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惑(四)

车子径直开到山脚入口处,随意地停在了草甸上。三人都穿着户外冲锋衣,显然是登山爬坡有备而来。苏沉上次跟肖晓他们一起爬山时速度其实不慢,但从山脚到古寺的差不多也花了一个小时。这次三人却将将只用了二十五分钟就走到了。苏沉和荣将还好,阿勇心里其实有点惊讶。毕竟这苏老师看上去就是一副清秀书生模样,没想到体能居然也这么好。

进了那处石头庙,阿勇走在了其余两人前头,仔细看了山门、钟鼓楼这些的格局,最后站在主殿前双手合十,肃然跪下,双掌平贴于地,额头缓缓触地,起身,合十再拜,直到第三拜毕。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虔诚庄重,和他日常呈现在人前的糙汉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阿勇虽然没有受具足戒,却仍是佛家弟子,修的密宗正法。”荣将恰到好处地解释了一句。

噢~苏沉点了点头。

阿勇行完礼后,闭上眼睛,结起了奇怪的手印,口中还念念有词,荣将与苏沉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再没有出声惊扰。这样的情形差不多持续了五分钟,直到阿勇结束动作,睁开双眼主动开口。

“虽然这庙受了损毁,但念力这么些年下来却还并未全部消散,可能就因为这个,这么些年山上山下才没有生出什么大乱子吧。不过这禁制确实已不算稳固,感觉随时都会……”

阿勇表情一脸忧虑。

苏沉这会儿再看他,忽略这人脑后那撮乱卷稀松的小揪揪,竟还真有几分佛门中人的神韵……

“出事的学生提到过一处石头房子,他就是在那附近出的事。”

“走,上去找找。”

苏沉和阿勇跟在了说话人后面,退出了石寺,朝着山上的密林奔去。

由于此处海拔已经属于较高的位置因此主要生长着一些参天的乔木。茂密的树冠彼此交错,织成一片浓密的穹顶。阳光被绞筛成碎金,稀疏地洒落在下层的稀朗的灌木、厚厚的苔藓与腐殖层上,脚踩在上面,除了感受到一种弹性带来的微微下陷外,还能察觉到那些隐藏在柔软之下、凸出地面的巨大而坚硬的树木板根。

唐浩浩当时只想找个地方解决一下生理问题,按理来说,他一般是不会跑出很远,应该就是这石寺附近几十米内。然而,三人在附近仔仔细细转了一圈,不要说房子的影子,就连大一点的石头块都没找到,后来,扩大了搜索范围,但依然是一无所获。整片林子空气而冷冽,从密林间洒下的斑驳光柱中,飘荡着金色的微尘,更是衬得这里尤其静谧安宁,一点都不像是潜藏着凶险的样子。苏沉鼻翼微扇,也始终没有再嗅到哪怕一丁点那股咸腥味。

“你们发觉什么了吗?”荣将在前面问。

阿勇正要摇头,苏沉却接口道:“太安静了,别说鸟兽,就连虫鸣蚁行的声音也没有,这林子里就没活物。”

荣将点了点头,他自然也是看出来了,才会有此一问。

“我们不是活的么?这是没把我们当活的?”阿勇这句话乍一听全是毛病,搞不懂他究竟是想说啥,但其实他是回过味儿来了。这藏着的玩意儿既然对所有活的东西都感兴趣,没理由他们三个大活人转了老半天了,对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能我们恰好不是它喜欢的那一类型吧!”苏沉扯了下嘴角。

“这怎么办?”阿勇瞪着眼睛看向他的荣头。

“下山找些它喜欢的东西再过来试试。”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选择下山。要换作个普通人,这上上下下的山路往返,怎么着都要鼓一下勇气吧,幸好这仨都不普通。

几人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12点,顺便就导航找了家附近的农家乐去用餐。说点菜的苏沉站在那展示菜品的冷藏柜前,突然有些踌躇。

“他除了不犯色戒外,其他都犯的,你随便点。”

跟在荣将后面的阿勇听着这话,脸有点疼……

荣将饭后结账的时候,跟老板娘说她家的鸡不错,又问她买了两只活的带走。

再次上山的路上,阿勇怀疑地看着拎在自己手上两只不断扑棱,咕咕乱叫的肥硕老母鸡。

“这能管用?”

