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喜剧童年3

“又找小傻子玩去了。”

张静好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有人这样问。她默不作声,沉着脸走到门檐下。

“少跟那小傻子玩,省得给你也带偏了。”又有人说。

张静好把伞立着墙根,斜睨了她一眼:“小寒不傻,她比你们都精。”

张妈妈呵呵笑起来:“瞧瞧,没大没小的。”

张静好怼回去:“你们才是没大没小,整天就知道在背后说人家坏话,老的也说,小的也说。我就是没大没小,也都是跟你们学的。”

张妈妈递给她一个眼神:“这么不懂事,去去去,回屋写作业去。”

其他人倒没恼,反而哈哈笑起来:“瞧瞧这小妮子,嘴毒的!以前多讨人喜欢,都是让小寒那丫头带坏了。回头啊,少让你家这个跟她玩。”

“嘭!”

堂屋的门摔得响亮。

张静好坐在桌旁,边从书包里掏日记本边骂:“毒毒毒,再毒也毒不过你们。整天没事做,就会跑别人家门口嚼舌根。”她寻思着,以后不能让妈妈再跟她们一起玩了,都不是什么好人。

日记刚写了一半,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恁是张婶子吧?”

“什么事?”

“听说七年前,恁在门口捡了个女娃娃……”

张静好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放下笔,悄悄地挪到门口,扒着墙,从人群缝隙里往外看。一个约莫三十左右的汉子,个子不矮,皮肤黝黑,胳膊结实,一看就是常年下地的力气人。

“那孩子……能不能给俺瞧瞧?”

没等张妈妈开口,旁边的人已经炸了锅:“瞧孩子做什么?莫不是想偷人家孩子?”

“不是,俺,俺就是过来看看……”男人搓着手,“看看是不是俺孩子。”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嘞!”一个大娘嗓门最亮,“当年扔下孩子,隔了这么多年才回来找。真当孩子是天生的地养的,这么多年不管不问,她就能自己活下去?还找孩子嘞,甭想了!这孩子是不是你亲生的,现在都跟你没啥关系!”

张妈妈一直没说话。

半晌,她偏过头,朝院里喊了一声:“静好!”

张静好听见叫她,慢悠悠从墙后走出来。男人一瞧见她,脸上瞬间乐开花,往前踱了两步:“这……这孩子是俺的!”

张静好站在张妈妈身后,目光平平地看着他。

张妈妈也看着那男人,语气不咸不淡:“这孩子,我养了七年。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俺带了孩子妈照片。”男人慌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过来,“恁看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男人声音有些兴奋。

张妈妈偏过头,懒得瞧。

“早干啥去了?先前怎么不来找?现在知道来了?”

男人捏着照片,脑袋垂下去:“先前……那不是政策严嘛。日子不好过,况且俺爹妈都想要个带把的。”

张妈妈听着这话恼了:“日子不好过?全天下就你家日子不好过?别人都是好过的?”她往前站了一步,把张静好挡了个严严实实,“孩子大了,你们知道来找了。找回去做什么?给你家少爷当牛做马?”

旁边人跟着帮腔:“这算盘打得够精的。”

男人被说得抬不起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俺给你钱行不?恁开个价,俺把俺闺女买回去。”

“买回去?”张妈妈冷笑一声,“我也不要你的钱。今儿孩子要是愿意跟你走,我不拦着,就当我张素云做雷锋了。要是不愿意,你也就别想了。往后来一次,我打一次。”

她低头看向张静好:“你想跟他回家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静好身上,像是在审判犯人,好像只要她点了头,就会被立刻执行死刑。

张静好摇摇头,看着男人,一字一句:“我不想!”

男人不甘心,往前探着身子,话赶话往外冒:“咱家房子比这高,家里还有弟弟跟你玩,爸妈也在……”

“我说了我不想!”

