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
周予安的小电驴“吱”的一声刹在颜炎家门口时，天刚蒙蒙亮。
他绕到这栋房子的背面，摘下头盔，冲着二楼窗户吹了声口哨：“炎哥！起床了！再不出来要迟到了！”
窗户“唰”地拉开，颜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红发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往下看：“大清早的，你叫魂呢？”
周予安咧嘴一笑，拍了拍后座：“赶紧的，开学第一天，别让老李逮着你迟到。”
颜炎“啧”了一声，随手抓起书包从窗口丢了下去，周予安手忙脚乱地接住：“我靠！你谋杀啊！”
五分钟后，颜炎趿拉着球鞋从屋里出来，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跨上小电驴后座，打了个哈欠：“走。”
周予安拧动油门，车子“嗖”地窜出去，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微凉的湿意。
“哎，炎哥，在家蜗居了一周，作业写完了吗？”周予安故意提高嗓门，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颜炎懒洋洋地靠在周予安背上，闭着眼回了一句：“写完了。”
“真的假的？”周予安明显不信，“你该不会是抄的吧？”
“放屁，老子自己写的。”
“哦？那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答案多少？”
“……”
周予安转过头一边憋笑一边说：“露馅了吧！”
颜炎踹了他一脚：“专心骑车！”
车子刚拐进学校大门，颜炎就看到了那个他最不想见的人——教导主任王德海。
王德海正背着手站在校门口，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进校的学生，活像一尊门神。
颜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声咒骂：“操，他怎么今天亲自站岗？”
周予安也慌了：“完了完了，你这红毛太扎眼了，他肯定盯上你了！”
果然，王德海的目光在扫到颜炎的那一刻瞬间锁定，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指直指颜炎的脑袋：“颜炎！你这头发像什么样子！学校是让你来读书的，不是让你来当火烈鸟的！”
颜炎撇了撇嘴，左耳进右耳出，心里盘算着怎么糊弄过去。
王德海见他不吭声，嗓门更大了：“下午放学，必须给我染回来！不然明天你就别进校门了！”
“知道了知道了。”颜炎敷衍地应着，趁王德海转身训斥另一个穿破洞裤的学生时，一把拽住周予安的胳膊，“跑！”
两人拔腿就往教学楼冲，身后传来王德海的怒吼：“颜炎！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住！”颜炎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拽着周予安一溜烟钻进了教学楼。
开学第一天，不上早读，教室里乱哄哄的，大部分人都在疯狂补作业。
颜炎和周予安对视一眼，默契地溜到走廊上吹风。
“老李要是检查作业，我就说是你抄我的。”周予安靠在栏杆上，笑嘻嘻地说。
颜炎翻了个白眼：“滚，老子才不背锅。”
正说着，隔壁班两个女生从他们身边经过，其中一个兴奋地压低声音：“哎，你听说了吗？隔壁街开了家店，老板巨帅！”
另一个女生好奇地问：“真的假的？什么店啊？”
“好像是卖蛋糕的，我昨天路过看了一眼，那老板又高又帅我去！”
周予安听到了，立刻凑过去搭话：“哎，同学，那家店在哪儿啊？”
女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搭讪，脸微微发红：“就、就在学校前面走两条街，拐角处……”
周予安眼睛一亮，用手肘捅了捅颜炎：“炎哥，去不去看看？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颜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栏杆，“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班主任李艳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周予安眼尖，一把拽住颜炎：“老李来了，撤！”
两人迅速溜回教室，刚坐下，李艳就走了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
颜炎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
李艳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终定格在颜炎那一头张扬的红发上。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从高一入学到现在，整整一年了，这家伙的头发就没变过颜色！
她不是没找颜炎谈过，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老师，我这是天生的，没办法啊！”
天生的？谁家天生的头发红得像团火？！
李艳捏了捏眉心，终于忍不住开口：“颜炎。”
颜炎正盯着窗外发呆，脑子里正放空呢，突然被点名，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啊？”
全班一阵低笑。
李艳板着脸：“出来一下。”
颜炎撇了撇嘴，慢悠悠地站起来，拖着步子跟李艳走出教室。
走廊上，李艳双手抱胸，严肃地盯着他：“颜炎，你这头发，今天必须给我染回来。”
颜炎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老师，我真没办法，这是天生的。”
李艳额角青筋一跳：“你当我傻？天生的能红成这样？”
颜炎叹了口气，语气诚恳：“老师，您有所不知，我家祖上有外国血统，我太爷爷是爱尔兰人，这红发是遗传的。”
李艳：“……”
她盯着颜炎看了三秒，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但这小子表情真挚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掏出族谱给她看。
“你少胡扯！”李艳终于忍不住提高音量，“上次你还说你奶奶是新疆人，所以头发红！”
颜炎面不改色：“对啊，我太爷爷是爱尔兰人，我奶奶是新疆人，混血混得比较杂。”
李艳：“……”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教室里，周予安趴在门缝偷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最终，李艳放弃了。她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挥了挥手：“……进去吧。”
颜炎乖巧点头：“谢谢老师。”
转身的瞬间，他冲教室里的周予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
回到教室后，李艳强压着火气，敲了敲黑板：“安静！现在宣布一下本学期的课程安排。”
她快速念完课程表，然后看向班长和各科课代表：“作业都收齐了吗？”
班长站起来，表情微妙：“语文收齐了，数学还差……呃，十几份。”
李艳眉头一皱：“谁没交？”
教室里瞬间安静，十几个人默默低下头。
颜炎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脸坦然——反正他的作业“写完了”，交不交另说。
李艳扫视一圈，最终叹了口气：“没交的下午放学前补上，现在开始上课。”
她转身走向讲台，背影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周予安凑过来，压低声音：“炎哥，你作业真写了？”
