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叶,”千扇看着一旁正举着爪子细细欣赏新美甲的人,好声好气地商量,“明天出去玩,可以叫上青晏吗?”
兰叶咧着的嘴倏地合上了,眼神幽怨地看过来:“扇,你非要在我最高兴的时候给我添堵。为什么要带她?你们才认识十多天,天天挂在嘴边,都快撵上我了。”
“不止十多天。”
“昂,一个月。”
也不止。至少十年,甚至更久。
自记事起,千扇就知道身边有一个光影,总在不远处绕着她。三岁那年,她独自过马路,一辆大货车刹车失灵,嘶鸣着朝她冲来。她被吓得钉在原地,动不了,是她挡在了货车前,逼停了它。不知情的路人都说她福大命大。其实才不是。
平日和兰叶玩耍,表面是两个人,其实是三个人。她还总帮着作弊,凡是抽奖,她必中,磨盘的指针回回都能停在她想要的奖品上,全靠她在旁边“扶持”。下雨天忘了带伞,她总是硬从别人手里抢伞,隔着几百米、两条马路,送到她脚边。上学迟到?更不用说了。她若是迟到,班主任的车链子、车胎,准有一个坏。
总的来说,都挺不道德的。
但没有哪个人会拒绝这样的“不道德”吧,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她原以为这辈子都无从窥见对方的模样。直到那日桥上初逢,一眼对望,她便认出了她。很漂亮,风骨清雅,青竹琼枝,当真如她所想。
只是她太贪了。
从前只想着见一面这位素未谋面的朋友,可见上一面后,又想见第二面、第三面。见多了,竟生出占为己有的念头,她想着微微垂下了头。
“好啦好啦,叫上她行了吧。”兰叶瞅着她那失望的模样,没好气地说,“有个前提,你不准单独跟她在一起,去哪都要带上我。”
千扇露出花儿一样的笑:“好,我保证。”
“切!”兰叶翻了个白眼,“还说我变脸快,我看你才是变脸大师。”
千扇顺势切了话题:“美甲也做了,衣服也买了,现在是不是该去吃饭了呢?”
“你请客。”兰叶磨牙,“狠狠宰你一顿,以解我心头之恨。”
千扇揽下她手中的购物袋:“乐意至极,保准让您吃饱喝足。”
兰叶两手空空,大摇大摆走在前面,眼睛盯着路边的招牌,一个都不放过。千扇跟在后面,像个大人看着自家淘气的孩子,生怕她走丢。
迎面走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脚步匆匆,低着头,身上裹着一团浓重的浊气。
两人交错间,千扇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气短。她下意识伸手去拉那女孩的胳膊,对方却力气极大,猛地一把将她推开。
“咚” 的一声闷响,千扇连人带包重重摔在地上。
兰叶听见动静回头,一见她摔倒,立刻快步跑过来:“怎么了?”
