,冲淡了几分未知前路的阴霾。

两人身影很快没入茂密的丛林。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处被藤蔓掩盖的洞口深处,仿佛传来一声极轻、极怨毒的……

“嘻嘻”。

像是错觉。

又或者,有什么东西,并未完全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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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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