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周漾就准时从床上翻身而起。
作为从业5年的设计师,她向来对时间把控精准到分秒,今天要去郊区游乐园施工现场查看进度,必须确保设计方案零误差落地。
想到昨天庆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的实习生陈浅,她握着手机犹豫片刻——凌晨发的消息还没回复,这小子该不会耽误行程吧?
“咚、咚、咚”,周漾下楼敲响陈浅的房门。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半分钟后,顶着鸡窝头的陈浅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学姐?现在才六点啊!”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难掩那份青春的活力。
“今天要去工地,六点半出发,你忘得一干二净?”周漾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实时天气预警,“暴雨橙色预警,路上至少要多花四十分钟。”
周漾的话语简洁明了,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漾穿着卡其色工装裤和黑色夹克外套,手里的平板电脑还套着防摔壳,干净利落。
陈浅瞬间清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窜回房间。
五分钟后,他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冲出来,白T恤歪歪扭扭地塞在牛仔裤里,运动鞋还系着错位的鞋带。
周漾皱眉伸手指了指他领口,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她已经扯正他的格子衬衫的衣领:“形象代表公司专业度。”
半小时后,两人已经坐在了前往郊区的车上。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
陈浅坐在副驾驶,偶尔偷瞄一眼周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难堪和窃喜。
昨晚,他本是为自己参与的第一个项目顺利完成而庆幸,结果却不胜酒力,好像是周漾送他回家的。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糗,醒来只看到床头的水,衣柜里平整挂着的外套,门口挂着的背包,现在想想,周漾平时看着严肃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样子,也有温柔体贴的一面,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学姐,昨晚……真是不好意思。”陈浅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
周漾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着方向盘继续开车:“偶尔放松一下也是好的。不过,下次记得别喝那么多。还有工作周记今天要12点前要发给我。”
陈浅当头一棒,感情刚才都是自我感动,只能丧气回答:好的学姐!
上了高架,天际的黑云聚拢向城郊的方向而来,随之车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视线瞬间模糊。
导航提示突然响起:“暴雨路滑,注意安全。控制车速,保持距离。”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停顿来回切换,眉头皱成川字。
到达工地时,天空还在飘着细雨。
周漾和陈浅快步走进临时工棚,各自戴上橙黄色的安全帽,套上反光条醒目的荧光马甲。
陈浅故意把帽檐压得很低,模仿西部牛仔的腔调:“女设计师与她的冒失学徒,即将开启工地大冒险!”
周漾抿着嘴角帮他调整马甲的肩带,指尖拂过他胸前印着的公司LOGO:“别贫嘴,等下检查旋转木马顶棚钢架结构,你负责记录数据。”
说着把激光测距仪塞进他怀里,转身时马甲后摆扫过工具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工地上,工人们撑着雨势小正忙碌着,各种机器轰鸣,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周漾注意到,工地的各个角落都安装着高清摄像头,塔吊臂上也挂着监测设备——这是中国移动推出的智能工地系统,能实时捕捉人员进出、塔吊安全性和施工车辆承重数据,一旦出现超重或安全隐患,AI人工智能会立刻反馈系统并触发报警预警,最大程度保障工地安全。
周漾戴着白手套仔细检查每一处焊接点,安全帽上的探照灯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在钢架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陈浅举着平板电脑跟在身后,屏幕上实时同步着设计图纸,每当发现与方案不符的细节,他便用红色批注圈出来,荧光马甲在钢筋丛林里格外显眼。
陈浅跟在她身后,认真记录着每一个要点,心中对周漾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他从未见过如此专注而专业的周漾,那份对工作的热爱和执着,让他深深动容。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更加努力,成为像周漾一样优秀的设计师。
时间悄然流逝,两人中午饭在工地跟工人一起吃了盒饭,继续工作,当两人从工地出来时,天色已晚,雨势也越发猛烈。
然而,意外就在收工时发生。
保安提前锁门离开,保安不知道还有人在里面,刚才喊了几声清了场,可能雨声掩盖了,便锁上了大门,两人喊了半天也没人回答,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路灯在雨中闪烁。