那女孩扫了她们一眼,紧紧裹住衣服,快步转身离开。
“她不对劲。”
千扇撑着地爬起来,当即追了上去。兰叶慌忙捡起散落一地的购物袋,也紧跟着追了上去。
三人在热闹的大街上你追我赶,像一场仓促又刺眼的追逐戏,格外引人注目。
坐在甜品店里正拈着点心的望西舒,无意间往窗外一瞟,先看见了跑在最前方的女生。她凑近玻璃窗再细看一眼,追在后面的人,竟是千扇。
对面的安东隅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出去。
看清那人身影的一瞬,她脸色骤然煞白,整个人猛地坠入一段短促又沉重的回忆里。
八年前,她还在上小学。
清明祭扫返程的高速上,一场追尾把什么都留下了,却带走了她的声音,可以说不幸中的万幸了。
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一天,她就从床头的不锈钢扶手上,看到了自己的样子:脖子正中插着一根金属管子,每一次呼吸,都有气流从那里经过,发出湿漉漉的嘶嘶声,像漏气的轮胎。
她张着嘴巴,喉咙里安安静静,气流全部从那根管子里走掉了,声带上一丝风都没有。她变成了一个会张嘴、会做口型、但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娃娃。
她想哭想喊,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脸涨得通红,却连一声抽泣都传不出来。妈妈抱着她,把脸贴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一遍遍说“妈妈在,妈妈在”。而她只能听着自己脖子里,那机械的嘶嘶声。
后来管子拔掉了。
脖子上的洞慢慢长拢,变成一个圆圆的小坑,颜色从粉红褪成银白。
她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好了。
妈妈喂她喝汤时,汤有点烫,她呛了一下。喉咙一缩,疼得她眼泪唰地涌上来,委屈来得毫无道理,她扁着嘴,正要哭出声。
然后她发现自己吸不进气。
颈间那处小坑周围整片塌陷下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一点点掐紧她的喉咙,眼前发黑,指尖发麻。
妈妈手里的碗砸在地上,尖叫着拍呼叫铃。
医生冲进来,一把托起她的上半身,把她的下巴死死压到胸前,她才像从水底被捞出来一样,猛地喘上那口气。
妈妈一遍遍红着眼对她说:“以后不能这样了,宝贝你得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车祸没夺走她的命,却夺走了她失控的资格。
不能说话,她便不愿再去原来的学校,怕被旧日同学指指点点。父母无奈,只好给她办了转学。
新学校一切都好,这里没人认识她。
父母担心她不习惯,再三拜托老师多照看。老师事务繁杂,便托付班里一个叫陈默的女生多帮衬她。
人如其名,那时的陈默总是安安静静,说话声细细软软,格外听话。老师让她照顾新同学,她就认认真真地照做,轻轻伸出手,拉住了安东隅。
那是安东隅在新学校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没错,就是刚刚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
“东隅。”望西舒唤她,安东隅回过神。
“要不要跟去看看?”
安东隅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顺着那三人的方向追了上去。远远便看见兰叶穿着梅红色小马甲,提着大包小包,望着前方还在狂奔的两道身影,喘得几乎直不起腰,一咬牙,再次跟了过去。
千扇也跑得满头大汗,却半步不敢停。前面那个女生给她的直觉,像青晏说过的被虎妖控制,欲要自寻短见的人。
渐渐地,两人跑出了热闹街区,跑进一处烂尾楼。那女生抬脚就要往上冲,千扇及时追上来,一把攥住她的衣摆。女生猛地回头挣脱,千扇这才看清她的脸:一张小方脸满是戾气,眼珠漆黑却空洞无神,显然是被什么东西控住了。
她一面拽着女生的衣服不肯撒手,一面四处寻找能绑人或打晕对方的东西。
就这么一分神,那女生又将她重重甩开。
千扇额头撞在墙上,擦出一道血痕。她扶着额头,顾不上疼,紧跟着那女生一口气冲上顶层。
连爬十层楼,她体力早已透支,可那女生却像不知疲惫,竟还翻身攀上了女儿墙。
千扇捂着腰腹猛扑过去,却只抓到对方衣角与鞋尖,她惊慌地趴在墙上往下望去,楼下空空如也,正疑惑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转过身,看见那女生已经昏死在地面上,青晏站在她旁边,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接。青晏沉默着走近,将一支笔塞进她手里,带着她与地上的人一同入了幻境。
青晏站在那女子身旁,将追息莹打入她体内。不过片刻,莹光微动,引着二人向西而去。
青晏攥住千扇的手腕,两人来到一处竹林。走了不过百步,雾气弥漫,渐渐看不清人影,她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忽然林间狂风骤起,一声虎啸震得竹叶簌簌乱落,声震四野。
左前方骤然逼来一股凛冽杀气,青晏抬手沉腕,掌心力量疾涌而出,与那道杀气轰然相撞。气浪瞬间炸开,千扇立足不稳,几乎要被掀飞,青晏长臂一揽,迅速稳住她的腰身。
下一刻,四面八方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的伥鬼从浓雾里钻出来,目露凶光,朝二人扑袭而来。
南枝与北雪飞射而出,刀光过处,伥鬼被斩成黑雾,散开又聚拢,杀不尽。
鬼啸刺耳,爪风凌厉,飘散的竹叶被戾气绞得粉碎。
青晏将千扇往怀中一带,独自执笔凌空画符。两人脚下缓缓铺开一道光圈,光圈向外扩张,触及的伥鬼瞬间化为黑烟,消散无踪。
但雾气更浓了。
虎啸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真假难辨,分不清究竟来自何处。
忽然,地面上碎裂的竹叶密密麻麻拧成一股绳索,猛地缠住千扇的脚踝,狠狠往前拖拽。
事发太过突然,青晏只来得及扣住她的一只胳膊。
千扇只觉浑身像是要被生生撕裂,两股相反的力道在她身上疯狂拉扯,骨头都似要错节。
青晏怒喝:“南枝!”
