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峡黑风瘴翻涌如沸,林晚卿拼尽最后一丝灵力冲出瘴气边缘,月白道袍支离破碎,肌肤旧疮新痕交错纵横。灵力紊乱如潮,丹田深处一点阴热火苗骤然窜起,细密而刁钻的痒意顺着经脉爬遍全身——是情蛊在动。
她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呕在青草地上,软倒在地,恰好撞入青云巡山弟子视线。
“是林师妹!失踪三月的林晚卿!”
“快,带回山疗伤!”
几道身影掠来,将她半扶半抱起。林晚卿闭着眼,意识昏沉,只听见丹田深处那只细小蛊虫微微振翅,带来一阵若有似无、勾魂摄魄的麻痒。
这是魔宗少主夜珩种下的刻骨欢。
三月前,她被魔宗擒获,宁死不降。并非她不畏死,而是青云道统自幼刻入骨髓——道者,守心、守正、守苍生,宁碎道骨,不堕魔门。夜珩见她死志坚定,便以魔宗禁术将此蛊种入她气海:此蛊平日蛰伏,一旦受激,便引动灵魂最深处**,痒入骨髓,无孔不入,越是修为高深、心性克制之人,受创越烈。
夜珩没有亲自上山,只在她“脱逃”前,以一道染魔传讯符留下指令,语气慵懒而残忍:
“刻骨欢可转移。你心中系念沈清辞,只要以精血引蛊、肌肤相触,便可将蛊毒渡入他体内。蛊认施移人,他永生不能伤你。你解脱,他入瓮。本座不抓人,不逼山,你只管让他把蛊‘接’过去。日后蛊毒日日发作,他清心寡欲道心越稳,便越痛不欲生,迟早会亲自来断云峡求本座解蛊——到那时,他是死是活,是驯是逆,全由本座说了算。”
传讯符末尾一丝魔息轻引,便让她体内蛊虫一阵躁动,痒得她几乎蜷缩起来。
林晚卿不是不恨沈清辞,只是那恨,并非彻骨噬心之恶,更多是被推到绝境后、自保为先的怨。
她十三岁上山,第一眼见到白衣立在玉阶上的沈清辞,便将他视作修行路上唯一的光。他清冷、自持、风华绝世,心怀天下,守大道无情。她仰慕他,追随他,从懵懂小弟子,一路修到能独当一面。
十八岁那年,落星谷,她捧着亲手采的凝露花,红着眼剖白心迹,愿一生伴他左右。
沈清辞静静垂目,语气清淡如雾,无半分波澜:
“晚卿,你爱欲过重,执念太深,于修行有碍。大道无为,需斩情弃私,你当专心修道,莫沉溺儿女私情。”
一句话,将她五年心事贬作修行障碍。
她伤心,却并非完全不能理解——他是青云大师兄,身负守山护生之责,道心本就以“清静”为宗。
直到三月前,她被困魔窟,传讯玉符一次次发出,等来的不是他提剑而来,而是宗门长老冷冰冰的转述:
“大师兄镇守万灵根,大阵一破,苍生涂炭。分身乏术,弃子自保。”
苍生。
又是苍生。
她理解他的选择,理解他的道,理解他肩上的重量。
可理解,不代表不疼。
更不代表,她愿意为了这份“理解”,承受情蛊日日夜夜、无孔不入的痒。
那痒不是皮肉之苦,是从气海钻到骨缝,从骨缝渗到神魂,越忍越烈,越压越狂。静下来痒,动起来痒,运功压制更痒,像有无数细毛在经脉里刷,在骨髓里刮,让她坐立难安,眠食俱废,好几次险些在魔徒面前失控失态。
她可以理解沈清辞。
但她不想为了理解他,把自己活活痒疯。
静心斋内,药香弥漫。
林晚卿缓缓睁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立在床侧的白衣身影。
沈清辞。
他依旧清冷淡漠,衣袂纤尘不染,眉目平和深远,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克制的愧疚。见她醒来,他指尖微抬,悬在她额上一寸,以灵力探察伤势,并未真的触碰。
