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清晨，老式机械挂钟的齿轮声裹着红糖糍粑的焦香在屋内流转。
周母苏暮云举着锅铲探出头，就见女儿像只归巢的雀儿般扑进怀里，行李箱轱辘在地板上划出欢快的弧线。
"哎哟我的小祖宗！"苏暮云拍着女儿后背，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的高个男孩。
陈浅局促地攥着保温箱，指节被勒出红痕，卡通熊猫围裙下露出半截《川菜烹饪秘籍》。
他直起腰时，后腰别着的不锈钢汤勺随着动作轻晃，逗得周母忍俊不禁。
“你就是陈浅吧？”
“你好，阿姨，叫我小浅就行。谢谢您的邀请，这是从北京带的点心，糯米皮裹着核桃红糖馅，还有些四川的花椒和大理的酸菜..直播间买的"陈浅挠挠头有点羞怯。
“是嘛～我也喜欢看直播，买买买～”苏暮云看着陈浅越发投缘。
书房传来窸窣响动，周父周建功架着黑框眼镜探出身，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那本烹饪书，突然笑出声："听说你要掌勺年夜饭？"
陈浅立刻立正，虎牙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叔叔放心！之前跟昆明老师傅学过几道菜，连酸菜坛子都复刻了您老家的模样！"
厨房很快蒸腾起人间烟火，苏暮云系着向日葵围裙示范辣椒油的熬制，周建功戴着老花镜帮陈浅切配，案板上的青椒红椒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周漾倚在门框上，看着陈浅利落地片开鲜鱼，忽然想起母亲总说，年轻时父亲在实验室通宵计算，清晨五点却能变魔术般端出糖醋排骨，工装口袋里还揣着没画完的图纸。
"小浅啊，听漾漾说你在北京上大学？"周父往砂锅里添鸡汤时，蒸汽蒙住镜片。
陈浅擦了擦额头的汗，刀刃贴着鱼骨游走，突然来了兴致，用说唱般的节奏道："向周漾看齐，建筑学研一，辅修计算机，梦想不偏西！"
周建功手中的汤勺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竟也跟着节奏接道："算法解难题，图纸绘天地，厨艺也犀利，未来皆可期！"
这话让陈浅猛地抬头——这熟悉的押韵节奏，竟与记忆中江录事教他背《营造法式》时的腔调如出一辙。
话音落下，厨房响起苏暮云的笑声："哟，我们家什么时候出了两个说唱达人？"
陈浅有些惊喜地看向周父，周建功朝他眨眨眼："别小瞧我们这些老工程师，年轻时我也追过热狗和MC Hotdog！"
周漾倚在门框上，看着陈浅利落地片开鲜鱼，忽然指尖微颤——记忆深处，靖和十八年除夕的工部小厨房，同样的晨光里，小徒弟陈浅正将素饺盛进粗陶碗。
（闪回）
"师父，尝尝这新学的荠菜馅！"小徒弟陈浅捧着碗凑到江录事面前，却见那人望着跳动的烛火喃喃："徒儿...家中父母...可安好？可有兄弟姐妹？"
"有！我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哥哥姐姐，下面还有小妹！爹娘身体硬朗着呢！"少年的回答清脆如铃，却没看见师父望向窗外雪夜时，眼底化不开的怅惘。
周漾看着眼前这一幕，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在四人身上，将这一刻的温馨定格成永恒。
陈浅突然压低声音在周父耳边说:"其实学做菜是私心——第一次见周漾在中秋节在公司啃冷面包，就想给她炖碗热汤。"
这话让周漾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陈浅往鱼身上抹盐，动作带着专业的严谨。
突然想起这些年独自在建筑界打拼的无数个深夜，此刻却有温热的电流顺着脊椎往上爬。
年夜饭的香气裹着欢声笑语漫出窗棂，当陈浅端上芙蓉鸡片，周奶奶浑浊的眼睛突然发亮："这味道...和我年轻时在四川吃的一模一样！"苏暮云悄悄往他碗里夹黄焖鸭，油亮的汤汁在瓷碗里晃出温柔的光。
陈浅望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菜肴，突然很熟悉靖和十九年大年初三，江录事送他回蜀地老家时，站在院门外看着一家人包饺子的背影。
雪落在那人蓑衣上，直到深夜都没见他挪动半步。
周漾邀请陈浅和自己一家人一起过年，这一天天相处下来，周漾父母看出了陈浅虽然是她的学弟，但是其实他很喜欢周漾。
吃完饭收拾好，一家人在客厅里聊天。
客厅突然响起微信视频提示音，是陈浅的手机。
他刚接通，屏幕里就炸开一阵欢呼——陈母苏云举着画笔原地转了圈，围裙上的蓝染图案跟着翻飞："宝贝儿子！你终于不霸占客厅打游戏了！我和你爸能独占电视看《甄嬛传》啦！"
陈父举着烤串从镜头外窜进来，孜然味隔着屏幕仿佛都能闻到："儿子你放心，你不在家我们顿顿大鱼大肉！昨天还去你最爱的烧烤摊，老板问起你，我说'我儿子加班忙，不用给他留位置'！"。
当两家人发现周母和陈母竟是二十年前燕京附中交流会的旧识，泛黄照片里并肩的身影与此刻视频画面重叠。
陈浅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有些缘分，是刻在梁柱里的榫卯，兜兜转转总会嵌合。"
陈浅涨红着脸抗议："上周你们明明说去医院体检，结果背着我吃烧烤！还发朋友圈说'二人世界美滋滋'！"
"这叫合理利用空巢时间！"陈母朝镜头抛了个飞吻，忽然瞥见周漾一家，立刻切换温柔模式，"哎哟这就是漾漾的爸爸妈妈吧？小浅没闯祸吧？这孩子从小就笨手笨脚，上次煎蛋把厨房炸了..."
