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砚的名字是家里人找知名的教书先生取的。
笔墨纸砚,清雅大气。
老人家捊捊胡子,说这孩子看着是读书的料,就叫秋砚吧。
秋砚喜欢这个名字,别人问他叫什么,他就说“秋天的秋,砚台的砚”。
秋砚自记事起,家里是数不清的藏书。爸妈工作忙,火箭发射基地旁边荒得很,他就与那些书相依为命。
他小时候以为发射火箭就是放大的鞭炮,每次发射他都要趴窗台上看,妈妈就会捂住他的耳朵。
“妈妈,为什么要放这么大的炮仗。”
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卫星。
等上了小学,埋进书页的脑袋就垂得更低了。
等看到浑身酸痛,饥肠辘辘才猛然惊醒一般直起身子——刚好也要吃饭了。
工程师是大忙人,但也舍不得孩子天天吃冷饭冷菜,从很小的时候就寄养在村口韩家,每天过去吃早午饭。
韩家四口人,有两个孩子,哥哥叫韩劲川,弟弟叫韩角。
太冷了,赵子矜给他围上一条围巾,“小乖,去别人家要懂事,吃饭吃饱。”
“妈妈我知道!。”
秋砚知道,劲川哥大他四岁,弟弟又小他四岁。几个人刚好在玩不到一块的年纪,去了也是安安静静吃饭。
韩家夫妻对他很热情,夸他爸妈是干大事的人。
他听不太懂,但是别人夸,他就点头。
对小小的秋砚来说,今天教了弟弟哪道题,劲川哥又带了什么好玩的回来才是大事。
现在村里都说他们家有福气,兄弟俩成绩好得没法,一个小学天天拿双百,一个能考上市里重点高中,现在又来一个小福星。
城里来得孩子多少娇气些,秋砚小脸白净大家自然也就更疼他些。
他有时候会把书拿到韩家去,不过也是做做样子,那好玩的东西可比书本有意思多了。
韩劲川带着他们漫山遍野地逛,这里摘菌子那里偷桃子,最后装好满满一兜黑莓子回家泡酸奶吃。
韩家夫妻天天在街上五金店里忙,也不管他们,只是叮嘱要把秋砚看好,这孩子精贵得不行。
秋砚倒不觉得自己有多金贵,小孩子嘛,跌跌打打的,哪记得这些。
不过韩劲川对他确实比对自己亲弟弟好很多,韩角摔倒了他只会抱着手在旁边看,自己就能被一把抱起来。
韩角气得骂骂咧咧,韩劲川就捂住他的耳朵把脑袋按他怀里。
秋砚一边不好意思一边偷着乐。劲川哥对他最好。
他很多年以后再想起,想来应该是韩山和马珍珍叮嘱了什么。
三个人有时会去街上逛,秋砚要请客又被拦下,“小孩子家家的,钱留着买书。”
“我妈给了钱的,让我请客!”韩劲川就把举起的钱拿走,卷成一团,塞进秋砚口袋里,“我妈也发了。我们去吃糖葫芦。”
这下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只有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儿了。
有时候遇到韩劲川朋友,他们就笑他“年纪轻轻就带上孩子了”,秋砚就在旁边咯咯笑。
天寒地冻,三个人拿了糖葫芦就往店里跑。
“你俩慢点!摔了又要哭了。”
韩角这时候愿意开腔了:“我才不会哭。只有秋砚爱哭。”
秋砚一听这话脸腾得就红了,站在原地不动了,韩劲川又跑上前来背他顺便给韩角一脚。
“没大没小。你该叫砚哥。”
韩角才不理他俩,先一步走了。
韩劲川就后面背着他慢慢走,摇摇晃晃。
路边有炭烤乌洋芋和流心红薯,热气腾腾。每到一个摊子前韩劲川就问他吃不吃。
秋砚贪嘴,但也摇摇头,他只觉得他劲川哥身上好暖和。
他闻着糖葫芦的甜味儿,闻着劲川哥身上炭火和松木的味道,就觉得好开心。
五金店里摆了一盆炭火,大家围成一圈烤火。
韩角人小脾气大,旁边人都说他,“年纪小小脾气这么大,看你以后讨不讨得到老婆。”
秋砚大惊,忙问:人人都要讨老婆吗,劲川哥也要?自己给他当老婆行不行?
