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最后一段覆雪的山路，青雁寺的飞檐终于在暮色中露出轮廓。檐角的铜铃被山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声响，像是在迎接归人。
江怀月掀开车帘，望着熟悉的山门，眼眶微微发热——离开不过半月，却因都城的风雨，恍若隔了漫长岁月。
陈浅早按捺不住，抱着他刻了一路的桃木兔子蹿下车，踩着积雪往寺里跑，嘴里喊着：“慧能师父！净安！我们回来啦！”雪沫子溅在他的新棉袍上，像落了簇簇碎星。刚进寺门，他便和小沙弥净安撞在一起，而净安怀里，正抱着一团熟悉的三色毛团。
是阿斑！
它原本蜷在净安怀里打盹，闻到陈浅的气息，瞬间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挣扎着从净安怀里跳下来，踩着积雪扑向陈浅，嘴里发出急切又委屈的“喵呜”声，用脑袋使劲蹭着他的手，尾巴甩得飞快。
“阿斑！”陈浅又惊又喜，弯腰一把将它搂进怀里，力道大得险些让阿斑喘不过气，“你还在！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阿斑用舌头舔着他冻得发红的指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是在抱怨这半月的分离。
净安手里抱着的经卷险些滑落，见是陈浅，拘谨的脸上绽开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陈浅施主！慧能师父和我一直没走，阿斑也跟着我们呢！我们等你们回来，师父说寺里比别处安稳，你们一定会再回来的。”他说着，摸了摸阿斑的头，“这半月，阿斑总蹲在山门口望，我和师父每天给它带小鱼干，暖阁的垫子也一直给它留着，它倒也乖，从不乱跑。”
江怀月走上前，对着慧能师父合十见礼：“师父，别来无恙？此番能再回永宁寺，见到您、净安，还有阿斑，实在意外又欢喜。”她伸手抚过阿斑的皮毛，它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眼底满是依恋。
“江录事有心了。”慧能师父颔首，目光扫过寺内尚未完工的壁画支架，“都城的事，老衲略有耳闻，你们能平安回来就好。这永宁寺的修缮，虽不知朝廷何时才会再下指令，但寺里始终为你们留着地方，也为阿斑留着它爱吃的小鱼干。”
陈浅抱着阿斑，拉着净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上次在永宁寺分开时，我还跟师父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跟你一起刻木头、数木鱼，还能抱着阿斑看月亮呢！你看，我从府衙带了桃木回来，能刻好多小兔子，给你刻个木鱼手柄，再给阿斑刻个小鱼形状的木牌！”阿斑像是听懂了，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软糯的叫声。
净安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雕，递到陈浅面前：“我也给你留了东西！这是我照着慧能师父教的法子刻的，像不像你上次画的雪狮子？还有这个，”他又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晒干的小鱼干，“这是给阿斑留的，它最爱吃这个。”
阿斑闻到小鱼干的味道，立刻竖起鼻子，眼睛盯着布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惹得陈浅笑出了声：“你这馋猫，刚见到我就想着吃的！”他接过木雕，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又接过小鱼干，喂了一块给阿斑，拉着净安就往大殿跑：“快跟我来！我带你看青雁寺的壁画草图，师父说上面有会‘开花’的木头盒子，可神奇了！阿斑也一起来！”
两个半大的孩子踩着融雪的石板路，阿斑跟在他们脚边，时不时停下等着落在后面的净安，笑声惊起了檐下栖息的麻雀，天真的模样，仿佛将寺里因修缮停滞而添的沉闷都驱散了。
江怀月望着他们的背影，又看向慧能师父，轻声叹道：“没想到能在此处再见净安和阿斑，两个孩子、一只猫能有伴，也是一桩幸事。只是这寺庙的修缮，不知要搁置到何时，上次为找周家被构陷的证据时，放下断龙石，让地宫坍塌一部分。还有先帝留下的‘根系共生’壁画，还等着复原呢。”
慧能师父捋了捋胡须，目光落在大殿墙上斑驳的壁画残痕上，又看了看远处追着陈浅跑的阿斑：“世间事，皆有定时。朝廷已命江录事主持修缮之事，只要这寺还在，壁画还在，总有重启之日。你看陈浅、净安和阿斑，不管前路如何，只管珍惜眼前的相伴，咱们也该如此。”
江怀月点头，目光追随着两个孩子和阿斑的身影——陈浅正踮着脚，给净安指着草图上的紫檀木盒，阿斑蹲在一旁，用爪子轻轻扒拉着草图的边角，净安手里转着念珠，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小脸上满是好奇。
她忽然觉得，或许就像慧能师父说的，不必过分忧虑未来，只要守住当下的信念，护住身边的人，还有这只通人性的猫，待风雨过去，青雁寺的壁画终会重焕光彩，永宁寺的修缮也能继续，而这两个孩子的笑声、阿斑的软喵，便是此刻最珍贵的慰藉。
入夜后，陈浅和净安挤在一张小榻上，阿斑蜷在两人中间，还在小声说着话。陈浅给净安讲都城的糖葫芦、糖画，讲江怀月做的担担面有多辣，讲阿斑在府衙里追着萤火虫跑的趣事；净安则给陈浅讲永宁寺的晨钟暮鼓，讲后山的野果什么时候最甜，讲阿斑如何陪着他在佛前抄经。两人说着说着，话题又绕回了寺庙修缮上。
“等朝廷让修寺了，我要跟师父学画壁画，把你刻的雪狮子、阿斑的样子都画上去！”陈浅小声说。
净安立刻接话：“那我就帮你们磨颜料、递画笔，还要在佛前祈福，求菩萨让修缮的日子早点来，让阿斑能一直陪着我们！”阿斑像是听懂了，蹭了蹭两人的手，发出轻微的呼噜声，渐渐沉入梦乡。
隔壁房间，江怀月听到两个孩子的对话和阿斑的呼噜声，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从匣子里取出那卷壁画草图，借着油灯的光细细看着，指尖抚过“根系共生”的纹样，忽然觉得，这“共生”二字，不仅指壁画上的草木，更指人与人之间、人与生灵之间的相伴——她与陈浅，陈浅与净安，陈浅与阿斑，还有赵涔亦、陆修远，正是这份相互扶持的情谊，让她有勇气等待修缮重启的那一天，等待为周家平反的那一天。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草图上，仿佛为那未完成的壁画，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期待。
而榻上，两个孩子和一只猫依偎在一起，呼吸均匀，构成了一幅最安稳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