“灵脉受损,魔气残留,伤势沉重。”他语气平稳无波,将一碗温好的汤药推至床边,“饮下,可暂压紊乱之气。”
林晚卿没有立刻伸手,只是静静看着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久病的虚弱:
“大师兄还肯来看我。我还以为,我早就是苍生大局之外的闲人。”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
他沉默片刻,以他一贯极简、极克制的方式,解释那场迫不得已的舍弃:
“三个月前,魔宗倾巢攻万灵根,阵破则三界灵脉枯竭,苍生罹难。我为阵眼,半步不能离。已遣暗部七队驰援,尽数战死,传讯亦被魔瘴截毁。”
他顿了顿,声音微低一线,是他能流露的最大愧疚:
“是我,负你。”
又是这一句。
道理她都懂,大义她都认。
可丹田深处,那只刻骨欢像是嗅到了旧怨气息,轻轻一颤,一股细密的痒意骤然窜起,从丹田直抵尾椎,再往上爬遍背脊,痒得她指尖微微蜷缩。
她强撑着不动,面上只露出一抹疲惫而凄淡的笑:
“弟子明白,苍生为重。只是……魔宗在我体内下了一种奇蛊,平日蛰伏,一旦发作,痒入骨髓,无药可解。青云心法能压魔气,压不住它。”
沈清辞眉峰微蹙:“何种蛊?可解?”
“解不了。”林晚卿闭上眼,一副心力交瘁之态,“唯有以特殊法门,引蛊转移。只是……需寻一合适载体,且需精血相渡、肌肤相触。时机未至,暂且只能忍。”
她没有说载体是谁,也没有说要引到他身上。
她只是把“忍无可忍”的处境,摆在他面前。
沈清辞看着她苍白憔悴、微微出汗的模样,那份因“舍小保大”而生的愧疚愈发沉重。他不善温情,不懂抚慰,只能以最实际的行动补偿。
此后数日,他每日必至。
清晨送来凝露养气汤,午后以青云心法为她梳理经脉,入夜前留下凝神玉佩助她安睡。他从不多言,更无半分肢体逾越,所有关怀都含蓄、内敛、点到为止。
同门赞他仁厚师长。
只有林晚卿知道,这份“仁厚”,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每到夜深人静、蛊虫躁动最烈之时,她便取出夜珩送来的那枚传讯符,以一丝灵力引动。符上魔息轻颤,不必见面,便能传递消息。
“蛊又发作了?”夜珩的声音带着戏谑的慵懒,“再忍几日,寻个机会与沈清辞独处,把蛊渡过去。你解脱,他开始疼。本座不抓人,就让他在青云山上,一日日痒得道心开裂。”
林晚卿蜷缩在床榻角落,浑身冷汗,指尖死死攥着被褥,痒得几乎要把牙咬碎。
“我知道。”她声音发颤,“我不是恨他,我是真的……忍不下去了。”
“理解。”夜珩轻笑,“换谁被痒上三个月,都要疯。你只是自保,不算害他——要恨,就恨他自己道心太清净,天生是刻骨欢最好的容器。”
传讯符断开,魔息散去。
林晚卿瘫软在榻上,大口喘息,任由那股痒意慢慢退去。
她理解沈清辞的道,尊重他的选择,甚至依旧承认他是个值得仰望的大师兄。
可轮到自己身上,她做不到无私,做不到奉献,做不到为了“理解”二字,把自己活活折磨至死。
她要活下去。
要摆脱刻骨欢。
要不再每分每秒都从骨头缝里往外痒。
为此,她只能让沈清辞替她承受。
于道而言,这是私心,是私欲,是背离清静。
可于生而言,这是本能,是自救,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修道尚浅,心不坚,念不定,平日只修法不修心,只练功不炼性,根基浮浅,遇苦即退,遇痛即避——这便是她此刻,最真实的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