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玉凤山的雪(五)

翌日,鸢夫人要去参加一个祈福法会,是本卫大将军的夫人起的头,铁丘略有头脸的夫人太太都被邀请了过去,说是要为前线征战的将士们祈福,同时法会上还会有捐赠活动,其实这样的活动,更多的是体现主办人在相应朝廷号召方面的态度,出发点并不纯粹。但这样的太太活动,作为十六卫郎将的夫人该参加自然还得参加。于是,天一亮鸢夫人就起来了,全身上下一身清淡的装扮,就是两只手腕上套了副金银手镯,这是专为到现场,轮到捐物时准备的。

三人一起吃早饭的时候,鸢夫人觉得青梧和荣将在家反正也闲着没事,不如就陪她去法会上转转,很多苏秩诚的同袍家眷都还没有见到过苏青梧归家后的样子。青梧对是否要去认识铁丘的官眷并无所谓,但她听到法会两字,自然而然就想起清禾小道童所提到的,他们院主澄心结识段仙师是在一处迎祥斋醮法会上,虽然两者之间大概率并不会什么关系。至于荣将,自然青梧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而且,鸢夫人已是他目前除了青梧之外,第二喜欢的人。

法会在铁丘城内的一处道观举行。鸢夫人时间掐得好,到得不早不晚,略与那些太太们寒暄应酬了几句,祈福法会就正式开始了。

吉时一到,钟鼓楼传出浑厚的钟声与清脆的鼓声,铜铸炉中升腾起袅袅香烟,一位头戴紫金冠,身披正红色绣纹法衣,手持朝简的主法道长,立于供桌前,以一种悠扬的语调高声念诵着《祈福疏文》。两侧的道士手持引磬、木鱼等法器,随着主法道士诵读的节奏不断轻击。来参加法会的人们手持香束,双手合十,纷纷虔诚跪拜。法会进行到中段的时候,道士们手持幡旗,又一遍遍地缓步绕殿而行,整场法会持续的时间有点长。好不容易等到主法道长将疏文焚烧,灰烬随烟飘散,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整套祈福的仪式才算终于结束。

祈福结束后,太太们便纷纷从主殿出来,到了边上的一处早先安排好的客堂,开启下一个活动——为朝廷募捐。青梧随着鸢夫人一起,在主殿跪了半天,腿脚都有些发麻,想来那接下来的活动应该也不会有趣,所以出来后,就说要在观内四处转转,没再与鸢夫人一同前去客堂。

青梧与荣将在观内随意踱步,因为有活动,前面几处大殿来来往往的人有些多,两人走着走着,便绕到了整个道观比较清静的后寮房处。恰好见到刚才在主殿中稳若泰山,举手投足间一派威仪的主法道长,此刻正撩起一侧的袍角,步履匆匆地向着后面其中一间屋子冲了进去。没一会儿工夫,那位道长又从屋里出来了,已然换下了先前那套宽袖长袍的法衣,穿上了一件灰色窄袖便袍,头发也仅用一根木簪固定,一手握剑,另一边肩上搭了个不大的包袱,轻衣简从,显然是一副正要出门的样子。

这时,一位青衣小道士从另一侧的墙角处走了出来,主法道士一看到他,便急切地询问马匹有没有备妥,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他便迅速地从青衣小道所现身的那处壁角后消失了。

青梧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有些好奇。于是,在青衣小道走过她身边时,便将他拦了下来。

“这位道长,方才那位是道观的观主?”

青衣小道打量了眼前的男女一眼,瞧对方气度不凡,想来应该是来参加今日祭天祈福的贵客,便也不敢怠慢,答道:“真是本观观主松风道长。”

“今日的活动还未完全结束,这松风道长怎就行色匆匆地离观而去?”

许是怕贵客误会,青衣小道忙解释道:“道长还要去参加一场明天的斋醮法会,路途稍远,晚了怕是来不及。”

“什么法会如此重要,能让道长心急如此?”

“施主不是道门中人,怕是不知。道长要去参加的这场法会,对吾等修道之人而言非比寻常,届时会有大能之士出现,传授道法,还能与同僚切磋道术,并非是谁都有资格参加的。”青衣小道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中满是憧憬。

“原来如此,这法会是在哪里举行呢?”

小道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如实答道:“在离此八十里外的平阴城。”

……

待那道士走后,青梧很是疑惑地问荣将,“现在会道法的人,在俗世中已是如此稀松平常,也不避不忌了吗?”

荣将皱了皱眉,道:“你是这会儿就去和鸢夫人说我们要去平阴,还是先等她那边结束?”

