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们口中念叨着的王大娘正在饮着茶追忆往昔，对周遭不甚在意，神色沉沉。
王大娘本名王桂丹，家中贫穷，早早就被嫁了出去。好在夫家待她亲厚，丈夫也是位老实体己的，平日里与她话不多，但事事均以她为先。两人年轻时日子过得和美，早早便育有一子。
可谁知三年后外敌来犯，军伍强制征兵。他公公年迈，儿子才刚能下地能跑能跳，她丈夫是独子，便只能泪别家人，匆匆去了战场。
王桂丹左等右等，等到邻居江家的男人咳着血回来了，等到城里那鳏夫李铁柱丢了一只胳膊回了他冷清破败的院子，她却再也没能等回她丈夫——官府新张贴的阵亡将士名单里有她夫君的名字。
她这人识字不多，仅认得她丈夫孙大强这三个字，还是他亲自教自己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王桂丹从前为他缝衣衫时，常悄悄将这三字缝于衣角，盯着直乐。她想，她也是个读书人了，即使仅识得几个字。
可此时，她却痛恨自己识得。若是认不出，她便可以有着念想一直等下去......等到她去地下找他那日，可惜了，可惜。
公婆一夜之间病了，撒手去了。王桂丹平静地想，也好，都去找他吧，省得他路上一个人孤单。
她原本也活不下去了，可瞧着她儿子那眉眼，她流着泪亲了亲他的小脸，轻声说着对不起，咬了牙将他抚养成人。
攒着钱开了粮铺，儿子也快和城里的刘家议亲了。王桂丹本想自己这一生，虽有些波折坎坷，无法与夫君举案齐眉，但也可以享含饴弄孙天伦之乐，不白活一趟。
可北狄再一次将她的安稳生活摧毁！她握着儿子沾血的衣衫，本以为自己将被彻底击垮，可仇恨绝望浇筑的强烈恨意让她又生生站了起来！
她眼前一片火海，遍地干涸滚着烈焰，她要和狄狗们同归于尽！
她不怕死地连杀了十余个北狄人，他们轻视女人，便要付出代价！可最后一次，她还是被打倒了......
那北狄人巍峨如山，胸前插着刀却还是有力气将她狂力摔了墙上狠狠击打着她，王桂丹只觉天旋地转，五脏剧痛。
她眼前已看不清了，只凭着感觉将他胸前的刀拔出来，胡乱地刺着。终于，那人没了声息，她也喘不进气，狼狈地倒在地上呕血。
徐通是个好人，他救了她的性命，又给予了她营生，让她勉力活下去。王桂丹很感激徐通，自己的生活一片寂寥已无目的，她决定将自己后半辈子的半条命随他驱使，以结因果......
王桂丹正喝了茶漫无目的地回忆时，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王大娘！”
她一时以为自己幻听了，怎会听到隔壁那江家小丫头的声音，便顿了顿又低头看着空了的茶杯，端起茶壶倒茶。
可眼前突然有一双纤细的手摇了摇，她抬眼望去，眼前人竟是白净俏丽的江月黎！
王桂丹吃惊地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喃喃道：“月黎......你竟在这！”
江月黎笑得真诚又心疼，王大娘是看着她长大的，在她父母离世后王大娘也常常照拂她。距离两人分别仅数月，可两人的生活都天翻地覆，她的往好的方向翻，王大娘则是往坏的方向覆。
“王大娘，我逃难时被意外绑到京城，那俩匪徒打算把我卖给权贵或者勾栏，我寻了机会逃了出来。这家酒楼的掌柜心善，收留了我，我便一直待在这里。大娘你呢？如今可好？”
王桂丹笑叹道：“如今我孤家寡人，何来好与不好，过得一日算一日，也没什么盼头。徐老板救了我一命，我便听他吩咐跟着他干就是了。”
江月黎垂眸轻叹，“大娘，若是你不愿跟着商队车马劳顿，我与徐大哥是多年好友，可去求他让你留在我这。清风阁的掌柜想当撒手掌柜，将清风阁交予我，来了清风阁我定不让您劳累。”
“竟有如此机缘？你这孩子不止聪慧，倒还是个有造化的，如今你爹娘在地底下也该安心了。”
王桂丹又幽幽一叹：“留下的事再议吧，留在商队忙碌些也好，我的脑子没精力去想些旁的。若是以后年老体衰了，再来求你给我个洒扫的活计做做。”
江月黎轻握着她冰凉的手，“大娘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愿意来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两人紧挨着坐，温馨地聊着做些时日的趣事，直至日头西斜。
徐通缓缓走了过来，轻声道：“眼下时辰已晚，我们该去驿馆歇息了。明日送完货便要即刻离开京城，无法再与你道别，月黎要照顾好自己，徐大哥有新的消息会给你写信。”
王桂丹此时的精神好了许多，也和蔼道：“待大娘下次来京城第一件事便来看你。”
江月黎久违地眼眶微红，被长辈关怀总让人内心柔软，她哽咽道：“我明白，你们也定要好好的，一路顺风。”
见他们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江月黎终是抑制不住，泪水落了下来。
徐大哥，王大娘，回见。
一路顺风。
......
