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微漾,笙歌浅吟》
文/三月山川云和风
晋江文学城系列现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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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盛夏,南襄城的茉莉开得正好,满城都飘着那股清冽又温柔的香气。
陈浅精心挑选了几十株长势最旺、花苞最多的茉莉,又买了最好的花土和花肥,雇了辆马车,小心翼翼地往永宁寺赶。
回到寺中时,已是黄昏。
周漾正站在听雨亭的地基旁,跟着工匠们忙碌。
这座亭子是她亲自设计的,飞檐翘角,简洁雅致,唯一的缺憾是周围太过空旷。
“师父!”陈浅兴冲冲地跑过去。
周漾回头,看到他身后马车上满满当当的茉莉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不是休息去了?怎么买了这些?”
“师父,您看这听雨亭多好,就是缺了点生气。”
陈浅献宝似的拉着她走到马车边,“我记得您以前最爱画茉莉,就想着把它们种在这里。等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您以后在这里画图、休息,心情也能好些。”
周漾看着那些带着露水、含苞待放的茉莉,又看了看徒弟满是期待的脸,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想起在工部少府监的日子,那些在灯下描摹茉莉的夜晚,那时虽有伪装的疲惫,却也有未曾被残酷现实彻底碾碎的温情。
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轻轻拂过一片翠绿的茉莉叶子。
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而真实,不像赵涔亦的体温,早已冰冷在那个雪天。
----《清风微漾,茉莉雨》
周漾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满眼期待的徒弟,会在几百年后的苏州,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只是那时,他们都不记得了。
前世今生的命运轮回,建筑师的跨世遗憾。
今生的故事开始......
陈浅第一次见到周漾,是在苏州大学一百二十周年校庆的礼堂里。
她穿一件藏青色西服外套,站在演讲台上讲“林中书屋”的椽梁结构。礼堂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像照着一株深冬的冷杉。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刻屏住呼吸。
后来他在二十四岁的年纪,以实习生的身份站在她面前,无端地想起那个午后——她说到“建筑不该是冰冷的图纸,而是承载人类温度的生命”时,微微抬起眼,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谁都没有看。
——
建筑不该是冰冷的图纸,而是承载人类温度的生命。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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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
2024年9月,白露刚过,苏州的阳光依旧热烈。
湛蓝天空没有一丝云,阳光灿烂。
距离苏州花漾建筑设计工作室50公里外的无锡硕放机场,机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柏油马路蒸腾着热浪,蝉鸣声从远处法桐的枝叶间漏下来,一声接一声,像在嬉闹。
江南梅雨时节已过去一个月,温热的微风在粉墙黛瓦与玻璃幕墙交织的城市街巷间徘徊,像一支蘸了薄荷水的狼毫,在闷热的宣纸上勾出几笔聊胜于无的凉意。
周漾拖着登机箱走出T2航站楼的自动门。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置顶聊天框弹出陆曼曼兮的消息:
【漾漾下飞机了吧?律所临时派我去青岛取证,陆老头子的寿宴只能靠你救场了!尤其是我哥那边……????双手合十emoji)】
周漾倚在廊柱的阴影里,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力气笑。
她打字回复:「陆大小姐的孝心我替你尽,但陆学长的怒火结界我可破不了。建议你准备好《论当代独立女性如何平衡事业与亲情》的万字检讨,回头呈堂证供。」
发完,一缕碎发从肩头垂落。
从纽约肯尼迪机场起飞,经停首尔,再到无锡,十七个小时的航程把她的精力榨得干干净净。眼皮底下有遮瑕膏盖不住的青灰色,像雨天墙角洇出的水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一角。
包的夹层里,藏着凯瑟琳女士留给她的遗物——一枚青铜密钥。
密钥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表面覆着一层暗沉的铜绿。背面的刻痕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每一道弧线都烂熟于心。
那是凯瑟琳的祖父上世纪三十年代来中国考察古建筑时,从苏州一座废弃寺庙的废墟里找到的。老人临终前把它交到凯瑟琳手里,只说了一句话:“它可能会解开某座建筑的谜。”
凯瑟琳把它当了一辈子的故事。