张静好打断他,转身跑回了屋里。

她撕掉今天写的日记,重新摊开本子。跳跳在门外一直狂叫,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替她驱赶那个人,没一会儿,跳跳不叫了,外头又传来低低的私语声。她再次放下笔,仔细听着。

“……我给你说,你得留个心眼。好不容易养这么大,别真被她亲生父母拐走了。你没儿没女的,你得想想,留个给你养老的……”

声音越来越低,张静好听不清了。她冷哼一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总觉得那些人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这个小插曲,倒也没真往心里去。张静好依旧该吃吃,该喝喝,烦恼事不往心里搁。

张妈妈端着饭碗看她:“你真不想回你家?找你亲爸妈去?”

张静好扒着饭:“不想。”

“比我年轻,比我能干,还比我有钱。”

“那也不想。”

“真不想?”

“真不想。”张静好放下碗筷看她,“为啥一直问我?”

“没事,快吃吧。”

张静好觉得妈妈最近不对劲。一顿饭问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周一照常上学。

中午放学时,张静好在校门口遇见了姥姥。姥姥笑眯眯地拉住她,说要带她去吃包子,不用回家了。张静好让同村的小亮帮忙给妈妈带句话,就跟着姥姥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刚上到一半,教室门被推开了。

张妈妈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吓人。张静好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到跟前,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一巴掌。

张静好人都是懵的。那么多同学,那么多老师,那么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自己。她的脸烧起来,自尊心碎在地上,捡都捡不回来。

老师赶紧走过来拦住:“家长,这是学校,有什么事情好好说,别打孩子。”

“老师,给您添麻烦了。”张妈妈把张静好往外拽,“你给我出来!”

张静好低着头,被她拽到离教室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打我?”她问。

“你说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小亮说你跟一个老奶奶走了!”

“是姥姥。”张静好抬头看她,“姥姥给我买了午饭,我跟小亮说了的。”

张妈妈愣了一下,语气却还硬着:“就不能提前说一声吗?”

“我怎么提前说?我又不是提前知道的。”张静好盯着她,“你怎么不让姥姥提前告诉你,你当着这么多人面,上来就打我,我自尊都被你打掉了!”

“你一个小孩,有啥自尊?”张妈妈扔下这句话,转过身走了。

张静好一个人站在原地,她有些不想回教室了。很丢人,不知道同学们会怎么看她。

她是个小孩,她的同学也是小孩。小孩是会有样学样的。

下午放学时,那个比她高出一头的男同学,路过她身边,飞起一脚踢在她书包上,然后扭头就跑。

张静好骂他。他回过头,做个鬼脸,跑得更远了。

她背着沉重的书包,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沿着土路走了两里地才到家。恰好和那群扛着农具下地回来的女人们撞上。

“静好,放学啦?”

张静好不想理。她低着头,穿过人群,径直进了家门。

晚饭时,张妈妈又说她:“见了人不知道打招呼吗?越长大越不懂事了。”

张静好把碗筷一推:“不吃了。”

碗没放稳,骨碌碌滚到桌边,又摔在地上,碎了两半,汤洒了一地。

张妈妈抬手就往她头上扇了两巴掌:“好好的,你给我找什么事?”

张静好梗着脖子喊:“我找什么事了?我不想吃饭也有错?我怎么知道那碗会掉地上?”

“你给我打扫干净!重新拿个碗!不想吃也得吃!”张妈妈戳着她的脑袋,“我今天就坐在这儿看着你吃完!”

跳跳凑过来,低头去舔地上的汤汁。张静好怕它被碎碗扎着,赶紧把它推开。

张妈妈还在旁边唠叨。

“真是给你惯坏了!说你两句就顶嘴!你是不是觉得找到你亲生父母了,你有地方去了?离开我能活了?”

张静好没吭声。

她蹲在地上,把碎碗捡干净,把地上的汤擦干净,然后站起身,又盛了一碗饭,放在桌上。

她坐下来,端起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喝到最后,全是咸的。

跳跳一直在旁边扒拉张静好的腿,像是想把她从那股闷气里拽出来。张妈妈瞅见了,一巴掌扇过去:“滚出去!”