南枝当即从伥鬼的纠缠中脱身,转身直劈那竹叶绳索,却见绳索竟能随刀势扭曲,只被砍断几缕,又迅速聚拢。
虎妖便在此时现身。
它趁着青晏全副心神都系在千扇身上,自浓雾笼罩的竹梢猛地俯冲而下,直取青晏头顶百会。
青晏不及多想,抬掌迎上,与虎爪在半空重重对击,一声巨响震得竹叶漫天纷飞。可等他再转头看向千扇时,却见她已被一名伥鬼死死拖拽,落入了虎妖另一只掌中。
虎妖掐着千扇的脖颈,尖利的爪尖嵌进她的皮肉,狞笑出声:“她的脖子摸着细嫩,正好下口。” 它斜睨着青晏,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语气戏谑,“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把妖丹给我,我便饶她一条命,怎么样?”
青晏看着千扇涨红的脸颊,呼吸困难的模样,眼中布满红血丝。皮肤上骤然生出尖锐的寒刺,脚下蔓延出万条墨色根系,如毒蛇般极速向四周扩散,转瞬便织成一个巨大的圆笼,将她、千扇与虎妖三人束在其中。
虎妖被笼身困住,戾气更甚,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千扇脸色由红转紫,险些要被扭断脖颈。
“你竟然不管她死活?” 虎妖眼神阴鸷,“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和她长着一张脸的人类?”
“……走” 千扇拼勉强挤出一个字,意识渐渐模糊,眼皮越发沉重。
走?绝无可能。
虎妖脚下猛地钻出两条粗壮尖锐的根系,如烧红的钢筋般,径直从它脚底贯穿,一路刺破皮肉,直抵眼眶,又从眼窝中穿出,生出细密的枝桠,迅速缠绕住它的全身。
“啊——!”
虎妖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剧痛之下松开掐着千扇的手,捂住流血的眼眶,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的皮毛。
根系越缠越紧,将虎妖裹成一具被枝叶包裹的蚕蛹。
北雪清光凛冽,对准虎妖胸口那处隐隐泛着暗红光晕的妖丹位置,便要一刀刺穿,彻底了结这只虎妖。
可就在此时,林间突然刮起一阵诡异的黑风。
风势迅猛,裹挟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竹影中窜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抬手一挥,一道清白之力撞向北雪。
“当” 的一声脆响,北雪被震得往后翻腾数米。
不等青晏出手,那黑影已将被根系包裹的虎妖救出,动作极快,拖着它瞬间消失在原地。
北雪欲追。
青晏叫住它:“不必追了。”追也是追不上的,枉费力气。
她低头看着怀里紧闭双眼的人,手抚上她脖颈的伤口,轻轻为她治疗,指腹触碰上的地方,青紫的指印一点点淡下去。
身上的寒刺和脚下的根系渐渐消隐。
她没有急着出去,抱着怀里的人,在幻境里坐了许久。竹叶轻晃,阳光碎落,脸上明明灭灭。梅寄的话漫上心头:你我各有去处,不必分心顾旁,只一句叮嘱,魑魅露凶尚可避,神明藏善最难防。此去,万事圆满。
她缓缓移开落在千扇面上的视线,望向黑影褪去的方向,鼻翼里极轻地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