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筷子凉拌油菌下去,眼睛便眯了起来,调味极为简单,没有一丝杂味,只是把菌子本身的清甜发挥到了极致,仿佛带着山林野地那种很原始的气息。
这……
他顺势又尝了其他几个菜,无一不让人惊艳。素火腿里面藏着浓郁的豆香;小炒在糅合各种食材本味的基础上,让它们的香气又相互辅佐,提升到了另一个境界;炖豆腐外皮带一点点焦香,很有韧性,内里却嫩得像布丁,微烫,落胃后暖意散开,很熨贴;素包子里面就是青菜,脆嫩无筋,就一个字“鲜”。
苏沉:每一口都是惊喜,真让人筷子停不下来啊!
若说菜品的口感,这位觉照大师和甘棠相比,可说不分伯仲。但是,甘棠身上是有些作弊神器的,他那身浓郁的草木生机,过他手的食材平白就能提升好几个档次。再则,能用来做素斋的食材本就受限,觉照却还能做得这么好吃,这天赋,这能力,苏沉真觉得他当住持——可惜了!
这世上没有一个厨子会不享受别人对自己烹饪美食的敬意。
而表达敬意最好的方式便是一扫而空!
觉照脸上的笑容放大了很多。
“味道还可口?”
“大师真是好手艺,好吃到简直舌头都不想要了!”
苏沉一边说着,一边把最后一调羹豆腐送进嘴里,坐在旁边的荣将及时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张纸巾……
觉照意味不明地瞄了那握着纸巾的手一眼,突然有些好奇起来,这可是他所见到的,这幢古楼的第一位客人啊!当然,他自己不能算,毕竟他都是不请自来的,呃……,也很少有机会来!
他就像是一位带着礼物造访新邻居的客人,并没有在别人家多留。施施然拎着已经被荣将清理干净的空食盒,跨出那扇月亮门的瞬间,便急切地从自己的僧袍底下掏出了手机。
觉照:认识一个叫苏沉的吗?
觉凡:?苏老师?怎么了?
觉照:我在山上看到了!
觉凡:哦
觉照:和你们荣头在一起!
觉凡:哦
觉照:?????你不好奇吗?
觉凡:还好!
……
觉照伤到了!
觉凡装到了!
觉照不知道的是,觉凡的手机其实差点丢进小便池,这一锤一锤的,觉凡大师可怜的小心脏……
初七这天,荣将一早便起床下山,到单位开会去了。苏沉难得偷懒,直到上午9点多才起床洗漱,昨晚明明上床很早,结果却还是折腾到很晚,有点累……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陈远风发了条信息,问他在不在丘汶。既然荣将说他今天不用一起开会,那么理论上明天才是节后正常开始上班的日子。
陈远风收到消息后,直接一个电话拨了过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学校了?往年不都差不多得到正月十五,学生开学的时候?”
“嘿嘿嘿”
“中午一起吃饭呗,我早饭也没吃,刚好连一起,我现在去学校接你。”
“啊?不……”
“咋回事?”
“没,刚从学校出来了,那个……在爬山……锻炼,就是学校后面的霞山,我这会儿从山上下来,我们就在学校靠近山脚的后门碰头吧!”
“行。”
苏沉换上出门的衣服,略微捯饬了一下后,便慢悠悠地下山。在山脚下等了三五分钟后,陈远风开着他那辆瑞虎就到了。
从他看到路边的苏沉后,眼睛便一直追随着他,直到对方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终于忍不住问了句:“你就穿这一身,爬上?……锻炼?”
苏沉淡定地抚了下身上羊绒大衣的衣角,道:“不影响!”
……
陈远风家楼下的那家小饭馆,还要过几天才开张,这又是两人新年第一次聚餐,所以陈远风特意找了家窗明几净、像模像样的饭店。
“去邛都了?这么早回来,那边不好玩?”
“到了凉番州,以及下面的一个小县城,这次没怎么走。”
“哦,那边好像很多少数民族,过年一定很有特色吧!”
“在靖远过的年。”苏沉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啊?”陈远风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不是去西部了吗?怎么又变到南边?他怀疑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苏沉见状,又复述了一遍“先是去的邛都,在那边待了几天,然后过年前去的靖远,初五是从靖远返回的丘汶。”
“怎么想起去靖远了呢?哦!你是回去那边看看?也好几年没回去了吧!”陈远风隐约知道一些苏沉小时候的事情,这会儿想起来,便自动脑补了一段情节。
苏沉看陈远风吃着菜、说着话,还在用手机上不停地打字回消息,便好奇地问道:“还没上班,就有工作?”
陈远风没好气地开始嘟囔“那谁刚一上班,就让人找十几年前的资料,对方正跟我吐槽呢!他是上班了,别人可都还没上班呢!”
苏沉有点不太好的预感,接口问道:“找什么资料?”
“金星茂的资料,就是长冶路上的那座商场,咱俩早些时候到过的,记得不?”
苏沉:那肯定记得,昨天也到过……
他百分百确认“那谁”是谁了!于是,弱弱地开口解释了一句:“可不……都是为了工作么!”