跳跳哼唧了一声,夹着尾巴躲了躲,还是不愿走。张妈妈顺手捞起灶台边的柴棍,扬手就要抽。

“做什么!”张静好猛地站起来,“你打它干嘛?”

“就一条狗,我打它怎么了?我管它吃,管它喝,它还不听我话,我就打它!”

棍子抽在跳跳身上,疼得跳跳嗷嗷叫,夹着尾巴躲在张静好身后。

张静好感觉她妈已经疯了,她也快要疯了。她抢过那木棍,扔在一旁:“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以后去哪儿都告诉你,还不行吗?”

张妈妈似是恢复一丝理智,手上动作停了,转身去收拾桌子上的残羹剩饭。

张静好想帮她,她不让。

“我来就行了,你就好好学习,什么都不用你管。我跟你亲爸妈不一样,我只想让你好好的,考个好大学,往后你日子也好过。你回了家,那肯定是要去伺候你那弟弟的,还不如这日子好过呢。”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提什么亲爸妈,我没有亲爸妈,我就你一个妈妈。”说完,张静好带着跳跳,去了门外的梧桐树下。

她抱着跳跳,无声地哭了出来。眼泪流进狗毛里,跳跳一动不动,只轻轻舔了舔她的手。

“静好。”

一个声音从暮色里传来。

张静好胡乱地擦了擦眼泪,转过头,见小寒背着一大篓草,正站在不远处。

“都这么晚了,你才从地里回来?”

小寒把草篓放下来,喘了口气:“嗯,今天出门晚了些。”

她看了看张静好,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梧桐树:“你不在家里,蹲在这儿干嘛?”

“刚吃完饭,带跳跳出来凉快凉快。”跳跳配合地摇了摇尾巴。

小寒弯腰从篓子里翻出什么东西,递过来。

“路上摘的果子,挺甜的。给你。”

张静好接过果子,看着小寒:“你一会儿回去是不是还要做饭?”

“嗯,随便做做,快得很。”小寒笑笑,又背上篓子,“那我先回家了。”她转身要走。

“小寒!”

小寒回过头:“怎么了?”

张静好站在暮色里,攥紧了手里的果子:“我……我会好好学习的。将来开个小店,你跟着我,我什么都不让你干。”

小寒愣了一瞬,笑着说:“好,那等你开店,我就跟你干。”

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隔在两个女孩之间。小寒看不清张静好眼底的坚定,张静好也望不见小寒眸里的光。

她们各自转过身,走进渐浓的夜色里。

之后,张静好更加努力学习,只是,每天放学还会遭受到那个男生的无端飞踢。

她起初跟张妈妈说过,但张妈妈是这么回的:“怎么人家就光踢你,肯定是你在学校不老实,少惹事,只管学习就行。”

张静好便不再说了,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那些无法说出口的,便统统塞给了日记本。

日记本多好的倾听者啊,沉默又不会反驳。

可在这个家里,沉默本身也是一种罪。

不说话,是不懂事;不吃饭,是想找事。笑,是没心;不笑,是丧气。解释,是顶嘴;不解释,是认错。

张静好觉得自己在做一张很难很难的试卷,无论写什么答案,红叉都会落下来。

唯有顺从,勉强及格。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问跳跳:妈妈到底爱不爱她?

每次问到最后,答案都是爱,一定是爱。因为妈妈什么都不让她做,农活不让干,家务活不让沾手,只要她好好读书。妈妈一个人辛苦拉扯她,供她读书,多辛苦啊。如果这都不是爱,那什么才是爱呢?

可……这真的是爱吗?

她迷茫,困惑,不解。

她被这个问题折磨着。一面享受妈妈给的爱,一面又在这份爱里透不过气来。这些念头像一头困兽,在她脑子里撕咬、冲撞,撞得她头疼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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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盖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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