清风阁昨日当街摔碗立誓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第二日酒楼生意逐渐回温。越来越多的熟客都遣了小厮来订餐，也引了些新客人过来尝尝鲜。
自打昨日得了那些香料，江月黎便将一切甩给琼娘专心待在后厨琢磨了半日，美其名曰：“拜托琼娘姐姐为清风阁再发光发热一月，我还得为一月后的堂食再做些准备。”
她担心厨子小厮们吃里扒外将肉豆蔻偷传出去，便想了想将它们细细地捣成粉末，又添加了几味平时常用的香料，确保味道奇特新鲜，但打眼一看却瞧不出什么不同。
江月黎又悄悄唤来清风阁厨艺最为高超，性子又内敛稳重的赵大厨。待两人行至无人的阴暗处时，将装了香料的陶罐递予他，叮嘱道：“赵大厨，你厨艺上佳又忠心可靠，可否劳烦你用此研制出一道新菜来？”
赵大厨生得憨厚魁梧，闷声道：“自是可以，江姑娘可有什么要求？请细细说来。”
“此香料我只得了这一罐，你用起来仔细着些，也将成本压一压，就当作时令菜来做。我想拿它来炖肉应是颇为不错，大厨试试看禽肉，猪肉或是羊肉哪个最佳？只待重开堂食那日推出新菜，能让客人眼前一亮。”
江月黎思索着，她自己用这肉豆蔻做过一次菜，知道猪肉应是最合适。但赵大厨比她有经验得多，或许能试出些更好的新点子来。
“我明白，这两日我便着手做着看。”
江月黎又低声道：“若是新菜品卖得好，我定多多支些银子给大厨。但也请大厨将此事保密，待后厨无人时再去研究，免得这一月内走漏了风声，那效果便大大削减了。”
赵大厨点点头，诚挚道：“好，江姑娘放心，此事我定会不会让其余人知晓。”
“你且去吧，若是做出来了便唤我与琼娘一同去尝尝。”
待赵大厨进了后厨，江月黎心里又暂时了却了一件心事。她从转角处瞧着舒兰一个人在大堂忙活着，心下了然，勾唇一笑旋身去了四楼。
她笑唤道：“琼娘姐姐，这里可还一切顺利？”
“你来得正好，是有一事，布坊的老板娘说咱们订的纱幔多，桌布她可白送给咱们。方才她派人送来了两匹布料，让我挑好了用来做桌布。但那布坊小丫鬟与我的喜好截然不同，你来瞧瞧哪个好看些？我这审美是不是有些落时了？”
江月黎扫了一眼，只见桌子上摆着两卷绣布。
左边的是朱红底配金线勾勒的宝相花纹，间缀卷草纹，八瓣莲花的瓣间勾填石青的连珠纹圆环，富贵吉祥。右边的是浅青底色的青瓷冰裂纹，裂纹交错自然，局部点缀着靛蓝色丝线，疏落有致，留白处若隐若现运气纹，自然雅致。
江月黎笑道：“姐姐更喜欢哪个？”
琼娘皱了皱眉，底气有些不足道：“自是更喜欢这宝相花纹，瞧着大气吉利些，你觉得如何？”
她沉吟片刻，认真道：“我认同姐姐的想法，这卷布的边纹是回字纹，又有佛法特征的莲花，圆满吉祥，贵客们定会喜欢。更何况咱们订的纱幔粉黄两色偏多，与朱红色也相衬。”
琼娘笑得开心：“好极了！我就说我定是不会错的！那冰裂纹虽时兴可我总觉不搭，还是月黎懂我。那便如此定下来，布坊老板娘说三日后便可送过来。”
江月黎点点头，唤来小厮将这两卷布匹送回布坊，又对琼娘道：“琼娘姐姐忙了半日了，不如下去坐着歇息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琼娘轻轻揉着后腰，“年纪大了人就容易觉得疲乏，那就交给月黎了。”
江月黎扫视了一圈，又发现了几处不妥，连忙指挥着他们搬动调整着，如火如荼。
酒楼四楼已初具雏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戏台，雕花的柱子精美绝伦，与白玉做的狮子摆件相得益彰。其四周摆了一圈红木立柱团桌，每个桌子上都摆着一个精美的白瓷掐丝花瓶。再往远处瞧去，便是被锦绣屏风遮挡着的雅间房门。