颜炎耸耸肩：“写了啊。”
“那你不交？”
“交不交是我的自由。”
周予安竖起大拇指：“牛逼。”
下午放学铃一响，周予安就拽着颜炎冲出教室，跨上他那辆小电驴，风风火火地往学校外面骑。
“快点快点！再晚说不定老板就走了！”周予安拧着油门，车子在巷子里七拐八绕。
颜炎单手抓着后座，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期待。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前，招牌还没挂上，工人们正忙着搬建材、刷墙面，电钻声嗡嗡作响。
“靠，还在装修啊？”周予安失望地垮下肩膀，“白跑一趟。”
颜炎扫了一眼店内，没看到什么很帅的人，只有几个工人来回忙碌。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走了。”
周予安不死心，拉住一个工人问：“哎，大哥，这家店的老板在吗？”
工人头也不抬：“老板下午来过，早走了。”
“长啥样啊？是不是长得特别帅？”
工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注意，你自己明天来看吧。”
周予安还想再问，颜炎已经转身往车子那边走：“别问了，回去。”
周予安叹了口气，跟上去：“行吧，改天再来。”
周予安骑上小电驴，把颜炎送到家门口，他目送颜炎进家门之后开上车就走了。
回到家时，陈阿姨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林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
颜炎瞥了她一眼，径直上楼，反手锁上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夕阳把墙壁染成橘红色。颜炎盯着自己的电吉他看了几秒，突然一把抓起来，插上音箱，手指狠狠拨动琴弦。
刺耳的音浪瞬间炸开，他弹得毫无章法，纯粹是在发泄，低沉的旋律像是一声声闷吼，震得窗户微微颤动。
——烦。
——什么都烦。
——学校、家里、作业。
他弹到手指发麻，才把吉他扔到床上，把短袖一脱就往浴室去。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洗完澡出来，陈阿姨正好上楼喊他吃饭。
“颜炎呀，下来吃饭了。”
“嗯。”
他随便套了件T恤下楼，发现颜卫国已经回来了，正和林莉有说有笑。餐桌上摆着几道菜，颜辰还没放学，他的位置空着。
颜炎拉开椅子坐下，颜卫国的笑声戛然而止，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林莉瞥了颜炎一眼，低头继续吃饭。颜卫国清了清嗓子，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颜炎懒得理他们，埋头扒饭，三两口吃完，碗一放就起身：“我吃完了。”
颜卫国皱眉：“吃这么急干什么？坐下再吃点。”
“饱了。”
颜炎头也不回地上楼，身后传来颜卫国不满的嘟囔：“没规矩……”
回到房间，颜炎摔上门，抓起手机给周予安发消息。
颜炎：【明天去不去网吧？】
周予安：【？你不去琴行了？】
颜炎：【去个屁。】
周予安：【行，反正我陪你死。】
颜炎嗤笑一声，退出聊天界面，点开王者荣耀。
三把排位，连跪。
第一把，射手挂机。
第二把，打野送人头。
第三把，辅助开局怒喷队友，全程摆烂。
“操！”
颜炎猛地摔了手机，屏幕朝下砸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关灯，睡觉。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他妈的一天。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颜炎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房间里闷热得像蒸笼，T恤后背已经被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翻身坐起，眯着眼看向空调——黑漆漆的屏幕显示它根本没开。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胡乱按了几下。
“嘀——”
空调发出轻微的启动声，冷风缓缓吹出，颜炎长舒一口气，重新倒回床上。
然而，就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又像是家具被碰到的细微摩擦声。
颜炎的呼吸一滞，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痕。
颜炎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他侧耳贴在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没有说话声。
——只有一片死寂。
“听错了？”他皱了皱眉，又等了几秒，确认外面真的没声音后，才慢慢直起身。
“神经病……”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觉得自己有点疑神疑鬼。
重新躺回床上，颜炎盯着天花板，却发现睡意全无。
空调的冷风已经让房间凉快下来，但他的脑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得乱七八糟，怎么都静不下来。
越想越烦，他猛地坐起来，抓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零六分。
“妈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到书桌上那本摊开的数学作业。
——反正睡不着，不如……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但下一秒，他已经翻身下床，拉开椅子坐下，抓起笔，对着作业本发了两秒呆，然后——
开始写作业。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颜炎皱着眉头，盯着那些函数图像和方程式，脑子里竟然异常清醒。
“这题……好像以前讲过？”他低声自语，手上的笔却没停。
一道、两道、三道……
他写得很快，甚至没怎么思考，像是身体本能地记住了解题步骤。
写到最后一题时，他卡壳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动。
“靠，这什么鬼……”他盯着题目看了几秒，突然灵光一闪，抓起草稿纸唰唰列了几个公式，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对了！”
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他赶紧闭上嘴，心虚地看了眼房门——还好，没人被吵醒。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丢下笔，伸了个懒腰，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我居然半夜写作业……”他自嘲地笑了笑，“周予安那小子知道了肯定以为我中邪了。”
合上作业本，颜炎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二十。
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但那股烦躁感却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他躺回床上，空调的冷风轻轻拂过脸颊，睡意终于慢慢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