大家哄堂大笑,韩劲川被逗得脸红,低着头把手放边上暖着。
秋砚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紧张得拽韩劲川衣角,然后得到一句“没事”。
只要他劲川哥说没事,那肯定就没事了。他又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晚上赵子矜问他他就如实相告,家里又是一阵爆笑。
从那以后,他就真觉得“讨老婆”这件事和他劲川哥没关系了。
平时在村里,小孩玩老鹰捉小鸡、捉迷藏,韩劲川是大孩子王,韩角是小孩子王。两个人跑得快、力气大。
秋砚跟在后面跑,韩劲川就回头看他跟上了没。要是有人想欺负他,韩劲川一站过去,就什么话也不用说了。
春天是地里长什么就玩什么。
插秧前要翻天地,大人忙着小孩就在田埂上扒拉荸荠,大人一声呵斥又一哄而散。
没人觉得可惜,田里有蜻蜓,地里有金豌豆,好玩的还有很多。
有时候秋砚蹲在田埂上挖荸荠,韩劲川就在地里帮忙翻土,偶尔扔过来一个大的荸荠,他就接住,糊一手泥。
韩劲川又把帕子给他,说:“擦擦。”
夏天河坝和包谷林是主战场。
有个小男孩每天都把牛牵到冕江边,衣服脱下来缠头上,再爬上牛背过河。韩劲川说这是康家小子,叫康南星。
和韩角玩得怪好,两个人天天就一起坐牛背上聊天。
韩劲川小时候早就干过这些了,现在又带着韩角和秋砚去。
秋砚胆子小,不敢下水,韩劲川就握着他的手,“我教你。”小时候抓着宽大的手掌,竟然也学会了游泳。
河里洗澡,捞鱼摸虾。
饿了就掰苞谷,河边挖坑生火。韩角一般是挖坑那个,因为韩劲川犯懒,秋砚力气小。
烧苞谷外焦里嫩,吃完脸和手都黑黢黢的,跳回河里扎个猛子就算洗了。
或者就是去苞谷林里玩捉迷藏,反正密不透风。
大多数小孩儿都是带着任务来的,一下午过去撮箕还是空的,回去又挨一顿骂。
有一次韩劲川使劲喊他,秋砚也不知道自己咋了,就是不吭声。
韩劲川找到他时已经满头大汗了,秋砚傻笑,韩劲川抬手要打,最后也只是揉了一下他的头。
秋天要跟着大人干活。
秋砚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反正对他来说也是玩。
收苞谷的时候,小孩最乐意砍苞谷杆。杆粗,表面是暗红色的这种水分最足,像甘蔗一样脆甜。
韩劲川这时候会专门挑杆,砍一截递给秋砚。秋砚啃得掉眼泪,韩劲川就笑。
晚上守野猪,拿着大铁盆在苞谷地边上边敲边吆喝,小孩又怕又兴奋。
韩劲川带两个弟弟去过一次,韩角吓得往后躲,秋砚反而站在他旁边,手里攥根棍子。
冬天断水抓鱼,是一年里最热闹的。
每年冬天水利站关闸断水修河道,小孩最盼的就是这个。
石桥下面地势低、石缝多、淤泥厚,鱼都藏在里面。天蒙蒙亮就揣着工具出门,瞒着大人去抢好位置。围塘抓鱼,网捞、箕撮、鱼罩,法子多得很。
韩劲川每年都带他们去,秋砚怕冷,手冻红了还在水里摸,韩劲川就把他手拽出来揣自己兜里捂着,说“别摸了,回去”。
“再抓一条”。韩劲川又给他再抓一条。
后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秋砚都以为这是他一生最好的日子。
贯穿四季的零碎,都被韩劲川这个人覆盖了,后来再想起,他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