直到她去世前三个月,周漾带着花漾设计工作室中标的方案去医院看她。老太太靠在病床上,把密钥塞进她手心,浑浊的蓝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漾,青雁寺的梁柱上,有和它一样的刻痕。”
当时周漾只当是老人弥留之际的呓语。
青雁寺修复工程是江苏省文物局和古建所牵头的大项目,她们工作室只分到一小块边角料。合同签得中规中矩,方案也做得四平八稳,她甚至没来得及亲自去现场勘测过。
那枚密钥,她随手塞进帆布包,再没有拿出来过。
——
橙红色的奥迪Q2L驶上跨江大桥时,烈日正把江水照成碎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相册自动推送了一条“去年今日”的提醒。
照片上,银发的凯瑟琳站在未完工的木结构穹顶下,笑容慈祥得像圣诞卡片上的老奶奶。她身后的梁架上,隐约能看见几道模糊的刻痕。
周漾把手机扣过去。
车窗外的江风吹进来,把她肩头的碎发吹得散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薄得像一片雪花坠入江水。
没人听见。
——
花漾建筑设计工作室在金鸡湖CBD的二十三楼。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冷得月光。周漾把登机箱靠墙放好,指尖又碰到了帆布包夹层那个硬硬的轮廓。
合伙人黎里的消息这时候跳进来:「漾漾,落地了给我回电话。青雁寺主殿的勘测提前到下月初,古建所的李工下午就来对接,需要附当时签的合同。」
周漾靠在车身上,单手打字回复。
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地下室的灯光——惨白,冷,像医院走廊。
她忽然想起凯瑟琳去世那天,纽约下了一场细碎的阵雨。她从医院出来,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矿泉水,坐在街边的石阶上,用力按着太阳穴,来缓解偏头疼带来的眩晕。
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盒甲钴胺,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工作室的雕花窗棂,在摊开的老街修复平面图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图纸边缘标注着“毗邻青雁寺东墙”的字样,墨迹已经干透了。
李工带来的主殿初步勘查资料里,夹着几张梁架特写的照片。
黎里翻到其中一张,手指突然顿住了。
照片上的“天下昌平,人间团圆”八个字,刻痕斑驳,边缘被岁月磨得圆钝。但在“昌”字与“平”字之间,有一道极浅的凹槽——
形状像一把钥匙的侧面。
弧度流畅,收口干脆,绝不是什么自然风化能形成的痕迹。
“这字是青雁寺清初修复时就刻下的。”李工啜了一口茶,茶叶在玻璃杯里浮浮沉沉,“相传是营造大师沈墨所题。只是刻痕比其他梁柱深一些,这么多年也没人想通过缘故。”
黎里盯着照片,指腹不自觉地在纸面上摩挲那道凹槽的轮廓。
“会不会……”她的声音很慢,“这刻痕出现得更早?沈墨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加深了?”
李工放下茶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
——
陈浅在地下停车场来回找那辆橙红色奥迪Q2L的时候,心跳快得不正常。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期待。
他从大四那年在校庆礼堂听过周漾的演讲后,就把“花漾设计”四个字刻进了人生规划里。过五关斩六将,挤破头才拿到这个实习名额,今天终于要见到真人了。
停车场的灯光昏暗,车辆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一边找,一边在心里默背准备好的开场白——“学姐你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陈浅,苏大历史建筑保护工程专业大五……”
突然,一阵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眼前的水泥地面开始扭曲,停车位的白色标线像被水泡过的面条一样软塌塌地蠕动。车辆不再是整齐排列,而是首尾相接,螺旋上升,形成一种不可能存在于三维空间的结构——
莫比乌斯环。
又来了。
他的“空间幻想症”。
陈浅猛地扶住墙壁,指甲抠进墙皮的颗粒里。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咬着牙,拼命把视线聚焦在一个点上——那辆橙色的车。
在。
它还在那里。
不是幻象。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停车场恢复了正常。
这种毛病从他十二岁那年开始。
父母带他看过医生,医生说这叫“既视感”,青春期的孩子容易出现,不必太担心。
说白了就是脑子偶尔搭错一根筋,把现实空间扭曲成奇怪的结构。
不致命,不遗传,只是偶尔发作的时候有点吓人。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包括花漾设计的入职体检表上,他也在“是否有神经系统疾病”那一栏勾了“无”。
——
一抹亮眼的橙色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陈浅快步上前,正好看见周漾从车上下来。
她穿一件黑色简约连衣裙,外面罩着淡蓝色条纹衬衫,肩上挎着浅黄色的帆布包。地下车库的穿堂风拂起她的发丝,把一缕碎发吹到脸颊上。
瘦了。
比校庆演讲的时候瘦了很多。
陈浅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他凭什么觉得“瘦了”?他统共就见过她一次,还是在台下隔着几十排座位。
可那种感觉就是很清晰。清晰得像一道刻痕。
“学姐!”
