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碎瓷

辰时三刻。

江韫被拽出柴房时,霜还没化。院子里铺着薄薄一层白,人踩过去,脚印是赭色的——底下的土翻上来,湿的,但很快就干了。

她被按在院子当中。

砖地。昨夜的霜化成水,水又渗进砖缝,砖面是干的,只有缝里还嵌着潮。江妩站在三步外,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匣子。

“跪。”江妩说。

江韫没动。

婆子一脚踹在她膝弯里。膝盖砸在砖上,闷的一声响。肉砸在硬物上的钝,和骨头撞石头的脆不一样——那一声闷下去,半天起不来。

“跪好。”江妩蹲下来,把青瓷匣子打开,往地上一倒。

碎瓷片哗啦落下来,落在她膝盖前面的砖上,落在她两腿之间,落在她手撑的地方。瓷片边缘是新的,刚砸的,茬口雪白,白得发亮。

“府里记账用的瓷算盘,上月碎了。”江妩说,“三十七颗珠子,我捡了三十七片。”

江妩捡起一片,对着太阳看。太阳光透过来,瓷片边缘有一道血丝样的红——是釉里带的,烧进去的,不是染的。

“三十七片。”江妩说,“我数过了。跪完了梳头。”

江韫看着那些瓷片。

三十七片。她数了一遍。三十六。三十七。三十七片。

江妩把匣子递给婆子,转身往廊下走。走到廊下,在铺了垫子的椅子上坐下,拢了拢秋狐裘。太阳照在她脸上,敷面的铅粉裂了细纹,开片了,和地上那些碎瓷的裂纹走的是一个路子。

“跪吧。”江妩说。

江韫把膝盖抬起来一点,往前挪了半寸。

瓷片扎进来。

第一片扎在左膝正中。不是平的扎,是斜着切进去——瓷片立着,边缘朝上,她膝盖压下去,瓷片切开皮,切开皮下那层薄薄的油脂,切到骨头表面,停住了。骨头硬,瓷片切不动,就那么卡着。

血从瓷片边上渗出来。不是流的,是渗的,一滴,两滴,三滴,滴在砖上,渗进砖缝里,砖缝是干的,血渗进去,土腥气从砖隙里往上冒。

她数着。

一片。两片。三片。

数到十七片,右膝已经跪实了。十七片瓷片嵌在两膝里,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卡在骨头上,浅的只切开皮。血把瓷片染红了,从边缘往中间洇,但瓷片本身是白的,茬口还是雪白。

她没动。

廊下,江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盏是青瓷的,和地上那些碎瓷一个颜色。

“数着呢。”江妩说,“三十七片。跪不够,重跪。”

江韫抬起头,看着江妩。

江妩的脸被太阳照着,铅粉开片的地方翘起细边,嘴角有一小块卷起来。

“三年前,”江韫说,“你被猫抓那次。”

江妩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我救你。”江韫说,“手腕上抓了一道,现在还留着。”

江妩没说话。她把茶盏放回桌上,放得重了,盏底磕在木头上,闷的一声响。

“跪。”江妩说。

江韫低下头。

太阳往上走。影子往短里缩。霜化尽了,砖面彻底干了,血渗进砖的毛孔里,变成深赭色,和砖本身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她数着。

十八。十九。二十。

数到二十三,右膝有一片瓷扎得太深,她膝盖颤了一下。不是她想颤,是膝盖自己颤的,拉满的弓弦绷久了,弦自己开始抖。瓷片跟着抖,边缘在骨头表面刮了一下——她身子猛地往下一挫,膝盖错开半寸,那片瓷卡进了骨缝里。

廊下,江妩的银匙突然磕在青瓷盏上。

叮的一声。

江韫没抬头。她知道江妩在看她。隔着整座院子,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上。

她没动。膝盖里那片瓷卡在骨缝里,不动不疼,一动就刮。她不敢动。

叮的那一声散了。院子里又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干草垛的声音,沙沙的。

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太阳到了头顶。影子缩成脚底下小小一团。有婆子端来食盒,江妩接过去,打开,夹了一块栗子糕。糕渣落在秋狐裘上,她拍掉。渣落在地上,落在砖缝边上。

江韫看着那些糕渣。渣是黄的,碎的,和瓷片不一样——瓷片是硬的,渣是酥的,一捻就成粉。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数到三十一,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踩着砖缝走,每一步都落在砖与砖之间的凹槽里。

她没回头。

脚步声停了。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然后有呼吸声,细细的,压着的,怕被人听见。

她盯着面前的砖缝。砖缝里嵌着一粒糖渣——赭黄透亮的,边缘崩出白茬,裂纹里嵌着干泥。是昨夜的糖渣,被风吹过来,嵌在这条缝里。

身后那道呼吸声还在。细细的,一吸一顿。

三十二。三十三。

她往前挪了半寸。新一片瓷扎进来,扎在左膝内侧,那块皮薄,瓷片切进去,直接切到骨头。骨头露出来,风舔进去,伤口像被人灌了一把碾碎的冰碴子——那东西没有名字,不是疼,不是冷,是骨头自己醒过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风。

身后那道呼吸声停了。

然后脚步声响起,很轻,往远处去,踩在砖缝里,一步一步,远了。

她没回头。

三十四。三十五。

太阳往西斜。影子从脚底下拉长,拉到她身前,拉过那些碎瓷,拉过她膝盖上凝住的血。血凝住了,结成褐色的痂,边缘卷起来。

三十六。

廊下,江妩站起来,走到院子当中,站在她面前。江妩低头看她,太阳在江妩背后,脸是暗的,只有轮廓被光照亮,秋狐裘的毛边镶了一圈金。

“三十七。”江妩说,“还有一片。”

