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访诗念风波暗平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院里的孩童大多聚在回廊边嬉闹,沐离单独寻到那几个方才出言取笑纯茉的少年。他没有立刻疾言厉色地训斥,只是示意他们跟着自己,走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远离屋子,免得里面的纯茉听见半句。

晚风卷着槐叶沙沙响,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几个孩子,见沐离神色沉静,不自觉收敛了嬉皮笑脸,垂着手站成一排,互相偷偷对视,心里已经隐约觉出不对。

沐离的声音不高,温和却带着分量,没有提起轮回、前世,半句都不曾透露这首诗原本是为纯茉降生而写的旧事。这件沉重的秘密,他打算永远藏在心底,绝不能经由他的口,落在任何人耳中,尤其是这些懵懂的孩子。

“方才在屋里,你们拿那首前朝的诗打趣纯茉,我看见了。”

领头的少年挠了挠后脑勺,还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先生说那本就是讽喻的诗,我们只是说着玩,又没有真的欺负他。”

“我知道,你们在学堂听先生讲解,只记住了诗里讽刺的一层意思,以为拿来取笑是一桩有趣的事。”沐离淡淡开口,目光缓缓扫过几人,“可诗句有它原本的来由,不是随便抓来,套在旁人身上取笑的话柄。你们并不完全读懂这首诗,便拿来对着一个人反复说,听在别人耳里,是扎人的。”

另一个瘦小一点的孩子抿着嘴:“我们就是开玩笑……纯茉他也没和我们吵架啊。”

“他不反驳、不哭闹,不代表这些话不会伤到他。”沐离轻轻顿了顿,语气放得更郑重,“玩笑要有分寸。若是旁人拿话这样一遍遍对着你们说,句句都像在说你本就卑微、所得皆是施舍,你们心里,会不会难受?”

几个孩子都沉默下来,脚尖蹭着地上的泥土,方才戏谑的劲头一点点散了。他们只是跟着学堂里的闲话跟风起哄,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从没有认真想过,安静寡言的纯茉听见这些话,会是什么滋味。

“我不罚你们。”沐离道,“只是有一句,你们要记牢。往后不许再拿这首诗,或是别的字句去嘲弄纯茉,也不要在院里传这套闲话。学堂里学诗文,是用来明理读书,不是拿来寻人的短处、当作伤人的玩意儿。”

领头的少年迟疑片刻,慢慢点了头:“我们知道了……以后不说了。”

“若是再让我看见、听见一次,就不是这样好好和你们说了。”沐离没有苛责,却把底线说得清楚,“回去吧,天色晚了,该去伙房领晚饭。”

几个少年如蒙大赦,低声应下,结伴跑开了,只是跑的时候,不再互相念叨那几句诗句。

沐离独自站在槐树下,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他清楚,这番告诫只能止住眼下这一场起哄。孩童的心思多变,学堂里的流言还在飘,今日他们答应不再提起,未必日后不会在别的时候,寻出新的话头来针对纯茉。他们只是无知,无知却最容易滋生漫无边际的恶意。

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他永远不能告诉他们真相。不能告诉这群孩子,他们随手用来刺伤纯茉的诗句,最初是满含欢喜、迎接他降世的颂词。一旦这个秘密揭开,一切都会变得更加无法收拾,纯茉将要背负的,会是远比几句嘲弄可怕百倍的宿命枷锁。

他缓缓转身,朝着方才的屋子走回去。

屋内灯影温软,纯茉还坐在桌前,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笔尖停在纸上很久,纸上只有浅浅一道墨痕。听见脚步声,纯茉抬眼望过来,眼底还凝着一点散不去的怯。

沐离走到他身侧,尽量让自己的气息柔和下来,不想让他察觉到方才谈话里暗藏的沉重。

“方才和他们说过了。”沐离轻声道,“往后他们不会再拿这首诗说你了。”

纯茉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安静看了他一瞬,轻轻应了一声:“嗯。”

只是沐离看得明白,少年心底那道被言语划开的伤口,不会因为几句告诫就立刻消弭。有些寒意,一旦落进心里,便很难轻易散去。

他悄悄在心里做好打算,往后要多留心学堂传来的闲言,多护住纯茉。可他也清楚,这仅仅只是暂时挡住一阵风雨。漫长往后,藏在诗句里的宿命,和世间源源不断的恶意,从来都不会就此停下。

三日后,学堂的课上,先生依旧按课业进度,讲到了《浅谈帝愉时》。

木窗透进浅淡日光,先生持书卷,逐句释义,将诗中讽喻之意娓娓道来,和那日孩子们私下议论的说法别无二致。底下学生们听得认真,可坐在后排的那几个少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往纯茉的方向瞟。

纯茉垂着眼,执笔安静记录,神色看不出波澜,只是握笔的力道,比平日重了几分。他听得清清楚楚,先生念出那句“谁人不知帝王悦,愿为百姓施三食”,话音落时,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嗤笑,压得很低,却还是钻进耳朵里。