“唔,八十多公里,倒也不急,就晚一些再说吧!实在是不太想去(那群太太堆里)”,就刚才寒暄的一会儿工夫,她们就里里外外地围着她打听,像是要吃人……

青梧是在返途的马车上和鸢夫人提起马上要去平阴的事。

“昨日才回来,连父兄的面都不曾见着,怎的又要走!”鸢夫人满脸不乐意。

青梧挽着母亲的胳膊,往她身上亲昵地靠了靠:“阿娘放心,我与阿重很快就回来。”

鸢夫人无奈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脸,“你呀,一走这么多年,阿娘真想把你就绑在腰上,无时无刻不在身边。”

听到这话的青梧瞬间眼尾泛红,眼眶湿润,一股酸楚涌上鼻尖!,幸好此刻她的脑袋埋在鸢夫人的颈脖里,能不被发觉。

青梧斜倚在母亲身旁,沉默不语。然而,母女连心,鸢夫人又岂会不知,她抬手轻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青梧的背,就像回到小时候,在女儿弄丢了心爱之物后,无声地给予抚慰……

十六年前,凤真人将青梧从苏家带走的那一刻起,鸢夫人便明白,从今往后女儿便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了,她要走的路,尽管鸢夫人年轻时看过很多话本子,依旧想象不出来,但总不会是和她一样,守着个宅院,日日相夫教子。

所以,在知道青梧又要出门的事情,鸢夫人虽然开心是不会开心的,但也不会想着去拦她,只殷殷叮嘱了好些话。完了还不放心,掀开马车的窗帘,对着骑马在侧的荣将道:“阿重,出门在外,要麻烦你照顾好青儿啊,天冷了让她穿衣,时辰到了提醒她吃饭。另外阿重啊,你也要保重好自己。”

“夫人,您放心,阿重记下了!”荣将在马上拱手,郑重地朝鸢夫人施了一礼。

……

回到苏府和鸢夫人一起用完午饭,青梧和荣将稍作整理后,二人就启程前往平阴。

“荣将,你看那些话本子里面,神仙都是飞天遁地的,怎么说我们也算修炼有成,咋就还得在这马上颠来颠去呢?”

“……没见过神仙,不清楚。”

“唉,你就说师父老人家吧,大家都叫他真人了,他也不会什么能让人飞起来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术法。”

荣将闻言,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轻声说道:“大道之法,终究还是讲究个天性,不会乱来的,不然哪还要一个清祓?”

他们骑乘的马是早先荣将在卫所精挑细选的好马,两人中途也并未停下休息,到达平阴城的时候,运气不错,赶上了将将要落的城门。

进了城,也不知明日的斋醮法会在何处举办。青梧逮着个卖香油的小贩,问平阴城内有名的道观都有哪些?小贩笑着说:“要不客官你先买我一瓶油?”

荣将从怀里掏出了几枚大钱递给小贩后道:“油倒是不用了!”

那小贩接过钱,笑得更开心了!

……

从小贩口中得知,这平阴城内统共就一处道观,在城内偏东北角的地方,叫乾元大庙,光听这名字就很是气派,它也确确实实是一处传承了正宗灵宝道统的道观,在平阴附近的这几个州县内,所有的道观都是奉其为首的架势。

二人牵着马朝着东北角的方向走去,走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果然看到了立在闹市口的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庙,朱红色高墙拔地而起,将墙内墙外两边彻底分成了两人世界。道观的两扇正门自然是关得严严实实,连苍蝇都钻不进去。二人沿着围墙绕了大半圈后,倒是看到了一处敞开着的小门,两名身着青衣的道士正站在门口,似还在等客人。

青梧并没有贸然上前,她环视了一圈周围,看到那围墙拐角的位置支了一个卖吃食的小摊。摊主是一对老夫妻,这会儿他们的生意看上去好像还不错,几张临时摆放的桌椅上坐了不少的客人,这些客人中有做脚夫打扮的,还有几个穿着普通,但并不像是一伙的道士。

□□两人相视一眼后,走上前去……

“大伯,来两碗馄饨。”

“好嘞,两位先找个地方坐下啊!”

青梧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挑了其中一张桌子搭伙。

桌子边已经坐了一位青衣道长,此人身上穿着的道袍颇显陈旧,正小口吃着一碗面,那面应该是刚刚才被端上来,热气腾腾满满一碗。看到对面的位置有人落座,这位道长的脑袋从面里直起,看了一眼,恰好对上了青梧清亮的眼睛也正望向他。青梧冲他礼貌地一笑,道长微一愣神,接着转头看了正在他身侧坐下荣将一眼,然后,就神色木讷地又将脑袋埋了回去,继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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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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