周漾看了看手表,眉头紧锁,“这下麻烦了,车也在外面。”
“我打个电话给负责人陈工。”周漾打了半天也没人接电话。
“完了,”她摘下安全帽擦拭雨水,一贯冷静的声音带了丝焦虑,“明天还有客户会议。”
联系公司同事也远水救不了近火,在外面一天,两人的手机电量也耗尽,备用电源在车里面,手机屏幕最后一抹光亮一灭不再亮,希望的火种还是熄灭了。
周漾只能和陈浅相互看着,在微弱的路灯灯光照亮的大铁门边,周漾脚步来回,有点焦灼,从业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抓马的事情。
陈浅则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反而觉得有趣,这样的经历着实可笑又困窘,他一向乐天,反而盯着三米高的围墙眼睛发亮,安慰起周漾:“学姐,我们玩真人版超级玛丽!”他说着就开始搬砖,泥水溅在荧光马甲上也浑然不觉。
周漾看着他把砖块垒成歪歪扭扭的“梯子”,忍不住扶额:“这种结构承重不足,根本……”
话音未落,远处的保安室突然亮起了灯,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原来是智能工地系统的AI监测到大门锁闭后,工地内还有两人的活动轨迹未离开,立刻触发了预警,工作人员收到系统反馈后,急忙赶了过来。
“周设计师,陈助理,实在抱歉!”工作人员小跑着打开大门,满脸歉意,“系统提示我们工地还有人滞留,这才发现是锁门的时候没清点清楚。”
周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陈浅也放下了手里的砖块,挠着头笑了笑。
两人谢过工作人员,却没急着上车——雨势太大,车灯照出去的视线一片模糊,贸然上路实在危险。
陈浅眼尖,瞥见不远处的工地临时帐篷还亮着应急灯,提议道:“学姐,不如我们去帐篷里躲躲雨,等雨小了再走?”
周漾点头应允。
帐篷里还留着工人的几张折叠椅和一张小桌子,地上散落着几张施工图纸。
两人坐下后,听着帐篷外噼里啪啦的雨声,一时竟有些安静。
雨水敲打着帐篷顶,远处的路灯透过雨幕投进来,晕开一片朦胧的暖光。
陈浅望着帐篷外连绵的雨帘,忽然轻声念道:“一城烟雨一楼台,一花只为一树开。”
周漾抬眼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以前在老家眉山,从来没觉得这句诗有多动人。”
陈浅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来了苏州读大学,每年一到梅雨季,看着这满城的烟雨蒙蒙,才突然懂了诗里的意境。”
他转头看向周漾,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学姐,你谈过恋爱吗?你相信,真的有人会只为你而来吗?”
周漾的心猛地一颤。
她没有谈过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恋爱,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赵涔亦的脸——想起大二那年,他们一起去平江路外婆家的午后,想起图书馆里他低声讲解公式的模样,想起重逢后他欲言又止的眼神。
这些年,她的感情世界一片空白,唯独赵涔亦的身影,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生根发芽。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只为一个人而来的感情……或许有吧。”
就像她的闺蜜,从高中起就只喜欢陈亦学长,这么多年从未变过;也像《泰坦尼克号》里的杰克和露丝,哪怕只有短暂的相遇,也成了彼此生命里的光。
陈浅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怅然,没有追问。
帐篷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温柔得像一首催眠曲。
两人坐在帐篷里,听着雨,聊着天,从苏州的梅雨季,聊到工地的设计方案,又聊到各自的大学时光。
周漾看着身边这个开朗乐观的学弟,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雨势渐渐小了些,陈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学姐,雨小了,我们可以走了。”
周漾点头,起身时却不小心碰掉了椅子上的安全帽。
陈浅眼疾手快地接住,递还给她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相视一笑。
不过跑到车边,两人还是被淋成了落汤鸡,头发滴着水,荧光马甲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周漾没多想,拉开车门先钻进后排,熟练地翻起了后备箱侧边的储物格——常年跑工地出差,她早把应急物品备得齐全,几条吸水性强的毛巾、折叠小毯子、一套宽松的纯棉睡衣,还有几件洗好折叠整齐没穿过的纯色T恤和衬衫,甚至连酒店攒的一次性拖鞋都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赶紧换,别冻感冒了。”她把一次性拖鞋扔给前排的陈浅,又递过去一件灰色T恤和格子衬衫,还有小毛毯。
自己则抱着睡衣和一条大浴巾,转身将浴巾牢牢挂在前后排座椅的头枕之间,形成一道简易的遮挡,“我在后排换,你坐前排,不许回头,我也不会看你。”
陈浅接过T恤,还没来得及道谢,展开一看是女款尺码,犹豫着穿上,结果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有力的肩线,袖子短了一截,下摆刚到腰腹,活脱脱一件紧身款,显得格外滑稽。
他瞬间脸红到脖子根,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赶紧攥着衬衫缩到前排座椅上,紧紧闭着眼睛,用小毛毯盖住自己的窘迫。
双手还下意识捂住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我不看!学姐你放心!”