他喊出声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元气得太刻意了。
比起内心的雀跃,这样的刻意实在是太浅显了。
周漾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是新来的实习生?”
声音清冷,带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微哑。
“你好,学姐!我叫陈浅,刚入职的实习生。”他把工牌往前挺了挺,上面的哆啦A梦贴纸咧嘴笑着,怎么看都有点幼稚。
周漾的目光掠过那张贴纸,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今天工作有什么安排?”
“跟着学姐学习!”陈浅回答得又脆又快。
“好吧。后备箱里的箱子先帮我送到河滨巷的房子,地址我稍后发你。”她顿了顿,“下午两点,再来公司接我,一起去参加繁星集团陆青云老先生的寿宴。”
说完就转身朝电梯走去。
陈浅愣了一下,连忙掏出手机记地址,又手忙脚乱地去后备箱提箱子。两个登机箱被他一手一个拎起来,牛皮纸文件袋夹在胳肢窝底下,狼狈得很。
电梯里,周漾看着他行云流水地把两个箱子拢到脚边,手臂夹着文件袋纹丝不动。
“你也是苏大的?建筑学?”
“学姐!我是历史建筑保护工程专业大五的!”陈浅挺了挺胸,“上个月过五关斩六将才进了咱们花漾设计!”
他说这话的时候,工牌上的哆啦A梦随着动作晃了晃。
周漾的目光在那张贴纸上多停了一秒。
“花总说你刚从纽约参加普利兹克奖得主凯瑟琳女士的追思会回来?”
“……嗯。”
电梯里忽然安静下来。
陈浅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在大学博客上写过一篇长文,把周漾那届毕业设计展的作品挨个点评了一遍。其中对周漾的“林中书屋”方案,他用了“匠气有余,灵气不足”八个字。
不知道她看过没有。
冷汗从后背渗出来,把白T恤的领口洇深了一小块。
“文件。”
周漾忽然伸出手。
陈浅慌忙把牛皮纸袋递过去。指尖擦过的一瞬,一股混着雨中茶芽和茉莉花的气息飘过来。
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气息。
靖和年间的雪夜。热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有人把一盏茉莉花热茶递到他手里,袖口擦过他的手指,就是这股雨中茶香和新鲜茉莉花的味道。
那是……
那是谁?
幻象。又是他的幻觉。
电梯门开了。
周漾抱着文件袋走出去,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没有专业工作安排。你先把行李送到河滨巷,两点准时回来。”
“好的学姐!保证完成任务!”
电梯门合上。
陈浅低头看了一眼工牌上咧嘴笑的哆啦A梦,又想起刚才那股茶叶茉莉的气息。
心跳还在不争气地加速。
他想起大四校庆那天,礼堂里所有人都在鼓掌,只有他坐在角落,盯着台上那个穿着简洁藏青色西装套装的身影,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见过她。
不是这辈子。
“所有伟大的建筑都是双重的诗篇:一首吟唱空间与光影,遵循着“凡构屋之制,皆以材为祖;材有八等,度屋之大小,因而用之。”的冰冷法则;
另一首,则铭刻着建造者灵魂深处不灭的回声,有时,跨越千年,只为在榫卯咬合的瞬间,诉说未尽之团圆。”
一场即将开始的重逢,并非偶然,是被时光与砖石封存的因果,在数字时代的浪潮中,于榫卯相接处,发出的深沉回响。
一场跨越千年的“构屋之制”,正以命运之名,悄然重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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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清风微漾--前世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