"妈！"陈浅慌忙捂住脸，却听见周父周母笑得直不起腰。
陈父举着半瓶白酒凑近镜头："老周！来眉山找我！我带你去钓小龙虾！"
在这欢乐的氛围中，陈浅的父母也知道他受周漾邀请和她家人一起过除夕，陈母满是感激，对着镜头双手合十作揖："谢谢你们收留这个'电灯泡'！有他在我们连出去打麻将都要都找借口！"
陈浅哭笑不得，周漾却悄悄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温暖的力度。
陈浅家人一直关注着儿子在花漾实习当周漾助理建筑师的成长，渐渐地也明显看出了自家儿子对周漾的喜欢，只是担心周漾和她的家人会介意儿子小六岁而不同意。
然而此刻，双方父母聊得很开心，像是老朋友一样，气氛十分融洽。
突然，周母苏暮云像是想起了什么，惊讶地说道：“哎，我怎么觉得咱们这么投缘呢，总感觉以前见过。”
陈母苏云也笑了起来，“我也有这种感觉呢。”
这时，周父周建功扶了扶眼镜，思索片刻后说：“你们俩不会都是美术老师吧？”陈母点点头，“是呀，我一直教美术呢。”
周母眼睛一亮，“那我们肯定一起参加过燕京附中交流会！我记得当时还拍了留影呢！”
说着，周母起身去房间里拿出了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一群美术老师站在一起合影，其中就有周漾的母亲和陈浅的母亲。
仔细辨认，那时候周漾18岁，陈浅12岁。
两家人看着照片，不禁感叹命运的奇妙，笑声再次在房间里回荡开来。
"我们初三去眉山找你们！"苏暮云笑得眼角堆起细纹，"让孩子们留在苏州安心工作。"
陈父爽朗大笑："包在我身上！带你们去看我新开的非遗主题菜馆！还是漾漾帮忙设计的呢！"
陈浅突然眼睛一亮，补充道："对了！三月我表哥陈亦和陆曼兮学姐在眉山办婚礼，就在我姨妈家的橙园。
叔叔阿姨，还有周漾，一定要去！漫山的橙子树开花，可漂亮了！"
"陆曼兮？！"苏暮云惊喜地放下手中的碗筷，"是那个高二从苏州转学去大理，和漾漾特别好看的姑娘？哎呀，她要结婚啦！这可真是双喜临门！"
年夜饭后，周漾接到工作室紧急通知。临出门时，苏暮云拉着陈浅的手轻轻拍了拍："这丫头工作起来没日没夜，要是脾气急了，你多担待。"
周建功从书房取出保温杯塞进陈浅怀里："热姜茶，你们年轻人总熬夜，护着点胃。"
雪夜中的花漾工作室灯火通明，赵涔亦站在楼下，望着周漾办公室透出的暖光，看着两个身影时而并肩讨论图纸，时而笑着打闹。
花漾工作室灯光熄灭，零点钟声准时响起，金鸡湖长河两岸炸开绚烂烟火。
周漾和陈浅并肩走出大楼，雪落在她单薄的黑色毛呢外套上。
陈浅从背包掏出红格子围巾，特意留出一角盖住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在搭建最精巧的模型。
"冷吗？"他的呼吸在寒夜里凝成白雾。
周漾仰头望着漫天烟火，忽然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不冷～苏州好多年过年没下雪了。"
她睫毛上落满碎雪，却比盛夏的星子更亮。
陈浅望着她被烟火映亮的侧脸，想起自己在苏州读书的这些年，从前一心扑在编程代码和古建筑模型上，对窗外的四季更迭浑然不觉。
直到大四那年校庆，看到回母校做分享演讲的周漾，他才开始留意天气的阴晴，注意到工作室窗外早春盛开的海棠花。
此刻，他终于懂得那首歌里唱的"你说人生艳丽我没有异议"——原来有她在的每个季节，都美得不可思议。
周漾也想起独自在外打拼的日子，过年时总免不了落寞。
闺蜜陆曼兮曾陪她跨过年，邀请她去家里吃年夜饭，但更多时候，她是在加班中度过。
而现在，望着身边这个笑意盈盈的少年，她知道，往后的人间烟火里，终于有了可以并肩同行的人。
（闪回）陈浅看着打着灯笼坐在他蜀地老家回廊亭围栏边的师父，她看着雪景最后说的那句"人间至味是团圆"，此刻终于懂得。
原来所谓圆满，是跨越时空的灯火，总有人为你留着归家的那一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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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烟火生活日常——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