只感到全身都暖和极了。
他紧绷着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不小心瞥到什么,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周漾倒没想太多,比起让陈浅再下去淋雨等她,这样反而更省事,快速拉上浴巾遮挡的缝隙,在后排麻利地换上了草莓图案的睡衣,身上的湿冷感终于缓解了不少。
自己换好衣服后,说自己换好了,询问陈浅是否换好了,周漾才回到驾驶室。
看着他湿哒哒的发丝,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陈浅,把头发擦干,别着凉。”
陈浅乐呵呵地应着,却因为紧身T恤的束缚,穿衬衫时格外笨拙,半天没扣好扣子,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在坐垫上,却毫不在意。
只觉得周漾身上的睡衣很熟悉,草莓图案的睡衣衬得她眉眼可爱了许多,莫名感到一阵燥热,脸红得更厉害了,却假装无事:“我好了。”
四下黑暗,雨点噼里啪啦拍击着车窗、车顶,声音越发急促,车内阅读灯亮着平静的冷白光。
周漾开了车空调暖风,没过一会车窗就覆上一层薄雾,朦朦胧胧。
她看着身边浑身紧绷、还在跟衬衫较劲的陈浅,心中的改观又深了一层。
这个阳光开朗的学弟,不仅在工作上有自己的思考和热忱,在为人处世上更是有着超越年龄的体贴和担当。
她抽了厚厚一沓车里仅有的抽纸递过去:“擦一下吧,在回到家之前。”
陈浅接过纸,轻轻触碰到周漾的手指,感到一丝丝冰凉,心里一阵恻隐。
不等周漾反应,他不自主地拿着纸巾凑过去,帮她擦拭头发上残留的雨水。
“别感冒了学姐。”话音落下,他才感觉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猛地收回了手,耳朵红得更彻底了。
周漾僵了一瞬,最终没推开这个过分热情的实习生——不得不承认,他身上带着阳光的味道,让人莫名安心。
嘴上却言不由衷地说:“我自己来。”
周漾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平静,缓了缓,启动车,向家驶去。
在这个雨夜,她仿佛看到了陈浅身上那份不畏艰难、勇往直前的劲,也看到他闭着眼睛、乖乖守着承诺的青涩绅士模样。
那股热烈是她曾经也拥有,却在岁月的磨砺中渐渐淡忘的东西。
有人怪雨急,有人等一场雨,当暴雨成为阻碍,有人焦虑抱怨,有人却能从中寻得别样乐趣,陈浅用乐天的态度,为这场意外注入了鲜活的色彩。
在回程的路上,游乐园陈工回了电话,周漾淡淡地回了句“没事了”,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只是跟对方约了下次过来工地的时间便挂了电话。
回到公寓,各自回家,两人都赶紧换了干净衣服。
过了一会,陈浅找出感冒药,上楼敲开周漾的门:“学姐,吃点药,别感冒了。”
陈浅抱着感冒药敲响周漾房门时,正撞见她把自己的衣服晾晒在阳台。
“学姐,衣服干了还你,我洗过了。”陈浅喃喃道。
周漾忍不住笑出声,接过药时指尖擦过他掌心的薄茧——那是搬砖留下的痕迹。
“谢了,”她顿了顿,“明天记得交周记,主题就写……《论工地被困对设计思维的启发》。”
“遵命!”陈浅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电梯门关闭前,还不忘比出胜利手势,“下次被困,我保证准备更刺激的游戏!”
周漾接过药,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舒适,爬墙、被困、在车里窘迫换衣,她跑了这么多工地,还是第一次干这么狼狈的事。她看向陈浅的背影,想起他说的那句:一城烟雨一楼台,一花只为一树开。
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