那日槐树下沐离的告诫尚在,他们不敢公然大声起哄,可那种藏在视线里、压在喉间的戏谑,依旧没有彻底消散。只是从明面上的嘲弄,变成了私下交换眼神、窃窃私语。

下课铃响,先生合上书卷离开教室。学堂里瞬间喧闹起来。

领头的少年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侧头跟身边同伴低声咬耳朵:“先生又讲这首诗了……”声音刻意压低,却刚好能让不远处的纯茉听见。

同伴拽了拽他衣袖,想起院长那日的叮嘱,小声提醒:“别说了,院长之前警告过我们。”

“我又没当着他的面念诗,只是跟你说话而已。”少年嘴硬,可目光还是落在纯茉身上。

纯茉将课业本收好,起身准备离开学堂。他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可走出学堂长廊的时候,指尖还是慢慢蜷了起来。他心里明白,沐离虽然私下劝过他们,但只要这首诗还在学堂课业之中,只要先生还在课上讲解,这个由头就不会消失。那些人不会永远安分。

傍晚回到孤儿院,沐离正在庭院整理名册。看见纯茉独自回来,神色比往日更沉,他便停下手中的事,迎上前。

“今日学堂,又讲到那首诗了?”

纯茉点头,低声:“先生照常讲课。只是……他们没有明着取笑,但是一直在看我,还私下议论。”

沐离眸色微沉。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单纯约束那几个孩子,治标不治本,课业本身就是源头。若是一直任由这样,纯茉每次上这一课,都要承受这份无形的压力。

“我知道了。”沐离没有立刻承诺可以撤掉这篇诗文,学堂的课业是先生安排,他不能强行干预学堂教学,“今日课上,先生有没有额外提起别的解读?”

纯茉思索片刻,轻声回答:“先生只说是前朝讽喻诗作,没有别的说法。”

沐离沉默片刻,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或许,他该寻个时机,亲自去学堂,和授课先生好好谈一谈。不是要求先生不讲这首诗,而是希望先生在讲解之时,能够引导学生,不要把诗文强行对应到身边同窗身上,告诫学生不可借诗文嘲讽他人。

纯茉抬眸,望着沐离,轻声问:“沐离,这首诗……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沐离心湖。

沐离心口一滞。纯茉心思敏锐,早就察觉到不对劲——所有人都只看见讽喻,唯独沐离听到那些话时,神色格外凝重,像是知道旁人都不知道的内情。

沐离看着少年清澈又带着疑惑的眼睛,喉间微动。前世降生颂歌、轮回秘事,这些依旧不能说。一旦告知纯茉,他本就敏感的心,会被宿命压得喘不过气。

他最终还是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是一首旧诗,年代久远,流传下来的解读本就不止一种。只是世人大多只记住讽喻这一层,不必多想。”

纯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眼底那一点疑惑,并没有散去。他似乎并不完全相信这个回答,但他素来隐忍,没有刨根问底。

夜色渐深,屋内烛火摇曳。

沐离独自站在窗前,望向学堂所在的方向。他清楚,这次是暗涌,还没有爆发成新的风波。可如果不提前做好安排,下一次,或许就不再只是窃窃私语。那首藏着宿命的诗,像是一根引线,只要还存在,就随时可能再次引燃针对纯茉的流言。

翌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沾着微凉的露水。

沐离打理好院里琐事,便只身去往了学堂。

学堂檐下挂着旧木牌,晨起的读书声朗朗阵阵,穿透薄雾,清亮又鲜活。授课的周先生正立于堂前,督导孩童晨读,见一身素衣、气质温润的沐离缓步走来,便暂且停了课业,拱手相迎。

“沐院长今日前来,可是有事相商?”

周先生为人儒雅公正,教书多年,最是看重学子品行,素来敬重悉心照拂孤儿院孩童的沐离。

沐离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没有半分施压的姿态,语气平和从容:“叨扰先生授课了。晚辈今日前来,是为昨日课业《浅谈帝愉时》一事。”

二人移步至学堂外的竹下石凳落座,避开喧闹的读书声,静谧清幽。

周先生微微诧异:“这首诗只是常规课业,通篇皆是讽喻前朝权贵奢靡、视苍生温饱为施舍的乱象,并无不妥,难道是院中孩童课业出了差错?”