江韫低头看。两膝之间,确实还有一片瓷,立在那里,茬口雪白。她膝盖已经跪实了,挪不动——两膝嵌着三十六片瓷,每一片都卡在骨头里,动一寸,三十六片一起往里切。

她没动。

江妩蹲下来,伸手,捏住那片瓷,往上拔了一点。瓷片拔出来,带出一丝血,血珠挂在瓷片尖上,被太阳照透,红的。

江妩把瓷片转过来,对着太阳看。

“跪完。”江妩说。然后把瓷片往下一按,按进砖缝里——不是按在她膝盖下,是按在旁边,砖缝里。

江妩站起来,拍了拍手。

“天黑了再起来。”江妩说,“起来之后来给我梳头。”

江妩走了。婆子们跟着走了。院子里空了,只剩下她跪在砖地上,膝盖下面三十六片瓷,旁边砖缝里插着一片,茬口朝上。

太阳往下落。影子越拉越长,拉到她身后,拉过院子,拉到墙根。

她数着。

一。二。三。

不是数瓷片。是数自己的心跳。心跳一下,血往外渗一滴。心跳三十六下,血滴三十六滴。滴在砖上,渗进砖的毛孔里,砖变成深赭色。

太阳挨到墙头。

墙头有一道影子。小小的,蹲在那里。

她没抬头。

那道影子动了动,往前挪了半寸,露出半张脸。脸是暗的,只有左耳垂被太阳照到——那颗红痣,嵌在耳垂上。

那个男孩。

他蹲在墙头,看着她。两只手扒着墙砖,指节僵直,指甲盖泛着青。指缝里还沾着糖渣。

她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然后从墙头上缩回去,不见了。

太阳落下去。

天黑下来。

她跪在黑暗里,数着心跳。数到三千七,她伸出手,抓住旁边那块砖缝里插着的瓷片,拔出来。瓷片边缘有血,是江妩拔那一下带出来的,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

她把瓷片藏进袖口。

然后手撑地,站起来。

膝盖里的三十六片瓷没有拔。她站起来,瓷片还嵌在肉里,随着她站直,有的往外掉,啪嗒,啪嗒,掉在砖上。有的没掉,还嵌着,走路的时候,一步一割。

她走回柴房。

门开着。她进去,关上门,靠着墙坐下。

膝盖还在往外渗血,渗进裤腿里,裤腿湿了,贴在腿上,凉的。她没有动。

窗纸外面有光。月光。月光里有影子晃了一下。

她盯着那扇窗。

窗纸被捅破一个小洞。一根手指伸进来,指尖夹着什么东西。手指一松,东西落进来,落在她面前的干草上。

是几个馒头。

温的。表皮已经干了,捏起来有点硬,但芯子里还软着。

她抓起馒头。

馒头底下垫着一块布,粗布的,灰褐色,边角绣着一个字。

她凑近窗纸漏进来的那点月光。

月光移到布角上,映出一个字。她眯起眼——左边是玉字旁,右边是行字半边。她认出来了。

珩。

她抬头看窗。

窗纸那个小洞外面,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窗纸上,白的。

她攥着那块布,布角那个“珩”字硌在掌心。虎口那道旧疤被硌着,不疼,只是硌。

馒头是温的。温意从指尖往里走,走到掌心,走到那道旧疤上——旧疤是凉的,被温意裹住,那年秋天江妩塞给她的那块烤红薯也是这样温,也是这样从指尖往里走。只是后来凉了。

她咬了一口。

咽下去的时候,听见窗外有脚步声,很轻,踩着砖缝,一步一步,往远处去。

脚步声停在柴房转角。

然后传来极轻的叩墙声——三声一下,三声一下。和她心跳的节奏一样。

她咬馒头的动作停住。

三声一下。三声一下。她教过一个人。三年前,那只猫抓了江妩的脸,她冲上去掰猫嘴,手腕被抓烂,血顺着手臂往下淌。那男孩站在旁边,看着,不敢动。她对他说:以后有事找我,敲三下,一下一下一下,我就知道是你。

他那时候没说话。

后来她再没见过他。

叩墙声停了。

她咬了一口馒头,咽下去。馒头是甜的。麦子本身的甜,蒸出来之后凉了又温,温的时候那点甜散出来,在舌尖上化开,很淡,但咽下去之后还在,留在喉咙里。

她咽完最后一个馒头,把那块布叠起来,叠成四方小块,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布是凉的。但贴着心口,慢慢就暖了。

布角那个字硌着心口,和膝头嵌的瓷片一样硬。她分不清是心跳震得布动,还是布动撞得心跳。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干草的味道,混着远处炭火里最后一点栗子香——已经散了,只剩一点影子,在风里飘着,抓不住。

她靠墙坐着。膝盖上的血凝住了,痂结起来,硬的,隔着裤腿硌手。怀里那块布也是硬的,也硌手。

一个在皮肉里,一个在心口上。

她伸手摸了摸膝盖。痂的边缘卷起来。

月光从窗纸那个小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几粒掉下来的馒头渣上。渣是白的,碎碎的,沾着干草屑。

她盯着那些馒头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袖口掏出那片瓷,和那块布挨着放在干草上。瓷是硬的,布是软的,挨在一起,月光照着,一个反光,一个不反。

她把瓷片重新藏进袖口,把布塞回怀里。

窗外,叩墙声没有再响。

只有风。风从柴房的裂缝里剥进来,剥下一片干透的馒头渣,吹到墙角,不动了。

她闭上眼睛。

膝盖里那些瓷片还嵌着,不动不疼,一动就刮。她不动。就那么靠着墙,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墙外没有声音,但墙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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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今岁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