陈远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说的也没错,□□将这人吧,怎么说他呢,反正他你也熟,能力是有,做事原则性太强,又总不爱给人好脸,啧……”
接着,开启了一场风味纯正的职场吐槽……
苏沉开始还想拉一拉,最后选择放弃,甚至怕他说得口渴,还帮他倒了水。不知怎的,他觉得荣将和陈远风两个人之间,好像总有那么一丝命里犯冲的意思。
吃完饭后,两三点的时候,陈远风将苏沉送回了学校,他自己也要回单位,帮忙那位向他吐槽的同事找点东西,毕竟吐槽归吐槽,活还是要干的,都是——为了工作么!
因为下午没什么事,苏沉便想着还有个从凉番州寄回来的包裹要去取,取完包裹后顺便回一趟宿舍,去收拾收拾屋子,好久没住人了,里面肯定是积了不少的灰。收拾完,再带些日用品上山。
荣将开完会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屋子里刷那件从凉番州邮寄回来的羽绒服……
“哪儿呢?”
“学校宿舍里。”
“你回去干嘛?”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急了一下。
苏沉便有些恶趣味上头了“老子自己的屋子,收拾收拾回来住不行啊!”
……
“在那等着,我现在过去!”这话说得,明显有飘出那么一些火药味儿!
苏老师忽然有些后悔嘴欠!
荣将从市局开车赶到旅职院总共花了还不到15分钟,当他敲开苏沉宿舍的时候,苏老师还将将把那件刚刷好的羽绒服塞进洗衣机里去洗。
一个小时以后,房间没收拾好,人——却是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苏沉伸了伸酸痛的胳膊,正准备从床上起身,旁边一条腿却压了下来。
“做什么去?”
“去洗澡,还能做什么!”苏沉有些没好气地道。
“那一起去。”
“别,我这屋子卫生间小,一个个来。”苏沉赶紧把荣将刚仰起一半的身子,又给按了回去。
荣将抬头扫了屋内一眼,好吧,确实小,比不了山上小楼宽敞。就冲着这鸟巢一样的房间,他也不乐意让苏沉继续留在这里。
苏沉迅速地洗完澡,顶着毛巾走出浴室,向荣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随后,浴室里响起了水声,但一会儿后,却又很长时间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苏沉感到有些疑惑,准备去看一下。
他刚走到门口,卫生间的门就“哗啦”一声,从里面打开了,正对上全身湿漉漉,身上未着一物的某人……
“啊!”这一下,虽有肌肤之亲,却还是猝不及防。某人有受到视觉上的震撼!
“给我拿一块毛巾!”荣将的面色还算平静,就是也不大好看。
“哦哦哦!”苏沉哦完才想起,唯一一块干净的毛巾,好像还顶在自己头上……
他讪讪地从头上取下毛巾,往前递了递,有些尴尬地道:“就只有这个,要不嫌弃的话,你……”
荣将没等他把话说完,便迅速地从他手中抓过毛巾,非常自然地退回卫生间,擦拭着自己身上的水渍,动作流畅得仿佛这,只是一件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苏沉:……
屋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但洗衣机还在工作,看看时间,又到了差不多晚饭的时候。苏沉便提出,要么就去教工餐厅先吃点东西?
荣将自然没有意见。毕竟刚才“收拾”人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这人纯粹是过来收拾一下屋子,并没有立即搬回来住的打算,所以这会儿就并不那么着急忙慌地,把人拽上山。
二人结伴去餐厅的路上,迎面遇上苏沉两个留校的同事,恰好一起打过球,也都认识。
“呀,苏老师,荣老师,新年好啊!去吃饭?”
“新年好!好久不见,对,去吃饭!”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回头约一起打球哈!”
“OKOK。”
几句寒暄后,双方分道扬镳……
背后却有那两人的声音传来。
“刚下雨了吗?”
“应该没有啊!怎么了?”
“他俩头发好像打湿了!”
……
苏沉脚下一个趔趄,荣将忍不住闷笑起来,之前的那股郁闷也一扫而空!
苏沉:还能不能进食堂吃饭?
两人从食堂回来后,洗衣机里的衣服也洗好了,苏沉又简单收拾了一番。然后,看看有什么需要带上山的,最后发现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他东西本来就简单,山上基本的生活用具也差不多都有。
而且,他由衷地发现,一块石头活了上千年后,对这人世间的鉴赏品味,竟然也可以打磨得比寻常人高雅许多!比如他挑选的衣服、比如古楼的布置、比如靖远的酒……
因为荣将开了车过来,所以他们还是要先到霞山背侧的入口,再沿着那条石阶路上山。在途中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荣家下车进去拎了一大袋的零食和方便面之类的出来,在没有彻底解决在古楼吃饭的问题前,只能先这样应应急。
回到古楼,苏沉推开三楼卧室的窗,入夜后,山风渐起,裹着木石冷冽的气息漫进古楼,室内的温度也随之降下好几度。他眺望着山下流光溢彩的繁华都市,终于觉得原先的自己,像是站在时光的分界线上,即便周围的霓虹再盛,也穿不透这千年的风岚屏障。红尘的喧嚣从来是别人的热闹,自己从未得那樊笼一样的依仗。此时,一只手伸过来,抵在了他的腰上,那掌心的温暖透过轻薄的毛绒面料,像一团不灼人的火,顺着腰腹缓缓蔓延开来。这份暖意与古楼的沉静,山风的清冽交织纠缠在一起,仿佛化作了一个源头活物,使苏沉那原本沁着凉意,绷紧的身心,终于变得笃定且松弛起来……
“荣将”
“嗯,我在!”
这一刻,楼外的世界是楼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