“课业无错,诗文亦无错。”沐离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内低头读书的少年们,眸光微沉,“只是孩童心性浅薄,只会死板套用诗文字面之意。近日课堂讲解此诗后,院中几名孩子,便拿着‘君王施舍苍生温饱’一句,刻意取笑我院里的纯茉。”

他没有细说纯茉的处境,更绝口不提那跨越轮回的宿命秘辛、诗句最初的颂赞本意。那些深埋过往,是纯茉一生的枷锁,他要独自守住,不让任何人窥探分毫。

沐离只如实道来眼前的乱象:“纯茉性子安静内敛,不善争辩,素来隐忍。旁人肆意拿诗句对他指指点点、暗自嘲讽,他从不会哭闹争执,却尽数记在心底,夜夜郁结。孩童无知,只当是玩笑嬉闹,却不知流言软刀,最是伤人。”

周先生闻言一怔,随即面露愧色,轻叹一声:“是我思虑不周。授课之时只顾解读诗文主旨、文史深意,却忘了叮嘱学子治学立身的分寸。诗文是用来观史明礼、修身自省的,绝非用来苛责同窗、取笑他人的工具。”

“先生并无过错。”沐离温声宽慰,“只是孩童年少,不懂文字重量。还劳烦先生后续授课之时,稍加提点,戒一戒孩子们跟风嘲弄的习气,便是足够了。”

“理应如此。”周先生正色应下,语气笃定,“治学先立德,读书先做人。我今日便重新讲解此诗,严明规矩,绝不容许学堂之内,以文伤人、恃学欺人。”

二人又闲谈片刻文史课业,沐离道谢告辞,转身离去。

待晨读结束,课堂重开,周先生便放下书本,立于讲台之上,神色肃穆,一改往日温和。

满堂孩童瞬间安静下来,无人再敢嬉闹走神。

“昨日讲授《浅谈帝愉时》,今日我补一番叮嘱。”

先生目光扫过满堂学子,字字清晰,落于每个人耳畔:“此诗讽的是前朝君王奢靡无道,叹的是乱世苍生身不由己,是观史之文、自省之句,绝非尔等取笑同窗、攀比戏谑的谈资。”

“读书识字,是为开阔眼界、涵养德行,让人心存悲悯、懂得包容。若学了诗文,只会断章取义,拿文字戳人痛处、讥讽旁人,那便是学歪了书、走偏了心,纵熟读万卷,也算不得读书人。”

他目光特意淡淡扫过此前取笑纯茉的几名少年,几人心头一紧,立刻低下头,面色通红,再也不敢偷偷去瞟角落里的纯茉。

“从今往后,学堂之内,禁以诗文典故、课业内容嘲弄任何人。出身、境遇、性情,皆不是你们取笑的理由。再有跟风起哄、言语伤人者,必当重罚,通报惩戒。”

话音落地,满堂寂然。

而后,周先生重新解读诗文,细细剖析朝代背景与作者本心,句句皆是家国悲悯、文史厚重,再也不给孩童半分牵强附会、恶意曲解的余地。

那几名少年彻底熄了心底的戏谑心思。沐离前日私下的告诫,加上今日先生当众严明的规矩,两层约束压下,他们再也不敢提及那句诗文,更不敢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纯茉。

课堂风波,就此悄然平息。

放学之时,夕阳斜照学堂长廊,碎金般的光影落了一地。

同路的孩童说说笑笑,无人再刻意靠近、打量纯茉。

纯茉背着小小的布包,缓步走在人群末尾,安静依旧。他听得懂先生当堂所言的每一句教诲,也清晰察觉到,周遭那些刺眼的目光、细碎的私语,尽数消失无踪。

一路回到孤儿院,晚风温柔,庭院安然。

沐离早已立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等他,望见少年安然归来、眉眼少了几分连日的沉郁,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纯茉走到他面前,轻轻抬眸,嗓音清浅柔软:“沐离,今日先生讲课了,说了……不许拿诗文取笑别人。”

“我知道。”沐离垂眸望着他,眼底盛满温柔的暖意,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沾染的碎叶,“以后,没人再敢拿这首诗为难你了。”

纯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轻轻“嗯”了一声。

连日压在心头的细碎寒意,好像终于被驱散了大半。

可只有沐离自己清楚,这不过是平息了一场孩童间的闹剧。

周先生能管住学堂的口舌,他能护住纯茉眼前的风雨,却管不住宿命,挡不住轮回。

世人皆知此诗是讽世刺俗的警示之作,唯有他一人记得,千百年前,笔墨初成之时,这首诗字字句句,皆是普天同庆、恭迎神明降世的盛大颂歌。

世人用它嘲讽纯茉渺小如施舍浮萍,殊不知,这世间最珍贵的恩赐,从来不是君王随手施予的温饱,而是他纯茉,曾踏光而来,落世惊尘。

晚风簌簌,槐叶飘落。

沐离望着眼前眉眼温顺、尚且懵懂不知宿命的少年,心底默默笃定。

他会守着这个秘密一辈子。

替他挡尽人间闲言碎语,护他岁岁安然,远离宿命风霜。哪怕无人知晓真相,哪怕万世误解缠身,他也会做他唯一的、永恒的庇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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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何故乱翻书
连载中●匿名 /著