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进来，吹起她放在工作台的绘图纸，周漾伸手去抓的时腕间突然一紧，赵涔亦的手掌覆上来时带着不合时宜的温度。
她触电般抽回手，脊背绷直抵着靠背："我得去办公区处理急事。"
赵涔亦太了解周漾了，她一旦决定做某件事，就一定要立刻去完成，否则整个人都会陷入焦虑，连睡觉都不安稳。
大学时，小组作业里她永远是最拼命的那个。
没课的时候，她一头扎进图书馆，在堆积如山的资料里埋头苦找，抱着电脑反复修改图纸，还不时催促组员加快进度。
那时候，她熬夜做设计，第二天依旧精神抖擞地和大家讨论方案，这股风风火火的劲儿，这么多年过去，一点儿没变。
"我陪你去办公室。"他拦住要起身的周漾，"那些新闻还在发酵，单独行动不安全。"
这话半真半假，毕竟热搜词条里"建筑才女插足顶流恋情"的字眼，确实让他攥紧了拳头。
“不用了，你已经陪我跑了一整天，肯定累坏了。酒店订好了吗，你先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办完事，出发的时候，我来送你去机场。”
周漾看着赵涔亦，眼中有心疼，有多年仰慕的温情。
赵涔亦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别麻烦了，来回折腾太浪费时间。我就在附近凑合一宿，没问题的。”
赵涔亦望着突然空荡的掌心，周漾蹲下捡起的绘图纸，喉结滚动着调整坐姿。
三天前那场莫名其妙的绯闻热搜，让他不得不以"出差"为名追到北京。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弄清楚为何最近总在梦里见到个穿青衫的小吏，眉眼与眼前人分毫不差。
记忆突然闪回大学时期。
那时周漾总裹着oversize卫衣泡在图书馆，凌晨两点还在群里发设计图，标注着"这里的斗拱比例要重做"。
此刻她额前碎发被风吹乱，却还在操心他的休息："路口有一家来设计院出差接待的酒店，环境还可以，我送你过去？"
周漾环顾四周建筑，心里犯起了难。
“好了，先别纠结这个问题。先去忙工作，等会儿再说这个。”赵涔亦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拉起周漾的胳膊，半推着她向门外走去。
工作区离宿舍不过600米的距离，步行大概需要十分钟。
可周漾心急如焚，满脑子都是未完成的工作，拽着赵涔亦连走带跑，仅仅用了五分钟就赶到了办公区门口。
办公室在二楼，一推开门，就看到项目负责人林工带着几个同事还在忙碌地加班。
对于建筑设计师来说，加班早已成了生活的常态，尤其是在负责像图书馆这样大型的公共项目时，每个人都格外重视，不敢有丝毫懈怠。
周漾快步走进去，跟大家打了声招呼：“林工，我回来了。”
“小周，回来啦！”林工抬起头，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回应道。
“嗯，刚回来一会儿。我过来把那个图画完。”周漾边说边往里走，脚步匆匆。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她身后跟着一个异常帅气的男生，几个师兄已经认出了赵涔亦。
“赵涔亦！”一个师兄惊讶地叫出声来。
“徐州，好久不见。”赵涔亦微笑着回应，眼神里透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这个项目你没参加啊？”徐州满脸疑惑，看看赵涔亦，又看看周漾，显然还没看到他们最近的新闻。
办公区的荧光灯刺得人眯眼。项目负责人林工抬头时，赵涔亦已经接过周漾手中的保温杯："多喝热水。"
这话让空气突然凝滞，几个同事的视线在两人间来回逡巡。
徐州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笑着晃了晃屏幕上的苏大路透照：“我说呢，原来你们俩去苏大同游了，这热搜我早上刷到了，郎才女貌啊！”
“我们只是偶遇。”赵涔亦冷静地回答徐州。
"你不是在纽约做科技未来城设计？"
"来处理些私事。"赵涔亦的回答含糊其辞，余光却看见周漾正在偷偷整理图纸。
他突然意识到，她还是会在紧张时无意识咬下唇，就像当年被教授批评方案时那样。
当某个实习生试探着问"你们是情侣吗"，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打印机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赵涔亦喉结轻滚，目光掠过周漾泛红的耳根，鬼使神差地开口："不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
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对七年前懵懂好感的迟疑，是对梦中青衫小吏的执念，更是对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周漾的茫然。
他分不清自己追来北京，究竟是为了探寻跨越千年的羁绊，还是真的放不下那份藏了太久的喜欢。
这话让周漾手中的马克杯重重磕在桌面，水在图纸边缘晕开。
她慌忙抽纸去擦，指尖却微微发颤。
记忆里那个会在图书馆悄悄给她留靠窗位置的少年，那个会在她熬夜画图时递来热牛奶的赵涔亦，好像和眼前这个言辞克制、心思难猜的男人，隔着一层看不清的薄雾。
那份藏了七年的暗恋，在他这句轻飘飘的"还不是"里，悄悄褪去了几分灼热。
他慌忙抽纸擦拭，指尖擦过她微凉的手背时，分明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深夜的办公室只剩下图纸翻动声。赵涔亦盯着周漾设计的图书馆飞檐，突然想起梦里那个女吏曾踮脚调整斗拱模型的模样。
"这个弧度..."他俯身时，西装袖口扫过她发梢，"宋代建筑的美学标准，在现代荷载计算里会出问题。"
争论来得猝不及防。
周漾抓起动容笔的样子，和梦里据理力争修改营造法式的小吏重叠。
但当他调出双曲面钢桁架方案时，她笔尖悬在半空的停顿，又让他想起大学时她每次被说服后的倔强点头。
然后大家又重新投入到刚才的工作中，周漾也迅速进入状态，开始忙碌起来。