清风阁四楼共有八张团桌与四间分别名藏“春夏秋冬”四字的雅间。寓意“门迎春夏秋冬福，户纳东南西北财”。
雅间内的镶白玉黄花梨木桌椅尚未做好，此时里面还有些空荡。穿过雅间，便是一个长条形的观月露台，长约十米，铺有青石地砖，朱红色的护栏上纹着合式瑞兽。凭栏远眺，只觉清冷明月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江月黎挥了挥手让众人回去休息，她静坐在露台上，抬头望月。
如今她拥有的这一切仿若梦境，不知不觉地被命运推动着走了太远，回首望去，只觉望城的旧事已蒙上了一层尘土。
戴月回，琼娘，徐通，王大娘，舒兰三人......
太多的人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到了她身边，带着她不断向前。幸好，从梦想开一家自己的小酒楼到意外从想当甩手掌柜的琼娘处接手清风阁，她要走的道路始终未变。那便不用再回头，只管向前便是了。
若是清风阁扩建后生意能更上一层楼，她想，那就用赚来的银子继续做大，开分店！
......
七日后的清晨，赵大厨偷偷地过来，轻轻敲着她的房门，小声道：“江姑娘，新菜我做好了，你和掌柜的眼下可方便来试试菜？”
江月黎对镜整理了一番，笑着打开房门，“大厨动作好生快，堪称庖丁解牛。自是有时间，你去后厨等我们便是，马上过去。”
她随后摸到琼娘的房间，见她正打算出门，忙一把拉过人，神秘道：“琼娘姐姐快随我来，有好东西给你看。”
“什么事？这一大早的让你这么开心。”琼娘有些不解，但还是顺从地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江月黎狡黠笑着，“到了后厨便知晓了。”
待两人行至后厨时，赵大厨已经将菜品装盘，碗碟筷子也摆在两侧，站在一旁等待她们落座品尝。
江月黎扫过他的脸，赵大厨不苟言笑面似冰块，可此时却罕见地露出了一点紧张。
她一时兴起，调笑道：“我们可要好好考考大厨你的手艺，若是这菜做得不好......”
赵大厨浑身肌肉绷紧，等着她的下文。
“......便让大厨休息两日找找灵感再接着琢磨！”见赵大厨悄悄松了口气，江月黎笑而不语。
琼娘此时也听出来了这是在试新菜，笑道：“原来你前几日在后厨忙活是为了这个，这新菜可有什么来头？”
“前些时日我那商队朋友送了我一罐西域香料，说是会仙阁和醉仙楼也在他那里买了些。我便想着咱们抢占先机，先研究出来，趁着之后重开堂食那日一举推出，也算是多个噱头。”
琼娘点点头，赞赏道：“不错，若是这新菜做得好，也是个助力。”
两人动筷夹了一块，慢火久煨出来的肥瘦相间的猪肉浓油赤酱，甜咸交织，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吃完直勾得人还想再来一碗！赵大厨厨艺炉火纯青，做得果真比她做的那碗好吃上十倍！
琼娘惊喜道：“好极了，竟有一丝微苦回甘的甜辛木质香味！我倒是从未尝过这种味道。”
“许是那香料自带的香气，那琼娘姐姐觉得此菜如何？这菜可否能大卖？”
琼娘点头如啄米，“能！定能！大家即使不喜欢这味道也会图个新鲜来尝尝，这味道实在是新鲜！”
他们三人瞧着彼此的脸上冒着的喜气，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清风阁又多了样新奇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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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