“管不管用的,也不能拉个活人上去试验啊!不过按照那家伙蛇鼠虫蚁百无禁忌的食性,可能性应该还蛮大的。”苏沉看着其中一只母鸡的菊花正在一张一合,有心想提醒下,只是还没等他开口,一团稀稀溜溜的东西就啪叽一下,甩在了正提溜着它的阿勇裤管上。

……

“卧槽”

随着一声怒吼,荣将那一贯冷峻的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苏沉带人回到他最先发现“唐浩浩”的那处位置,示意阿勇松开抓着鸡的手。这两只母鸡之前被剪了翅膀上的羽毛,因此即便松了手,它们也也飞不高、跑不远。三人身子相背,面朝外,分散着站立,全神贯注地盯着周围,如同猎人挖好了陷阱一般,等待猎物伺机而动。

老母鸡在几人附近咕咕咕,来来回回走动,东啄一下,西啄一下,啄了几分钟后,苏沉最先警觉,因为鼻底钻入了一丝浅淡的,若有似无的咸腥味儿,像是一种试探。

“它要出现了!”苏沉出声提醒。

话音未落,那两只原本悠闲自在、四处乱啄的大肥鸡,一下子如同被注入了某种强力兴奋剂一般,瞬间化身为战斗机的姿态,脖子向前伸得笔直,朝着某个方向冲了出去……

三个人跟着两只鸡,在林子里窜了五六分钟,最后跑到一块残碑前。

鸡们依然毫不减速,朝着石碑直冲而去,狠狠撞击,甚至能听见它们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鲜血从喙尖淌下,很快就不再动弹了。

接着,两缕羸弱的魂气从鸡的身上逸出,被那处残碑吸了进去。

几人注意到,这块石碑所在的位置,其实就在这座古寺的背面。倘若不是有刚才两只鸡引路,恐怕没人会留意到这里竟还单独立了一块碑,它就紧贴着方丈院的墙体,且与后方石墙共同历经了千年风雨后,上面铺满了青苔,看上去就像是院墙凸出来的一部分。

残碑下的草丛里,还散落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动物什么时候的细碎白骨。

苏沉的手摸上了这块残碑,上面的苔藓湿凉滑腻,触感自然并不好,他阖上眼,认真感受着碑里的气机……

它就像是一扇门,只是这扇门现在并不算结实,还有点漏风,虽然禁制还在,但好像已不能将内外完全隔绝,稍微不留意,里面就能漏点东西出来,也能钻点东西进去。

阿勇看着这石碑道:“荣头,接下怎么搞?”意思是:老板,拆不拆?

结果,他老板半天没搭理他,阿勇便扭过脖子看向荣将,发现他正凝视着前方,脸上的神情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怪异,但搞不清他盯着的究竟是石碑呢?还是那个正触摸着石碑的人?

苏沉从残碑上放下了手,退回来几步。也问了句“怎么搞?”问完他兀自还纳闷了一下,这不自己想怎么搞,就怎么搞的事儿么!什么时候开始讲团队精神了?

“你刚查探过,觉得里面怎么样?”荣将问苏沉,他好像早就知道苏沉在某方面的能力,刚才将手放在碑上的动作也不是无的放矢。

“里面怎么样不好说,但这禁制确实快废了!搞不好都已经有东西从这里跑了出去。”苏沉的语气平静。

“既然这样,就没必要再由着它生祸乱了。”说完这句,荣将伸手将苏沉向旁边拉开了一些,再朝着阿勇点了下头。

“好”

阿勇走到了刚才苏沉所站的位置,双手合十,恭谨地行了一礼后。十指在空中开始划动结起手印,低沉的梵音自他喉间逸出,微如蚊蚋,却自有一种庄严。

苏沉觉得他好像在哪里见到过眼前这个情形,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却又丝毫想不起来……

“这是他们佛宗有名的破妄,是少数还能流传至今的古法之一。”荣将从旁解释道。

苏沉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便看到眼前的石碑不见了,方丈院的后背墙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石头房子,门正对着他们。

不得不说,人家佛宗这“破妄”还蛮好用,能省不少事。

荣将走在最前,伸手推开那扇门,率先进入,苏沉紧随其后。阿勇最后一个进入,他进来后又回身合拢了门,随即又往上面结了道简单的封印。

苏沉刚一踏入,鼻子就充斥一股浓郁的咸腥味,虽然这种味道他早已经习惯了,但实在也算不上喜欢,更何况这里的味道浓得都有些呛人。于是,他就从冲锋衣的内侧掏出了那团“清祓”,抵住了自己鼻尖。

阿勇看在眼里,心想:这苏老师果然斯斯文文,居然还随身带块手绢……

荣将说着“小心”的同时,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掠过苏沉鼻下的清祓时,并未停留,但眼睑却微不可差地跳动了一下。

几人走在这屋子,半天没走完,其实也还是一种妄境。

“你们佛宗老说什么四大皆空,无我无相的,可在相上,其实再没有比你们更讲究的了!关个邪祟还非要弄出这么个雅致规整的虚相。”

荣将听到这话,鼻腔短促而收敛地哼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以前也听人说过这样类似的话。”

“哦”

后面的阿勇摸摸鼻子,倒是有点尴尬。虽然不太合适,但其实……有时候他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几人沿着一条莫须有的廊道七绕八绕,终于走到了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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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祓(f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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