“你随意，等会太晚了提醒我，你明天有事，接着还要赶飞机，要早点睡。”
周漾一边展开图纸，一边转头跟赵涔亦说。
“你忙，不用管我，把台灯打开，晚上画图费眼睛。”赵涔亦说着，伸手给她把台灯调亮，暖黄的灯光洒在图纸上，也洒在周漾的脸上。
“好！谢谢～”周漾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温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不用谢！”赵涔亦说着，拿出手机查看工作消息和工作安排，偶尔抬眼看看专注工作的周漾，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可那份笑意里，总掺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他盯着她的侧脸，脑海里交替闪过大学时的青涩模样和梦中女吏的眉眼，竟一时分不清，自己靠近的究竟是哪一个她。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
同事们陆续下班，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漾和赵涔亦。
周漾的指尖在3D模型的檐角处悬停，冷白色的聚光灯将椽子的投影斜斜切在工作台上。
赵涔亦不知何时凑过来，西装袖口擦过她的手腕，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这个飞檐弧度..."他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周漾猛地直起腰，后脑勺重重撞上他的下巴。
闷哼声里，赵涔亦揉着下巴，目光却依旧黏在模型上，"太追求形式感，抗震验算可能会出问题。"
周漾蹙起眉，抓起一旁的激光笔："宋代建筑本就讲究'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结构可以通过新材料优化。"
红色光点在斗拱模型上跳跃，她指着榫卯结构的接缝处，"你看这个替木设计，我参考了佛光寺东大殿的..."
"但现代公共建筑的人流量是古代的百倍。"赵涔亦突然抽走她手中的图纸，指节敲在荷载计算表上。
"你这里的应力分布，根本无法承受雪灾荷载。"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却让周漾想起大学时被他推翻方案的挫败感。
只是那时的他，会挠着头说"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办公室突然陷入死寂，只有打印机偶尔吐出纸张的沙沙声。
周漾盯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深吸一口气："那依你说怎么办？把飞檐改成平直结构？"她抓起马克杯猛灌一口，却发现咖啡早已凉透。
赵涔亦沉默着调出电脑里的三维模型，随着参数变动，虚拟建筑的飞檐逐渐压低角度。
"用双曲面钢桁架做隐形支撑。"他把屏幕转向她，光影在两人之间流转，"既保留传统美学，又能通过风洞测试。"
周漾的笔尖在草图纸上顿出墨点。
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巧妙地平衡了古典与现代，就像他当年总能在她横冲直撞的设计里，找到最精准的平衡点。
可她也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就隔着这一张铺满数据的图纸——他变得太懂权衡，太懂进退，再也不是那个会和她一起为了一个榫卯结构争论到天亮的少年。
凌晨三点，修改后的图纸铺满桌面。
赵涔亦帮她收拾模型时，突然握住她酸痛的手腕："去休息吧，明天我办完事会自己去机场了。"
周漾想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酒店就在隔壁，别担心。"
路灯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周漾站在宿舍楼下看他坐在车上。
车窗摇下的瞬间，寒风卷着他的声音扑过来："八点半，带咖啡给你。"
不等她回应，白色出租车已消失在街角，只留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第二天晨光初现时，周漾在阳台看见熟悉的身影。
赵涔亦抱着牛皮纸袋仰头挥手，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这次方案很完美。"他递过热咖啡，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少熬夜。"
周漾啜着咖啡，看着他走向出租车。
远处的钟楼敲响八点整，她握紧还温热的纸杯，突然觉得，所谓设计理念的碰撞，或许正是两颗心靠得更近的契机。
可那份靠近里，又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月光爬上窗台时，赵涔亦在酒店睡下，又一次在梦中跌进那座古老的寺庙。
这一回，他终于抓住了那只递来图纸的手，却听见周漾模样的工部小吏在耳边轻笑：“你看，我们连跨越千年都在盖房子呢。”
醒来时，他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若有所思：或许从千年前开始，他与她的羁绊，就早已刻进了每一根丈量天地的墨线里。
可他依旧分不清，这份羁绊里，究竟是跨越时空的宿命，还是迟迟未说出口的喜欢。
次日晨光中，赵涔亦抱着纸袋站在宿舍楼下，睫毛凝着冰晶。
他望着周漾跑向自己的身影，突然明白那些梦境或许不是预兆，而是提醒——提醒他不要重蹈覆辙，错过那个能与他在古今建筑间对话的人。
可当周漾的笑容映入眼帘，他又一次陷入了迷茫：眼前的她，和记忆里的她，和梦中的她，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真正想要抓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